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婉秋与二人谈笑了一会儿，隐隐察觉到桓轩的眉间总有一股淡淡的不愉之色，暗暗哀叹一声，心想这孩子对齐家成见极深，想要化解可是不容易。心中有所思量，脸上自然而然显出些黯淡，桓轩接触到母亲的目光，心中发虚，急忙躲闪着侧过头去。 趁着萱儿正在为自己打理身后的绳结，没有留意到母子俩的失态，宓婉秋吩咐道：“萱儿，我这头上还缺了支发簪，你待会儿帮我去房里挑支合适的。” 萱儿应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瞄了瞄二人，恭敬道：“夫人，少爷，你们先慢慢聊着，奴婢去厨房准备些茶点，过会儿再来侍候。” 宓婉秋点点头，满意于她的识趣，扭头对桓轩道：“轩儿，你陪娘到院子里逛逛。” 桓轩扶着宓婉秋，慢慢踱到屋子的后院。这里是一片稀疏的竹林，零散的斑竹分立在四周，还时不时传来低低的虫吟，院子中间是一个由花园里引入的湖水而聚成的不深的小潭，倒也为此处平添了几分诗意，与前院的花团锦簇相比，这里难免显得有些破落，但胜清幽安静，是私下谈话的好地方。 宓婉秋缓步走到潭边，待桓轩靠近后，习惯性地掏出汗巾，想为儿子擦拭一下脸庞，才发现桓轩的脸上并无半点汗水和灰尘，宓婉秋迟疑了片刻，还是随手轻抹了几下，心中不禁感慨起来。想到在桓轩幼年时，他就很少和齐家的人交往，每当瞧见齐家的几个孩子在院中玩耍，他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这小水潭边，每次都是宓婉秋来这里找他，然后将他逗笑，两人玩累了之后，她都照例把他抱在怀里，拿汗巾为他擦干额头的汗水。时光流转，当年的倔强孩童已长成英俊少年，似乎已经不再需要母亲为他操心了。 “轩儿，是不是觉得有点委屈，明明不喜欢，娘还是要逼着你来？”宓婉秋轻声问到，瞧见桓轩有几根发丝在风中有些凌乱，用手指帮他梳理整齐。 “啊？没有，孩儿挺高兴的。”桓轩心不在焉地随口回答，心中想到的却是先前和齐月樱的亲密举动，俊面一红，又补充道，“孩儿知道，娘是为了我好。” “娘知道你是在说气话。你要真能那么想，娘倒放心了。”宓婉秋白了儿子一眼，为他整了整衣襟，好言相劝道，“你长大了，总得学会参加一些必要的应酬，有些人你不需要去刻意讨好，但也没必要得罪他们呀！说到头，齐家的人和你没什么天大的冤仇，你心里要是有火，就向娘发好了，可不许在寿筵上扳着一张脸。” 桓轩皱了下眉头，不悦道：“娘，我还以为您是关心我呢，原来还是在为那人着想！” 宓婉秋脸色一滞，好一会儿才露出一个“真是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微笑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对了，轩儿，会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桓轩微微一笑，眼中流露出慑人的光芒，傲然道：“万事俱备！我这次是非状元不中！” 宓婉秋桓轩神情庄重，本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立意深远的豪言壮语，结果却被他这盛气凌人的口气逗得“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手指戳着他的额头道：“你瞧瞧你，哪有像你这样说话的？还真是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哩！” 桓轩却没有嬉笑，表情难得的严肃认真，道：“娘，孩儿不是开玩笑，我是非当状元不可。”沉默了片刻，又道，“按照朝廷的惯例，每次科举放榜之后，榜眼会被安排到六部任职，探花以下则派遣至地方，唯独状元可以进入崇文院。” “崇文院？那有什么好的？虽然是大有前途，但整天和一帮腐儒老头待在一块儿，闷都闷死了。”宓婉秋试探着问到，心里却涌起了不好的预感。 蜀国的崇文院是模仿楚国翰林院所组建，主要负责朝廷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咨议政事的官署，虽然按品秩不过五品，但却能从事诰敕起草、史书纂修、经筵侍讲等事务，与皇上和各部大臣极为亲近，而且凡是从崇文院出来的官员，都可以直接晋身内阁，得到重用，所以说进入崇文院可谓是踏上了封官加爵的坦途，也正因为如此，朝廷只允许历次会试的状元，及被皇上所看重的饱学之士，进入崇文院从事研修。 桓轩摇摇头，道：“孩儿的目的不在高官厚禄。只要入了崇文院，我便有权翻阅朝廷所有的的史料邸报，还能够亲近皇上。”他神情骤然一黯，两眼却出奇的神光璨璨，一字一顿道，“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查出爹爹被冤枉的真相！” 宓婉秋猛然一惊，情不自禁的后退几步，心脏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手一把攥住，圆瞪双目似乎不相信刚才从桓轩嘴里吐出的话语，纤弱的身体不能自控的颤抖起来，脑中顿时成为一片空白，只有桓轩那逐渐变得缥缈空荡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爹爹一世英雄无敌，绝对不能在死后仍含冤受屈，我曾在他坟前立过誓，有生之年一定会查出真相，再奏请国主，请陛下还爹爹一个清白。” “啪！”一记清脆的击打声，宓婉秋的玉掌重重地掴上了桓轩的脸颊，英俊的面庞上五道鲜红的指印清晰可见，“你……你……还不给我住口！几年前我就跟你说过，这件事不许再提，你竟然还念念不忘，你这个逆……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宓婉秋本想狠狠地出言斥责，可看到儿子委屈的神情以及脸上的红肿，心疼和后悔的感觉立刻涌上心头，苦痛无助之下，只好捂着嘴呜咽起来。 “娘！”桓轩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既不愿意低头承认是自己有错，又不愿再瞧宓婉秋伤心，只能一个劲地不断重复，“娘，别哭了！” 宓婉秋一把推开桓轩递来的汗巾，取出自己的抹着眼泪，怒嗔道：“不用你假好心！” 桓轩讪讪地收回手，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倔强，沉声道：“娘，其它的事孩儿都可以依着您，唯独这件事不行。爹爹含冤而死，不能瞑目，至今已近十载，做儿子的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伸冤的机会，怎能轻易放弃？” 宓婉秋急道：“你爹爹是否含冤，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那么多。可着你爹自裁的谕旨是国主亲手所下，你要去翻案，不是逼着朝廷自己打自己耳光吗？他们岂会容许你这么胡来？”宓婉秋放缓语调，耐心劝慰道，“再者说，朝廷念在你父亲的功勋，已经免去了我们母子连坐之罪，才有你今日被准许参加会试，才有娘现在的舒心日子，否则你我二人要么早在九年前便已人头落地，要么现在还在南蛮之地流放呢。” 桓轩正色道：“世间之事，错就是错，对就是对，朝廷也是一样，错了就得认，认了就要改，哪是这么些小恩小惠就能抵消的！” “轩儿！”宓婉秋忽然发觉自己的儿子还是太年轻幼稚了，“世上的事要能如此简单倒好了！你年纪还小，这朝堂上的的东西还不懂。听娘一句话，算了！” “娘，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桓轩勃然而怒，脸上呈现出一种不能理解和伤心的表情，高声道，“那是我爹啊，也是您的丈夫，您不觉的您太不把爹爹放在心上了吗，还是您舍不得现在的一切？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还是舍不得他？”桓轩的手指胡乱指戳着，可任谁都知道，那个“他”指的正是齐泰。 “轩儿，你太放肆！”宓婉秋抚着胸口训斥到，娇息喘喘，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语反驳，好似桓轩的话正触到了她的痛处，使之无言以对。 “娘，对不起，孩儿……孩儿一时激动，就……”桓轩有些吞吞吐吐。 “就？就怎么？就把心里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对吗？这些话你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宓婉秋神情冷淡，语气中充满了伤心绝望。 “不是的，娘，不全是这样。”桓轩不知如何回答，就随口编了个谎话。 “唉！”宓婉秋忽然哀叹了一声，似乎全身一下子泄了气，“轩儿，你还太小，男女之间的事，娘就是现在告诉你，你也不能明白。娘答应你，你刚才问的这些事，等你再长大点儿，娘会一五一十的全部告诉你。但是……”声音忽然转为严厉，“关于为你爹翻案的事，绝对不许你胡来，更不可以一个人冒险，凡事都要先来告诉我一声，娘在这世上就你一个亲人了，要死，我们娘俩死在一块儿！” “娘！”桓轩一时哽咽，牢牢牵着宓婉秋的手，说不出话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