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沉默了一会儿，黄彦不悦道：“照老吴你这么说，难道青楼里面就没有好女子了吗？” 老吴干笑道：“这位小公子，小老儿没那个福分，自小就没进过那个地方，说不清楚。可我想啊，要都是好姑娘，那还呆在窑子里干吗？这窑姐儿要都能算得上是好人了，那怎么还有这许多人骂她们不干净呢？” 黄彦低声骂道：“还不是那些臭男人害的！” 她这么一骂，桓轩可坐不住了，反驳道：“黄……老弟，你生气归生气，可别把我和黄兄一起骂进去，我们可不是那种人。” 老吴不知黄彦是女儿身份，暗道这俊俏公子怎么连自己都骂上了，嘴上却不服输道：“这哪里怪得了男人？又不是我们拿刀子逼着她们去卖……” “老吴！”桓轩见老吴越说越不堪，急忙出声喝止，“都是些可怜女子，何必在背后挖苦她们！要不是家中穷苦，谁愿意来干这种事。” 桓轩一发话，老吴不敢争辩，收拾了碗筷离开，可口中却兀自嘀咕不停：“穷？穷的人家多了，也没见有几个卖女儿进窑子的。” 三人结了帐离开铺子，漫步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无心浏览两旁流光异彩的花灯明烛。蜀地民风大胆开放，并不限制女子外出，故在成都街头经常可看到一家数口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可惜此刻却格外突出几人之间气氛压抑。 默然无言的走了一会儿，黄宠忽然“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哂道：“唉，算了，多想无益！嘿嘿，没想到做好事也有这么多讲究。” 桓轩听黄宠口气，知道他已经恢复了心境，也不由佩服他的拿的起放的下，笑道：“你说，我们送他银子，原来是想让丁冕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可照老吴的意思，他们要是真生活在一块儿，难免有矛盾，说不定反而分开。可不给他银子，丁冕这辈子就得消沉下去。一个是让他可望而不可得，一个是让他得到之后再失去，到底怎样才算对他最好？” 黄彦苦着脸道：“两个都不好！难到就活该他丁冕倒霉？” 黄宠摇摇头，安慰妹子道：“别愁眉苦脸的。阿轩的这个结论本身就不对。世上之事哪能都这么简单，不是一就是二的？凡事都蕴涵着诸多变数，不是我们这些凡人能预料到的。说不定丁冕又能找到另一个心上人，又说不定那小敏姑娘并非你我所想的那样不堪，如此一来，岂不是皆大欢喜？” 桓轩低头沉思了许久，叹道：“黄兄此言让小弟茅塞顿开啊！此中包含的禅意引人深思，我刚才竟然还班门弄斧，惭愧，惭愧！” 黄宠微微一笑，接受了桓轩的称赞，脸上却不见骄傲之色，反而笑问道：“禅意？听你的口吻，似乎对佛门经法也有涉猎？” 桓轩道：“小弟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唯独喜好读书，什么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以至于佛经道法，全都不会放过，所以多少知道一些。” 黄彦鼓掌嬉笑道：“那倒是正好，过几天我和大哥约了二皇……哦，约了二姐一块儿去城外的慈恩寺玩，你就一起来吧，也好给我们做个向导！”话说到一半险些失言，还好被黄宠一个眼色瞪了回去，才没有露馅儿。 桓轩点点头，脸色有些落寞，低声对黄宠道：“要是有时间，小弟定当奉陪。”口中应允，心里却想到几天后还要去齐家贺寿，到时又免不了一番尴尬。 等几人闲庭信步般地逛出南市，天色已然大暗，月悬高空，繁星点点，身后市集的灯火依旧通明。漫步到大道的路口，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阿轩，”黄宠拱了拱手，温言道，“就送到这儿吧，天色不早了，回去好生休息吧。会试之期将至，可得注意自己个儿的身子。” 桓轩道：“好，今日能交了黄兄这个朋友，也是三生有幸，告辞了！” “告辞！”黄宠的语气中也有几分不舍。倒是黄彦显得有点没心没肺，用手指拽着面皮作了个鬼脸，才蹦蹦跳跳的跑开。 回到家中后，桓轩却瞧见祁东林正一个人在院中踱步，似乎在等他归来，随口询问几句，原来是想约桓轩明日一块儿去西城买书，桓轩自然应允。祁东林见桓轩一脸倦怠，也不便多留，二人定下了时间，就分别告辞休息了。 西城的集市是整个成都最为繁华的所在，往来之人不是达官显贵，便是巨富商贾，入眼尽是奢华之气。但西城中有的并不全是一掷千金的大豪，更有风流才子、书画名家，以及在地方上享有盛誉的博学鸿儒。 侧眼瞧着街上的行人，身上的衣裳虽不是个个都华丽富贵，但大多也是整洁簇新，祁东林心中不禁有些羞惭，垂下眼注视着平整的路面，有意无意的紧了紧厚实的外套，企图遮住内衫上的补丁，忽然起了想早些离开这里的念头。一旁的桓轩丝毫没有留意到好友的局促，依旧举目四顾，打量着周围的景致，一副洒脱模样。 “苦舟斋”是西城经营时间最久的书铺之一，三尺宽的店面算不上阔大，却胜在店铺所在的拐角处环境清幽，加上老板岳歧为人热情，并不嫌贫爱富，更允许家境贫寒的学子在店内抄录书籍，故在读书人心中口碑颇佳。 在书架前逛了几圈，桓轩挑中一本《仕林辑语》，在台上结了帐，却瞄见祁东林还在漫无目的的东挑西拣，好像另有心思。等到店里只剩下两三个客人时，祁东林迟疑了片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朝周围扫了几眼，才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询问道：“老板，这里……还有《四库新政》吗？” 岳歧停下正在拨弄算盘的右手，抬头微笑道：“不好意思，这本书三天前就卖空了，新书排版、印制，加上运输时间，最快也要三个月后才能到，您要真需要的话，而且信得过我的话，不妨先付了定金，到时我帮您留一本。” 祁东林皱了皱眉头，没有做声。 桓轩用肩膀拱了拱启祁东林，低声道：“诶，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没带够银子？” 祁东林失望地摇摇头，道：“不是。这边没有，那就到别处看看。” 旁边一个身材瘦弱的书生忽然插嘴道：“两位公子，如果要买《四库新政》的话，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多走冤枉路了，整个成都城恐怕都已经卖空了。” 桓轩笑问道：“这位公子，请问这本《四库新政》到底是什么书，竟能如此受人追捧，我可是孤陋寡闻，今天才第一次听闻有这么一本书。” 那书生咧嘴笑道：“别说你没听到过，就算把这城里所有的读书人都问上一遍，也没几个人知道这个名字。也就在半个月前，也不知是由何处传出的的消息，说本次会试里有不少题目都是从这本《四库新政》摘录的。一时间可谓‘洛阳纸贵’，原本才三十几文一本的书，现今已涨到二两银子一本，可还是有价无市。” 桓轩笑道：“既然明知是旁门左道的消息，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说不定反倒是那卖书的卖不出去，就故意编了这惑人的骗言。”突然想到祁东林多半也是因为听到这传言才特意赶来买书的，心中一阵不舒服，微笑也转为干笑。 那书生甚是精明，眼光在几人之间打了个转儿，就大致猜到了桓轩的心思，笑道：“贪快求易，人之本性，也没什么不对啊！” 此言一出，祁东林只能尴尬地笑了笑，很快地侧过身子，将视线投往别处。桓轩却是在心里苦笑，暗道这书生聪明是聪明，可惜说话太直，不会做人，明明是准备好心相劝，到了他嘴里，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岳歧叹息道：“既然公子买书只是为了科举所用，那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本店的新书起码还要再等三个月，那时会试之期已过，这《四库新政》也用不着了。”说着先歇了歇，又补充道，“照我说，要真在平时用心苦读了，何必还要耍这些摆不上台面的花招，要是让朝廷查出来了，不是自讨没趣嘛！” 与岳歧和那书生告了别，桓、祁二人走出书斋，刚拐过一个街口，就与一队人马擦肩而过。领头的老者本想出言责怪，可当他看清了桓轩的面目，不禁脱口道：“七少爷！” 桓轩听到呼喊，扭头张望了一下，脸上流露出少许不情愿，可还是回身行礼道：“安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