昏黄的灯下，苍老的面容沟壑纵横。人世的沧桑已经在他有些枯萎的脸上留下深深的烙印。威名远扬又怎么样，雄霸天下又怎么样，武功通玄又怎么样，人始终都是要老要死的。人不能够选择自己何时何地出生，却能够选择自己的人生道路。你想得到什么，只要你肯孜孜以求的奋斗，你必将有所回报。佛家说：种下一因，必得一果。这位已经进入暮年的老人选择了怎样一条人生道路呢？难道他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条杀伐的道路吗？他难道不想安享晚年吗？他有妻子儿女吗？他难道不愿意体会常人之乐吗？如果说他是一面大旗，他还能支撑多久呢？他又是为了什么而苦苦支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我又将选择怎么样的人生道路呢？和他一样吗？绝对不。我没有那么高尚，整天为了别人的死活而拚杀。我只希望有朝一日，和我的妻子过着平淡而又幸福的生活。什么江湖，什么国家，什么天下，让别人争去吧。人生宝贵而又短暂，和相爱的人一起渡过这纷纷扰扰的一生，胜过任何事。 “你为什么不说话？既然来了，不妨说说吧，我知道你一直有问题要问我，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也许不久我们便都死了，不妨现在说说看，也许我可以解答你。” 无数的念头在我心中急转，我伪装的很好，没有做错任何事，现在又出了一连串的事，他应该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考虑，还不回顾及到我，那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试探？对，一定是试探。 “我没什么问题，师傅你多虑了。”我答道。 “是吗，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又何必还藏着呢？既然你不愿说，我就代你说吧。” 接着师傅叹了一口气，眼中浮起一层薄雾，用他特有低沉的声音说起了一些往事。 “你应该和易天岚很熟，你不用否认，听我讲下去。那么你应该见过她胸前挂着一块黄色水晶般通明的护身符。那上面刻着八个子：不避愚鲁，无灾无难。” 我心头一震，赶忙强作镇定。易天岚就是阮小雪，看来没错。她胸前确实有那么一块护身符，曾经从不离身。而且……我想起老人可以洞察我的想法，不敢再想下去。 “我可有说错？” 我不明所以，没有答他。 老人看了看我接着说：“她有没有告诉过你，是一个老伯伯送给她的。” “她说是她爷爷送给她的。”我莫名的接口，立时后悔，不知道将面临什么。 老人只是看着我苦涩的笑笑，说：“她说的那位爷爷就是我，但我并不是她爷爷。” 然后像是为了平息心中的情绪，老人微微停了一下才接着讲出了一段辛酸的往事。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从小就失去了父母。那块护身符，其实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只是为了不让她带着这个护身符时伤心，我才说是我送给她的。 那是一块万年琥珀之精，是她母亲的东西。那八个字是她父亲亲手刻上去的，在她满月的时候，她父亲请我给她带上。 她母亲是天使联盟的叛徒，位阶高至白衣天使，仅次于天使联盟的首脑教皇。而她父亲，就是沧浪豪门当代的掌门。他们在机缘巧合下相遇，历经很多苦难而相爱。可是这终究是一段孽缘，双方势力是水火不容的，所以他们两个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她母亲为了能与她父亲长相厮守，就反出天使联盟和他父亲在一个幽谷隐居。那是他们最甜蜜的一段时光，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易天岚。 可惜好景不长，原来天使联盟的人在入门之时要立下重誓，而这重誓就是一段自我诅咒的咒语，只有立誓之人死亡才会失效。这是一条邪恶的古咒语，发作之时死的人异常凄惨，先是如烈火焚身，接着入坠冰窖，再后来便感觉内脏如万蚁嗤咬，血脉如恶蛆横行，如果最后还侥幸不死，就会彻底魔变，感受魂魄碎裂的痛苦，魔体噬人成性，已经成为没有灵魂的杀人工具，最终在一段时间后也会彻底爆裂。 她母亲不愿意死的这样凄惨，也不想在死前伤害家人，默默的计算着日子，在毒誓发作前自尽了。只留下一封遗书说明了这一切。她父亲悲痛欲绝，从此消沉。本来此事极为隐秘，豪门中只有我一人知道，她父亲完全可以继续做他的掌门。可是又不知什么原因，她父亲竟然召开大宗主会议，石破天惊的提出要反出师门。无奈之下，四大宗主一起出手。虽然他最后走了，但也从此不知所踪。我怀疑他当时貌似安然，其实伤的很重。也不知道现在还活着没有。 那天我回家之后，才发现床上躺着一个哭泣的女婴，她父亲留书一封，要我代为照顾她。这个女婴就是后来你所认识的阮小雪，也就是易天岚。 她喜欢喝冰糖八宝粥，喜欢吃冰糖葫芦，喜欢所有和冰糖有关的东西。她可以尝的出同一批出厂的冰糖的优劣高下，在这一点上，没人可以糊弄她。 她长得很像她的母亲，又像她父亲一样机智聪明，做事坚决果断，个性坚韧顽强，从不轻易服输。 上天夺走了她的父母，但赐给她恬淡开朗的性格，这使她少受了很多苦。 我已经确定，他们肯定不是凶手，凶手不会知道这些，有些东西是伪造不来的。而且这位老人，我的师傅，和小雪还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可是我心中还有一丝疑问。 “那为什么你说起小雪的死，竟然无动于衷呢？”我终于忍不住问。 “很好，你总算认了。而且这句话问的很关键。这也是我今天告诉你这些的原因之一。我很可能在未来的几天里死去，这里的人最后都会死。但是这些秘密一定要有人知道，这个人还必须活下去，而你是这里唯一有希望活着出去的人。不要打断我的话，我会告诉你原因的。我要你活着把这些秘密保存下去，是因为天岚很可能还活着。” “不可能，我看见她炸裂了，炸裂了。”我难以抑制的咆哮道。 “年轻人要有点耐性。她是炸裂了，不错。她用的那个魔法叫‘勇敢的心’，属于高级精神魔法。以自己的爆炸引起周围能量场的震动，从而与敌人同归于尽。这个魔法使用后会产生三种可能，你听好了。第一种，灵魂与身体同灭，是彻底的死亡；第二种，如果施法者的精神力足够强大，就会产生身体爆裂，灵魂幸存的结果，这个灵魂可以以怨灵的形式恒久存在于世间；第三种，在爆炸的瞬间，只是整体能量的溢出，而施法者将被抛向异界空间。恰巧天岚身上得自她母亲的那道护身符并不是凡品，有着异常神奇的功用，所以，我觉得第三种可能还是很大的。” 他还没有说完，我已经止不住泪流满面，我好悔，我好恨，我不想和老人解释什么，从身上取出了他所说的那个至关重要的护身符。 是的，小雪把它给了我，所以她一定是死了。竟然是我害死了她，让她失去了逃生的机会。 为什么会是这样，得知小雪死亡的真相，我只有更加痛苦。 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一种无法挽救的痛苦。 那个女孩的身影是那样的清晰，世上除了父母，便只有她待我最好。 没有人再教我滑雪了，没有人再坐在树枝上和我聊天了，没有人再叫我大笨熊了，没有人再看到我就会那样情不自禁的微笑，就会那样莫可名状的高兴，什么都没有了，彻底的完结了。 一个男儿活在世上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霸业？ 多少英雄豪杰的选择，但是对于一个人来说，他们得到的绝对不会比失去的多。人始终会老，始终会死。万里江山你带不走，你的臣子，你的黎民终将会离你而去，对着新的主人歌功颂德。也许你有一个落落寡欢的晚年，可以寿终正寝；也许你时运不佳，在新一轮的政治斗争中死于非命。这些都不重要，当你回首一生的时候，充斥着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的历史，写满了某年某月某日，我高明的杀死一个怎样强大的对手；某年某月某日，我由于什么失误而被一个低级对手算计。那么你自己在哪里？你幸福吗？什么以天下为己任的屁话，当你死的时候还有必要对自己说吗？ 是出将入相鞠躬尽瘁的万古英明？ 就是一个万古骂名又怎么样？人都死了，谁还去计较一个虚名。一生的兢兢业业就为了那些满脸仁义道德，背后一肚子坏水的君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心忧黎民，胸怀苍生。伟大，太伟大了。去地下对着你的那些君王说吧。该做的做好就是，用的着如此的自我标榜，黎民又从你那里得到过什么？ 是经略四方，货通天下，富可敌国？ 钱可是好东西，没有什么人不喜欢的，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一个人如果视钱财如粪土，那他就不懂得赚钱的艰辛，也就不懂得一个普通人的艰辛。世界是有什么组成的？由人。什么人？普通人，一个人不管是什么样的人，他首先是一个普通人。世界就是所有所有的普通人组成的。一个压根不懂得普通人艰辛的人，他怎么配活在世界上？这个世界还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没错，我从来没说过钱是最重要的，它只是很重要。欲望是无穷的，钱怎么会够？一个人只为了钱而活，只会沦为赚钱的机器，同样丧失了自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不是你没有钱就得不到；也有很多东西，不是你有了钱就能够得到。 一个男儿活在世上，需要的是一个爱她的女人。 只有这样，他的世界才会变得有意义，他的人生才是完整的。 失去这样机会的人，是最不幸的人，是被命运彻底抛弃的人。 而我，如今就已经离所有人世的欢乐渐渐远去。 “哈哈，哈哈，哈哈。”老人突然笑的很高兴。 “你笑什么。”我擦着泪喝问。对于一个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的老人，却对别人最深沉的悲伤报以如此的嘲笑，令我十分的反感，我不是不尊敬老人，但我真的很想在他脸上砸上一拳。 “我笑你是因为你被我耍了。”老人突然止住笑用一种怪异的口气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