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林走进院子,一边将篮子交到桓轩手上,一边微笑道:“我娘包了点菜馅儿团子,都蒸熟了,吩咐我拿几个过来给你尝尝。”转头瞧见了一旁的宓婉秋和萱儿,连忙躬身行礼道,“啊,伯母和萱儿姑娘姑娘也来了!” 自桓轩搬到这块儿居住后,宓婉秋每个月都要带上萱儿来个一两次,所以对祁东林也熟识的很,笑着请他坐下,萱儿也知机的为祁东林端上一盏茶,两人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一触,又同时很快地避了开去。 桓轩招呼祁东林入座,将篮子搁在桌上,笑道:“娘,祁大娘做饭的手艺可好啦,这菜馅团子更是一绝,您要不要尝一个?” 祁东林赶忙劝阻道:“诶……别!有什么手艺啊,千万别听阿轩胡扯,只是穷人家变着花样做的东西罢了,伯母吃不惯的。”他和桓轩有好几年的交情,虽然从未主动打听朋友的身世背景,但多少能从他们母子的言谈中猜出几分,知道宓婉秋家中富贵,此时自然不好意思拿这贫家食物招待人家。 宓婉秋假装责怪道:“东林这话可就见外了。就凭你和我们轩儿的交情,伯母就从没把你当过外人,来,我尝一个。”伸手打开竹篮的盖子,一股热气升腾而出,宓婉秋笑道,“这竹篮做的倒也严实,恩,好香啊!” 桓轩笑道:“这篮子可是祁大娘亲手编的,市面上都不多见,我那个药箱也是老人家帮忙做的,既结实又耐用。” 等篮中蒸汽稍微散开,宓婉秋才探首打量。竹篮里一个青瓷大碗占了全部的空间,碗中大约七八个团子挤在一块儿,犹自冒着热气。每个团子差不多有半个拳头般大小,黄褐色的外皮还夹杂着黑点,显然是用玉米、高粱之类的粗面揉和的。 宓婉秋向来锦衣玉食,先前不过是言语客气,哪里真吃的下此等粗鄙之物,看见这团子的第一眼就没了胃口,但又不好意思说不吃,皱着眉头,勉强伸手碰了一下,找了个借口道:“太烫了,还是等凉了再吃吧。” 宓婉秋的神情变化尽数落在桓轩眼里,心里涌起一阵不痛快,但毕竟是自己母亲,不好当面指责,只是脸色已不太好看。 萱儿在一旁见自家夫人尴尬,笑着插嘴道:“我来吃,我可饿坏了!”轻轻巧巧地捏起一个团子,只觉温热适中,并不烫手,可还是故意道,“哟!是烫的厉害!”赶快放回碗中,从怀里掏出一条干净手绢稍稍缠在手上,再隔着一层手绢拿起团子,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咀嚼了一会儿,赞道,“恩,香的很,好吃!” 见萱儿乖巧地解了围,宓婉秋神色一松,桓轩的脸也不再绷紧。 祁东林只坐了片刻便要离开,桓轩一向不和他客气,故没有出言挽留,宓婉秋却把他叫住,道:“轩儿、东林,你们两个都是要参加会试的举子,平日里过得清苦些也没什么,可这段时间万万不能马虎了,尤其是要照顾好身子。”说着,从随身的钱袋里取出几张银票递过来,“这儿是一百两银子,确实不多,但足够你们俩安安心心用到考试。还有,再去买几套体面的衣服,考试的时候穿得精神点儿。” 祁东林神色如常,眼光并未在银票上有丝毫停留,却直接侧目瞧向身边的好友。他虽然在年纪上比桓轩大上两岁,但为人实诚,不善言辞,且整日钻于书本,颇为木讷,故凡事一般都由较为世故的桓轩拿主意。 桓轩脸色平淡,半点接下银票的意思都没有,沉声道:“娘,您把钱收回去,我说过,这辈子决不会用他齐家一文钱。” 宓婉秋急道:“这不是齐家的钱,是娘平时攒下来的。” 桓轩笑道:“您哪来的钱?还不是齐家给的。您还是收回去吧,我不拿,东林他也不会拿。”转头望向祁东林,后者朝他点头一笑。 宓婉秋嗔道:“那这三个月你们还到处作工赚钱,不读书啦?” 桓轩道:“娘,我和东林还年轻,吃得起苦,能养活自己,不用您操心。至于衣服,再旧再破也是我们自己挣来的,穿得舒服。”又在自己身上比画了一番,“您瞧,我身上这件袍子还是您前年送我的,不是照样能穿嘛!” 宓婉秋劝服不了桓轩,伸手使劲儿把银票拍在桌上,赌气道:“我不管!反正银票娘就放在这儿了,你们是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说完,板起脸孔,抱着双臂,侧过身子,不再说话,假装生起气来。 桓轩打十岁起就开始自己养活自己,这些年来见惯了各类人物,哪会在乎宓婉秋这种不入流的小无赖作态,随意道:“好,放着就放着,娘的话可不能不听。” 宓婉秋还来不及露出笑脸,他又继续道:“但拿我肯定是不会拿的,大不了待会儿用来当柴火烧,也算物尽其用,别浪费了这几张纸。” 宓婉秋气得身子直颤,樱唇紧抿,凤目圆睁,好一会儿才泄气道:“不拿就不拿,算了。萱儿,把银票收起来。” 祁东林站在一边,安静地瞧着这对母子之间洋溢着深厚情感的争风相对,心中涌起温馨。又待了半晌,朝众人道了别,这才离开。 萱儿瞧着祁东林走出院子,本想把他叫住,可碍于宓婉秋就在身边,那一声“哎”便被堵在嗓子眼儿里出不出来,张着嘴却没喊出声音,神情黯淡下来。 桓轩留意到萱儿的突然落寞,眼珠一转,已猜到了大概,拍了记脑袋,故作惊讶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我这儿还有几瓶药要送给祁大娘,我忘了交给东林了,趁他还没走远,萱儿,你帮我跑一趟吧。”说着,随手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瓶瓶罐罐,一一交到萱儿手上,还冲着她挤了挤眼睛。 萱儿感激地回望桓轩一眼,请示地望着宓婉秋,而宓婉秋只是不在意地点了点头。萱儿立刻跑开,走前还去屋里转了一圈,出来时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塞了些什么。 等萱儿走开,桓轩坐回座位上,脸上浮现出意有所指的笑容,对宓婉秋道:“娘,您看东林这人怎么样?” 宓婉秋似乎还在为刚才的事生闷气,当下没好气道:“还能怎么样?能和你打成一片的,都是些脾气倔强的坏小子,除了娘,也没人愿意理你们了。” 桓轩嘿嘿一笑,道了句“那可没准”,倒把宓婉秋听得云里雾里。 祁东林离了桓轩家后,便直接往自己家急赶,河边风大,“飕飕”的直往领子里灌,感觉冷了,就把外套裹紧些,继续往前走。刚跨过一道小沟,祁东林听见后面有个女子的声音在呼唤自己,回头张望,却见萱儿正一路急喘过来。 “祁……祁公子,你走的太快了,让我……让我一路好赶!”萱儿有点跑插了气,说话断断续续的,盯着祁东林的眼神不知是埋怨还是幽怨。 祁东林很是紧张,稍许侧过发热的脸庞,避开萱儿的目光,以蚊呐般的声音道:“小姐……小姐……找在下有什么要紧的吩咐吗?” 萱儿有些气恼祁东林的迟钝,撒气似的将手里的药罐一股脑儿的全扔给他,嗔怒道:“这些是我们家少爷给祁大娘的药,特意叫我送来。” 祁东林瞄了几眼,捧着药傻笑道:“这不是我娘吃的药啊?”他和桓轩混了这许久,多少也耳闻目染地学了些医药常识,见萱儿还愤愤的不说话,又支吾道,“那……那算了吧,我先收着,那就多谢小姐了。” 萱儿皱着秀气眉毛,脸色微微带着红晕道:“祁公子,您能不能别这么叫我。我只是侍候夫人的丫鬟,不是什么小姐。” 祁东林连忙“啊”了一声,道:“是,是……”却再也想不出其它的词句。 萱儿低着头,过了许久还听不到祁东林有其它表示,不禁有些泄气,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包裹,塞到他手上,道:“这个送给你。” 祁东林脸上更红,身子又斜过去几分,几乎是用侧面来对着萱儿,一手托着包裹,另一手稍有颤抖地打开层层的布巾,内里却是一双新纳的布鞋,缎面光洁蹭亮,针眼细密均匀,可见缝制者的手工了得。 祁东林赶忙推托道:“这怎么……怎么可以,太……太贵重了!” 萱儿笑道:“只不过是一双鞋子罢了,有什么贵不贵重的,难不成你准备穿着脚上那双鞋去参加会考?” 祁东林低头瞥见自己脚上那已经半露脚趾的旧鞋,脸上一红,点点头,不再推辞了,道:“那就谢谢小姐了,哦,不,是谢谢……谢谢萱儿姑娘了。” 这年轻的一男一女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或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偶尔有眼神的碰触,也都是匆匆忙忙地闪避,均沉浸于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中。 又是一阵冷风拂面,萱儿首先惊醒过来,想起刚才的表现,忍不住红霞遮面,更是娇艳欲滴,不一会儿又“咯咯”笑出声来,柔声道:“祁公子,我该回去了。“说完后,不待祁东林作答,已嬉笑着跑开了。 剩下祁东林一人,还呆呆的立在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