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轩淡淡一笑，并不为黄宠的言语所动，只是朝他举了举杯子，一口将热茶饮干。近十年的市井生涯，早让他学会了不轻易在人前表露想法。 黄宠有些惊异于桓轩的平静，低吟道：“‘忘身辞凤阙，报国取龙庭。岂学书生辈，窗前老一经’。我先前在你房里看到满屋子的经史子集，可谓汗牛充栋，想来阿轩你也是有意于会试，欲考取功名的人，难道只是像那些庸庸碌碌的书呆子一样，仅仅盼着能光宗耀祖，而无意于为国尽忠、振兴我大蜀？” 桓轩将食指竖在嘴唇上，轻轻的嘘了一声，笑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他倒不是因为害怕朝廷会来干涉，相反，各国对民间言论普遍采取的都是放任自流的态度，只是桓轩认为国家之事难以争出个对错，还不如省些力气。 黄宠挥了挥手，不满道：“你既然不否认，那自然也应有踏足仕途的想法，可我看你又决不是那种功名心重的人，难不成你另有目的？” 桓轩露出个无奈的表情，扭头朝周围打量了几眼，才压低声音道，“黄兄的观察好敏锐啊！你该不会是怀疑小弟我是别国的奸细吧？” 黄宠白了桓轩一眼，没有做声，只是在心里面骂了句“废话”。 桓轩直言道：“小弟确实参加了会试，也希望能蟾宫折桂。但我要入朝为官，并非只为了效力朝廷，而是有更重要的目的，只不过不方便说罢了。” 黄宠奇道：“在你眼里，难道还有比国事更为要紧的？” 桓轩正色道：“于国来说，或许是不值一哂；但对我而言，却是胜过性命千百倍。”还不等黄宠反驳，他已换了副语气，疑问道，“我听黄兄的言辞，似乎不像是什么出身商贾，怎么反而是一派官宦人家的语调？” 黄宠一时语塞，连忙端起茶盅饮尽，掩饰脸上的尴尬神色，好一会儿才道：“我家中长辈有几个在朝中为官，平时在家里也常常争论不休，我听的多了，自然沾染上了不少。再说了，你我血气少年，关心国事，也是理所应当啊！” 桓轩苦笑道：“黄兄年少志高，我本不应该说泄气的话，可你我一见如故，坦白直言总比藏着掖着好。”桓轩叹了口气，理了理思路道，“如今四国分治，相互争战不止，各国有志之士无不目标高远，立誓一统中原。可是，黄兄，你可曾见过边关上秦、蜀相互仇杀的惨状？可曾见过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情形？” “我却见过。”不等黄宠有所反映，桓轩自己做了回答，“先父曾是军中将领，小弟年幼时，便跟着他走过许多地方，也见识过不少两军交锋的场面，血腥残忍的很，远不像诗词中描写的那般凄美。四国当权者所思考的，无非是一家一国的利益，他们可曾想过，只要战事一起，百姓流离失所，将士亡命沙场……” “阿轩！”黄宠皱紧了眉头，忍不住打断了桓轩的说话，“你也得知道，天下一日不统一，战争便一天不会结束。你要求得和平，可以！不是光靠嘴上说就有用了，以战止战才是唯一的途径，这样百姓方能过上好日子！” 桓轩眉毛一挑，露出一个讥嘲的表情，道：“百姓？照你的话说，这战争还是百姓自己要打的了？那帮掌权之人为满足一己之利，不断攻占征伐，到头来把责任全推到无辜百姓头上，何等的不公平？” 黄宠摇头道：“天底下哪来的这许多公平？阿轩，你也未免太幼稚了！” 黄宠还想再劝桓轩几句，却被黄彦阻住，道：“哥，何必白费力气，不必和他多说了。既然他只图功名，不愿为国效力，那就由他去吧！”说这番话时，黄彦身上自然地流露出一股高贵凛然的气质，让桓轩看得呆了呆。 黄宠斥责妹妹道：“人各有志，哪能勉强？彦儿你不得无礼！还不快向桓大哥道歉！” 桓轩笑着打了圆场，道：“不必了。黄小姐，为国效力并不等于就要去争战沙场，只要能为西川百姓谋得福利，便对得起自己的一生所学了。我这一辈子最为佩服的就是先帝，能舍弃自身荣华权势，换得天下平安，那才是大丈夫所为。” 桓轩此话一出口，黄宠和黄彦的脸色都难看起来。 桓轩所说的先主，便是蜀国当今国主皇甫雄之父、上任蜀帝——皇甫阁。皇甫阁年少时便生得英武多姿，尤其擅长统兵，在三十二岁那年，率西川军三万于夔关大破楚国的十万大军，名震天下。即位后，于十年间先后三次起兵伐秦，还一度攻破关中之地。只是因过于穷兵黩武，导致蜀国国势衰颓。后又经过几次大的变故，性情转变，不愿再见百姓受战乱之苦，便举国投降秦国，并带着当时年仅十岁的独子皇甫雄进许都为质。 正因如此，皇甫阁在蜀国朝野的评价可谓毁誉参半，可又碍于皇甫雄的面子不便多做评价，现在更是少有人提。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三人同时往外瞧去，只见小铺的门口正对着一个楼院的后门，漆黑的大门牢牢关闭，声音正是由内发出。 过了片刻，吵闹声非但没有止息，反而愈发喧嚣起来，时不时夹还杂着女子刺耳的尖叫，男人的粗鲁喝骂，和拳脚及肉的殴斗声。“吱啦”，长长的拖曳声后，后院的门被打开，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蹒跚而出，紧跟着是十几个壮汉，走在最后的却是一个妆容妖艳半老徐娘，手里还“呼哧呼哧”地摇着把团扇。 “姓丁的，要是没银子就别来这里摆阔，你以为我芳姑的万花陋楼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放肆！”老妇人说话时喘息的厉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喝醉了想撒泼，哼！老娘告诉你，门儿都没有！回家拿了钱再来吧。” 坐在桓轩邻座的一人忍不住出声鄙夷：“原来那里是个窑子，嘿！一个老鸨子还那么嚣张……”还未说完，就被芳姑狠狠瞪了一眼，立时吓得缩回了脑袋。 最先出来的那人开口道：“我不是来玩的，也不想闹事，我只想见小敏，我要为她赎身！”语气焦急，听声音应该还是个年轻人。 芳姑扭着粗腰嘲讽道：“赎身？行啊！钱呢？只要你给的起钱，随便你想干嘛。只要你有钱，万花楼里你就是活神仙；没钱，就给我滚！” 那人急道：“我一定会把钱凑足的，你给我半年，不……只要三个月，三个月就够了。你得答应我，这三个月里，你不许再让小敏接客了！” 芳姑一口拒绝道：“那可不行！只要小敏还有一天是我万花楼的姑娘，她就得做一天的生意，这是规矩。哪天你凑够了钱，哪天就接她走，芳姑我也不会多留她一刻。好啦，不和你多罗嗦了，我还要招呼客人去呢。”转身朝门内走去。 那人却不死心，急扑上前，高喊道：“芳姑，等等，我还要见一下小敏，求求你，让我见见她，就看一眼……唉！”还没走几步，就被身前的壮汉拦住，脸上重重的挨了一下。 芳姑转过身子，眼中满是不屑，狠狠道：“打！给我往死里打！让他长点记性！” 几个壮汉满面狰狞地围了上来，拳脚轮番而上。桓轩已经见惯了这类事情，虽然心中不忍，但对那被打之人也不抱什么同情，整日留恋青楼，竟还对烟花女子生了情愫，桓轩实在难以理解，扭过头权当视而不见。又担心黄宠、黄彦二人会看不下去，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不要多管闲事，二人点头应允。 只听“兹”的一声轻响，那人的外衫被撕了个大口子，露出内里的衣服。本来还静坐一旁的黄宠无意间瞥了一眼，先是一楞，接着脸露恼怒之色，身形一晃，已来到铺外，一手横挥一掌，逼开围殴的几人，另一手一把将那人提起，厉喝道：“你这是禁卫军的制服！身为禁卫，怎么跑到这种下三滥的地方来了？” 桓轩和黄彦先后跟出，听见黄宠的责骂，均是一呆，目光移到那人身上。 芳姑却不惊讶，显然早知道此人的身份，不悦地瞄了这几个多事的人，道：“禁卫军又怎么了？禁卫军出来乐乐，也得付钱不是？我说这几位，你们吃就继续吃，喝就继续喝，他和你们非亲非故，何必多事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