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桓轩如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稍加梳洗，换了身清爽淡薄的武士装，走到前院，拉开架势，练起拳来。 他打的是在大蜀军中流传甚广的长拳十段锦，这路拳法本是江湖门派的粗浅入门功夫，招式简单，易学易懂，不要求习练者资质过人。后经过军中高手打磨整理，依据拳法要旨再加创新，于锋锐处增添变化，形成一套适合阵上对决的功夫，并由士兵们练习。用这路十段锦与武林高手过招自是差的甚远，但比起变化繁复的各派绝学，此套拳法被拿来放在战场上斩将夺旗，却是再合适不过。 桓轩的父亲原是大蜀军的名将，同时也是天底下数得着的高手，有如此良师在前，他本可在武艺一途上事半功倍，但恰恰相反，桓轩自幼厌恶打斗，反喜好读书，虽然从前常被父亲带到军营中生活，可对于搏命杀伐还是抵触之极，故除了这路被父亲逼着学会的十段锦，和一身祖传的内功，其余什么都不会。 后父亲早逝，家道中落，为了糊口，桓轩就跟随以前父亲麾下的一个军中大夫学医。之后医术小有所成，知道拳法内功能用来强身健体，且以内功为病人推拿按摩，也成了他的绝技之一，便没有把功夫拉下，时时练习，也是为了提醒自己时刻不忘先父教导。多说一句，其实桓轩的医术放眼整个蜀国，也只是二流水准，他的真正志向是走仕途，当初选择学医，也是受了“不为良相，便为良医”的古训影响。 由第一式“马步双劈掌”开始，连环不止，“猛虎出涧”、“倒骑龙”，犹如流水般一路打到最后的“弓步上架推掌”，招式熨贴自然，拳脚毫不迟缓。桓轩连续不停的练了三遍，直至力气耗尽，出了一身臭汗，方才止歇。 缓慢地收起姿势，桓轩只觉得精神爽朗，气息源源不绝。静静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回身进屋，冲个澡吃完饭之后便继续看书，忽然身后传来一声高喝：“好小子，吃我一拳！”紧随着呼喝声，一股拳风触及脑后。 桓轩咧嘴一笑，第一时间低身闪避，化解敌人的攻击，同时一个扫堂腿疾袭对方下盘，嘴里笑道：“审叔叔，你怎么来了？”他躲闪、反击、询问，三般动作一气呵成，虽然招式粗陋，却也显得潇洒无比。 来人显然是个高手，“嘿”的一声，双腿一蹬高高跃起，不仅避开桓轩的进攻，反而人在半空时便腰部加劲，整个人头下脚上，有如鹰隼一般地俯冲下来，左手护住面庞，右手五指曲勾化作鹰爪，瞄准桓轩头顶心扣下。 桓轩瞧不出这招的凶险精妙，只得以一式最寻常的“推掌”硬架，哪知刚接触到对方的手掌，掌缘便好似灼烧般的疼痛，紧接着衣襟就被扭住，此时来人的双脚才刚刚落地。还不等桓轩求饶，那人一手扯着衣领上提，另一手在桓轩腰间微微用力一托，轻轻巧巧便把他摔了出去。好在那人出手时留有分寸，力道之中加了股回劲，卸去了大半冲力，桓轩着地后只是身上一阵酸痛，并未受伤。 那人瞧着桓轩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骂道：“混小子，上次教给你的十二式截脉手竟然一点没练，否则这么简单的一招怎么都破解不了！” 桓轩揉着腰上酸麻的肌肉，苦笑道：“审叔叔，我根本不是练武的材料，对学武也不感兴趣，您何苦为难我呢？”瞧那人还闷闷的不说话，又转移话题道，“您今天怎么有空回成都了，来办公务？” 那人冷哼道：“我奉命进京述职，便抽空来看看你，哪晓得一看就惹来一肚子的气！” 此人一张紫膛脸，身形极高，眉目间颇有风霜之色，手掌宽大，骨节粗壮，显是外家高手，正是大蜀白水关守将、从五品果毅都尉审楠，他原是桓轩之父麾下的一员骁将，为人忠心耿耿，英勇善战。桓父死后，审楠继续留在军中效力，逐步积功而升至五品都尉，任白水关守将。审楠是从小看着桓轩长大的，待他犹如亲生儿子一样。只是桓轩好文厌武，不承父业，常常让审楠大为光火。 白水关是西川北部连接汉中的要冲，葭萌关和剑阁之间的要道。自皇甫雄复国以来，秦蜀表面上和睦相处，实际两国常年在汉中郡拥兵对峙，虽无大战，但小冲突却从未断绝，故白水关虽非首战之地，也一直驻有精兵。 桓轩嬉笑端来一张椅子，审楠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下，道：“小轩，书瞧得怎么样了？那些‘之乎者也’的玩意儿我也不懂，帮不了你什么。” 桓轩在审楠旁边坐下，先为他倒上杯茶，才随口道：“已经差不多了。” 审楠狠狠瞪了桓轩一眼，斥责道：“什么叫‘差不多’了？好了就是好了，没好就是没好，你们这些个读书人，说话总是不清不楚的。” 桓轩知道审楠的直爽脾气，也不生气，道：“审叔叔，你们习武之人有习武之人的用处，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优点，别总是互相瞧不起。” 审楠傲然道：“习武的用处可大着呢！你瞧瞧这四分天下，大蜀能有如今的地位，全凭你父亲当年南征北战，和我们这批下属奋力杀敌，读书人能行吗？”将滚热的茶水一口饮尽，似乎也不怕烫，咂吧咂吧嘴，又道，“小轩，你别怪叔叔我罗嗦，以你的资质，若是肯潜心学武，将来的成就绝对在你爹之上。再加上他在军中的旧部和人脉暗中照拂，你在西川想横着来都行，何必花心思在破纸片儿上！” 桓轩只是一个劲儿的摇头，却不说话，顺手帮审楠把茶水添满。 审楠也知道自己的话是白费心机，只是他憋在心里不说不痛快，撒了气心情便好了许多，上下打量了桓轩一番，皱眉道：“你这身衣服怎么故里古怪的，文不文武不武的，破成这样都不换，噢，是不是缺钱哪？” 桓轩这身练功服本就是用一件旧的书生袍改的，男人的针线活难免粗陋，线头毛糙，缝得有些不伦不类。他性子洒脱，被审楠说了也不觉难堪，微笑道：“练拳的衣服容易磨破，要那么好干嘛，不过是随便穿穿。哦，对了，北面的战况怎样了？” 审楠哂道：“怎么？你也关心起这个了？”好像感到有点老怀弥慰，“和以前一样，就这么相互屏着呗，他们打不过来，我们也攻不过去，真他娘的没劲！” 秦蜀两国自数年前罢兵谈和，双方再无大的交锋，但为了各自的利益，都想把东川归为己有。于蜀国来说，汉中不仅原先就是自家的领土，且东川土地富饶，人口稠密，经济发达，从汉代起即是中原最大的粮仓，得之便进可直接威胁到秦国的关中要地，退可凭借山势地利以自保，攻守兼备，不可不争。而对于秦国，汉中则是今后进攻巴蜀的跳板，一旦失去，再想攻下来便会损失巨大。 所以时至今日，两国依然在东川安置重兵，派遣猛将。蜀国命令武显将军孙廓领兵五万，占据了以郡治南郑为中心的大半个汉中，并在褒城、梁州一带构筑坚固防线，抵御强敌。秦国方面则任命征西将军钟子期率十万大军，占领了由关中通往东川的唯一途径阳平关，以及附近的阴平、武都等县，两军南北对峙。 双方无休止的防御和摩擦，却并未让这一地区荒芜废弃，反倒是形成一种畸形的繁荣。十数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草不计其数，加上寻常日用品的需要，两国商家闻风而动，往来其间。而且常年的驻扎，双方士卒纷纷在当地娶妻生子，或通过各类渠道将家人接来团聚，人口日渐繁盛。城市设施的逐步完善，商户的先后落脚，带来了东川的繁荣，但也使两国的当权者更加不愿意放弃这块今在咫尺的肥肉。 审楠说道自己的强项，一路滔滔不绝，转眼就近了正午，看看天色，又瞧瞧强打着精神陪他的桓轩，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口袋，掏出几个银锭，按到桌上道：“瞧我，光顾自己说的高兴，把正事儿给忘了。来，小轩，这五十两银子你收着，省着点花，会试前就别再去做工了，以免累着。” 桓轩哪肯收下，连忙推辞。审楠一把推了回去，不耐烦道：“罗嗦什么？你叔叔我一没媳妇，二没儿子，吃喝都在军营里，平时用不着银子。” 审楠恐怕是这世上少有的几个让桓轩不敢还嘴的人，谢了几句，只好收着。 审楠满意道：“好了，看你一身臭汗，快去洗洗，待会儿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 桓轩答应下来，将身上的脏衣服脱下，转到屋后冲凉去了。洗了个清爽后，缓步回到院里，却惊讶地发现审楠正捧着他刚脱下的衣服，认认真真地缝补破损处，也不知是从哪儿找来的针线。只见他对手工显然也是外行，屡屡扎破自己粗大的手指，却只是皱下眉头，放在嘴里含含，再接着缝纫。 桓轩眼眶一湿，仿佛有东西哽在喉咙里，说不出话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