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轩瞧得一呆,与萱儿对视一眼,后者显然也甚为不解。灌了一大口汤,猛力吞下口中的食物,桓轩担心道:“娘,您怎么了?” 宓婉秋默然不答,依旧抽泣不止,接下萱儿递过的丝绢,抹了抹犹挂脸上的泪珠,才带着哭音低声道:“轩儿,你受苦了,是娘对不住你。” 桓轩一阵迷糊,不知道宓婉秋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皱起眉头,不解道:“娘,您没事儿吧?我好的很呐,您怎么尽说胡话呢?” 宓婉秋瞪了桓轩一眼,没好气道:“还想骗我?我在厨房可看到了,锅里除了几块锅巴,其它什么都没有,连油盐酱醋都是我让萱儿刚才去铺子里买的。你这孩子,日子已经过得这般清苦了,还不愿意来找我,你怎么这么倔强啊!” 桓轩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心中高悬的石头终于安稳落地,呼了口气,安慰道:“娘,我不苦,真的不苦,您放心吧!嘿嘿,前些日子多买了几本书,手头是有些紧,不过这几天已经好了,我帮人看病,能挣不少银子呢!不信,您瞧!”拿起药箱打开,取出飘香楼里老鸨给他的那封银子,“瞧,这儿有……足有五两呢!”桓轩揭开封布,自己也不由得有些诧异,惊讶于老鸨的出手阔绰,当时一个壮年男子一年的生活开销不过二十多两银子,五两银子足够桓轩安安定定过到会试开始。 宓婉秋自幼生于官宦之家,自然不会把这些许银钱放在眼里,温言劝道:“轩儿,娘知道你有志气,可会考之期将至,你在这儿怎么能安心读书。还是跟娘回家吧,娘为你整理了一间安静的房间,那样的话我照顾你也方便些。” 桓轩脸色一沉,顿时没了胃口,扔下筷子道:“那不是我家。我姓桓,那儿姓齐,那里是你家,可和我没有半点关系。” 宓婉秋急道:“可我是你娘啊!他好歹也是你父……唉,是你名义上的父亲呐!” “我爹早死了!早在九年前就死在汉中了!”桓轩双手扶住桌面,低垂着脑袋,悲声道,“我永远不会忘了。那时我还不到七岁,可我清楚地记着他死时的模样,他……他自刎时的样子,呜……”桓轩赶紧用手掌牢牢覆住口鼻,使劲让自己不哭出声来,“从那之后,我们母子俩就相依为命了两年,直到您嫁入齐府。”说到这儿,桓轩逐渐平静的声音又一下子高亢起来,“可我没吃过齐家一粒粮食,没有喝过齐家一口水,我不欠齐泰那老匹夫任何东西,他没资格也不配做我爹!” “轩儿,”宓婉秋嘶哑着嗓子阻止住桓轩继续说下去,“够了,轩儿,即使你不喜欢他,可你也不能这么侮辱他,他毕竟在你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 桓轩楞了片刻,怒意更盛,却不敢在母亲面前叫嚷,压低嗓门道:“可他是有企图的,他是要……唉,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您根本不用嫁给他,也不用在他家受了好几年的气,也不用……嘿!”桓轩猛的重重一拳砸在厚实的木桌上,“总之,都怪我没用,我不能照顾好您,才让您受委屈。都怪我,都怪我!没用,没用!”桓轩一拳又一拳,不断敲打着桌面,可桌子晃都不晃一下。 宓婉秋连忙抓过桓轩的手腕,心疼地抚摸着红肿的掌缘,柔声道:“轩儿,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样,娘没受委屈,这些事……咳,你还小,和你说不清楚。你是娘唯一的孩子,娘的家不就是你的家,何必分那么清楚,真是的!” 桓轩愤然道:“您是他明媒正娶的三夫人,那自然是没问题。可我算什么,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个多余的托油瓶而已,齐府上上下下,别说他的那些个公子小姐,就连扫地的小厮、倒粪桶的丫鬟都瞧不起我,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像是在看……”说到伤心委屈之处,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大哭起来。 宓婉秋起身走到儿子身边,将桓轩搂在自己怀中,任其发泄不满。雪白的纤手轻抚着儿子的头发和脸庞,那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格外真实,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桓轩心中的悲伤。宓婉秋初进齐府时,就想到过以自己鳏寡之身,又带着年幼的儿子,丈夫的长辈和妻妾们必然会对自己有所刁难。只是丈夫对她疼爱非常,宓婉秋自己又不喜张扬,故暂时将一些矛盾压制下去。不想经年累月,其他人把这份不满都转嫁到儿子身上,可这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却是最无辜的,也难怪桓轩年纪轻轻,便对丈夫家有如此深的恨意。 萱儿在一旁注视着这对母子,也不禁陪着垂泪。 宓婉秋由着桓轩哭了一会儿,感觉他在自己怀中渐渐平静下来,于是轻声道:“轩儿,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咱们吃饭,来,菜都快凉了。” 桓轩松开抱着母亲的手臂,一时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抹干眼泪,却红着脸不愿意抬头,只是一个人默默的吃着。 又吃了几口,偷偷瞥了眼母亲,发现宓婉秋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吃饭,奇怪道:“娘,你怎么光是看我,自己怎么不吃啊?” 宓婉秋笑道:“本来就是做给你吃的。我和萱儿回去之后再吃,齐府有齐府的规矩嘛!” 桓轩不悦道:“什么破规矩?连你陪儿子吃顿饭,他们都不准?” 宓婉秋知道桓轩对自己夫家成见已深,不理会他话中的责难之意,笑骂道:“你这孩子,平时乖的很,可要是生起气来,嘴巴比谁都刁毒!好吧,萱儿,帮我进去拿副碗筷。” 见宓婉秋依从,桓轩反倒有些内疚,拦住萱儿,涩然道:“算了,您还是回去吃吧,免得到时候那帮人拿这事做借口为难您。” 宓婉秋胸中一酸,不由地感激桓轩的体贴,看着儿子远比同龄人老成的气度,心里不知应该是欣慰,还是歉疚。 又扒拉了几口,桓轩没了胃口,帮着萱儿收拾了桌上的残羹,泡上一壶热茶,母子二人坐在院中聊起家常来。 闲扯了几句,宓婉秋忽道:“轩儿,娘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 桓轩笑道:“娘若是有事,直接吩咐便成了,还商量什么!” 宓婉秋神情严肃道:“可这件事和你齐家有关,是关于你父……你齐叔叔的。” 桓轩听到“齐叔叔”三个字不禁冷笑了一声,可还是耐着性子听了下去。 宓婉秋继续道:“下月初八是你齐叔叔的四十岁寿辰,府里不准备大摆宴席,只是一家人自己庆祝。你毕竟还是他名义上的儿子,所以娘希望你也来。” 桓轩为难道:“娘!您这不是存心刁难我嘛!您不是不知道,这七年来,我上他们家总共才那么几次,一共加起来还不到十个手指头的数目。” 宓婉秋认真道:“所以这次你更要去一回。他毕竟是兵部侍郎,如果你能考中进士,再由他为你在朝堂上说几句话,国主肯定会对你另眼相看,总比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没头没脑的乱撞强吧?” 桓轩不悦道:“我宁可不中进士,也不要受他的恩惠。” 宓婉秋扳着脸道:“这回可由不得你,你是不去也得去。就算不要他们为你说好话,但你去那么一次,看在你有心的份上,他们也会少为难你一些,这对你的仕途有好处。就算是你为了娘,去一次好吗?再说,你三姐也想你了,一直拜托我让你回去看看她呢!”说到后来,语气已带着恳求的意味。 桓轩听到了后面几句话,心中不禁一动,又瞧见宓婉秋满眼哀怨乞求之色,心里的强硬顿时软化下来,无奈地点点头,嘴里却嘀咕道:“还说是商量呢,有这么不客气的商量吗?还不如直接拿绳子绑我去得了。” 宓婉秋笑道:“本来是跟你商量的,可你非要我直接吩咐,那就随你的意喽!” 桓轩摇首苦笑,论起斗嘴,他着实不是母亲的对手。 “吱啦”一声轻响,院门被人由外推开,几人探头望去,却是一年轻书生走了进来,一身打着补丁的素色儒衫,身形瘦弱,手上还提了个竹篮。 桓轩立刻笑着迎上去,道:“原来是东林啊,你怎么有空来了?” 这书生姓祁,名东林,是桓轩的邻居,与半身瘫痪的老母同住,桓轩初到这里时,得了他家不少关照。后来桓轩好心为他母亲治病,虽没什么大的好转,加上二人相互钦佩对方的才学,便结为好友,感情有若兄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