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记药铺”是城南一带颇有年代的老号，从门外斑驳的花木大柱，到悬梁上已看不清字迹的泛黄牌匾，均显出了它的历史悠久。据传汪家的祖先早在司马氏的晋朝时便在成都安家落户，并开了这家老店，至于真假与否，也没人有兴致去追寻。 老铺开了百来年，传了一代又一代，本身却没有大的发展。传说如今成都城内七成的医馆或药铺，祖上都是从师于“汪记”，现在大多也都富甲一方，差一些的也赚了不少产业。惟独时间最久的“汪记”，祖祖辈辈就守着一间前后不到十尺的破旧店面，不急不徐的日子，主人家倒也过的舒心安泰。 桓轩算得上是“汪记”的老主顾，经常从深山里采点药材，拿到店中换些银钱，加上平日里为人看病，有时也会帮着祁东林家编些竹器，这便是他所有的谋生手段。说实话，“汪记”收药的价格并非最高，且药铺的老板汪铭是个挑剔无比的中年汉子，只是桓轩觉得汪铭认真的性格很对自己胃口，便宁可少赚几文。 跨过一条将南城切割成两半的河流，拐入小巷，再穿过一片稀疏零乱的竹林，“汪记药铺”静静地坐落于寂静的角落里。门可罗雀，这是每一个从此地经过的人的第一感觉，老板却从未考虑过更换门庭。而现在，他正带着满脸的坏笑，蹲坐在一大筐草药前，一根一根的细心拣选，桓轩则苦笑着在一旁等候着。 汪铭四十来岁年纪，生得白白净净，五尺不到的身材并不臃肿，只是微微突起的小腹显得有些累赘。白皙的手指十分细长，指甲打理得很整洁，显出良好的修养。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总是习惯性的眯合着，给人一种狡慧多智的印象，但若是细心观察，会发现他的眼底出奇的清澈，且常常闪着柔光，予人难得的亲近感。 “嘿嘿！又是一株不合格的。”汪铭右手的两指间夹着一根淡黄色的小草，脸上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要是这次的黄金藤都是这种货色，那我可不付钱。”顺手将手中的草药扔在地上，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尽管桓轩深为了解汪铭的习惯，但仍忍不住一阵心疼，半带着哀求道：“就不能放宽一点？这些可都是上好的药材，你不收也别糟蹋啊！” 汪铭头也不回道：“小子，你要是瞧不惯就到别处卖去，我可没求着你来。”手里的活丝毫不见停顿，继续在一堆草药里挑挑拣拣，时不时再扔掉几根觉得不满意的，几次一来，剩余下一些合他意的，还不到桓轩带来的三成。 “好了，就这些了，我看看，就算你一两二钱银子吧！”汪铭动作优雅熟练地敲打着算盘，说话间还轻轻掸着衣服上的灰尘，要不是身处这破陋的大堂内，第一次见他的人，还真会以为他是一个家教良好的富贵公子。 “行，反正也被你克扣惯了。”桓轩毫不客气地反驳，脸上带着不满的表情。汪铭听了只是微微一笑，也不还嘴。 “哦，对了！”桓轩接过汪铭递过来的银子，随口道，“恐怕过几个月我来不了了，会试将近，我得花些心思看看书。” 汪铭仅仅“恩”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然后低头忙自己的。直等到桓轩一只脚跨出大门，才抬头笑道：“喂，小子，有空的话，留下喝杯茶如何？” 桓轩一楞，似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疑问道：“喝茶？” 汪铭洒脱道：“不趁这个机会巴结你一下，等以后你要是高中状元，岂不是没机会了！” 桓轩迟疑道：“那……你不做生意了？” 汪铭笑道：“这当口不会有人来的。”袍袖一摆，朝后堂做了一个迎客的手势。 桓轩也不推辞，跟着汪铭进入后堂。穿过屋子，直接来到后院，桓轩的眼睛不由的一亮。他还是第一回来这里，郁郁葱葱的林木间，用细密的鹅卵石铺成小路，曲径通幽。湘妃竹斑驳有致，君子兰气息宜人。庭院中央是一池深潭，投石无声，水不见底，潭边两棵古松缠绕纠结，树干枝条融为一体，仿若至死不离的亲密爱侣。树阴下，一张藤几，数把竹椅，均是年代久远之物，油亮亮的泛着一层黄光。 汪铭招呼着桓轩坐下，亲手从屋内端出一套茶具，先反复冲泡几次，才将滚热的茶水添满茶盅，浓香四溢，沁人心脾。 “小子，你我认识足有五六年了吧？”汪铭边开口，边给桓轩递过茶盅。 “足足有六年八个月又十六天。”桓轩笑意盈盈地回答道，“我每个月初一、十五后的第二天就来你店里，今天正好是三月十六。” 汪铭有些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咂舌道：“真看不出你这么细心！”抬手示意桓轩趁热把茶喝了，又为他倒了一盅，道，“逍逍遥遥的日子不好吗？怎么想到要去参加会试的？要当官，还是想扬名？” 桓轩嘿然一笑，垂首道：“我这样也算是逍遥？成天为了衣食奔波，整日为了生活忙碌。” 汪铭肃然道：“若你只是为了混口饱饭吃才去当官，那我劝你趁早罢手，否则也只能做个贪官而已。”轻抿了口茶，“不过，我瞧你也不像是贪财好利之人，不然也不会专门把草药卖于我这抠门家伙。” 桓轩笑嘻嘻地瞥汪铭一眼，心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小气。 汪铭自顾自道：“观你谈吐举止，显然是个性子洒脱不羁的浪荡儿，不像是甘愿被官场上的清规戒律所束缚的人，那为何又有如此重的功名心呢？” 桓轩心中惊惧，这汪铭看似冷漠，但对自己好像很是了解，加之心思细密，言语间就有如抽丝剥茧一般，渐渐触及到桓轩内里的想法。 桓轩毕竟年轻，不善掩饰情绪，心中所想全都显露在脸上，落入汪铭眼里。 汪铭一笑，故意问道：“小子，没事儿吧？怎地脸色如此难看？” 桓轩惊醒过来，举袖擦拭了一下额头上原本就不存在的汗水，呼了口气，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既然身为大蜀的臣民，那便理当为国效力。”尽管另有心思，但桓轩对自己国家的热爱毋庸置疑。 汪铭哂道：“乱世之中，最值钱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而是能决战沙场的精兵强将。就连成都城里的女娃子也喜欢练家子的，小子你其实长的也算俊俏，可偏偏是个书生，那些个武夫，只要在身上挂上刀剑，再站到大街上，哪个都比你吃香！” 这番话说得有些粗俗，听得桓轩大皱眉头，道：“依你这么说，我就不应该去为国效命了？只是因为那些世俗的看法？”缓口气，反问道，“秦国的军队正在汉中欺凌我们的百姓，难道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汪铭似乎感到有些好笑，道：“你去过秦国？去过汉中？你怎么知道秦国就是恶人，你又怎么知道汉中的百姓正等着援救？” 桓轩没好气道：“这不是明摆着吗？你问谁，谁都这样说。” “‘谁’？嘿，不这么说，哪会有你们这种傻小子心甘情愿的上战场呀！”汪铭笑得有点无奈，“东川的百姓也未必把大蜀的军队当作救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桓轩听出了其它的味道，却一时弄不明白。 “嘿嘿，没什么，喝茶，喝茶！” 桓轩带着一肚子的郁闷离开了“汪记”，一个多时辰，汪铭海阔天空的不知谈了些什么，搞得桓轩头大如斗。抬头望了望已然不早的天色，急忙往家里赶。南城的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晚上的夜市是成都最热闹的所在，人决不会比白天少。就连许多达官贵人，有时也会放下身段，来此玩乐一番。 桓轩低头在街上走着，丝毫没有留心到自己正朝着前面的两个年轻男子撞去。那两个公子侧目打量着路边的景致，时不时凑近脑袋低声细语。其中一人不过二十岁上下，两道剑眉直抵鬓角，身长玉立，气宇轩昂，脸上总挂着容易惹人好感的微笑。另一人则比前者矮了半个脑袋，眉宇间也有三分相似，二人该是兄弟。只是后者的容貌少了许多棱角，显得愈加柔美，肤色白皙嫩洁，眼波有如流水，若不是嘴唇上的两撇鼠须，定会被人误认为是女子。二人眉眼开合间精光熠熠，显然身负上乘武功。 要是放在平时，桓轩见到此等俊杰人物，说不定便要上前结交，可今日却浑没有留心，只是直接一头撞了上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