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扶着萱儿回屋，由于不便让其他下人得知此事，就由宓婉秋替她换了身衣裳，之后再为自己补上妆容。屋子里，桓轩依旧骂骂咧咧个不停，嚷着要帮萱儿出了这口气，宓婉秋本来只当他是一时的孩子气，后来实在听得烦了，一个眼色瞪得他不敢做声。 日头垂落，黄昏已近，天色逐渐暗淡了下来，下人们在齐府的前屋后院都挂起了灯笼，衬着房内燃起的通明烛光，亮晃晃地照得整个府邸很是温馨。 寿筵的宴席并未放在大厅之中，而是安置在主屋一侧的偏厅里，一张宽大的圆桌占去了小半个房间，周围只设了十二个座位，正是齐家老少的总人数。齐泰有心借此机会与家人一聚，将来祝寿的客人全打发了回去。 宓婉秋领着桓轩及萱儿来到房外，却不推门而入，回头道：“萱儿，你陪着少爷先进去，我还有些事要去处理一下，待会儿再过来。” 桓轩不愿独自一人面对齐家众人，皱眉道：“娘，我陪你一块儿去。” 宓婉秋笑道：“这么大个人，还要娘一直陪着？要是怕寂寞，就和萱儿聊天吧。” 桓轩还待再劝，屋内忽然传出一阵哄笑，显然是已经有人先到了，且正在里面聊天，也不知是谈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喧哗声中，齐令那粗大的嗓门显得格外响亮聒噪，听得桓轩大皱眉头，萱儿的身子则忍不住颤栗起来。 见到萱儿的可怜模样，桓轩有些不忍，叹道：“还是我一个人吧，萱儿就别进去了！” 萱儿感激地瞄了桓轩一眼，又看了看宓婉秋，眼里满是哀求之色。宓婉秋叹了一声，苦笑着点点头，带着萱儿暂时离开。 桓轩目送二人走远，随手整了整衣襟，“吱啦”一声，推门而入。屋内顿时安静下来，伴着几声不屑的冷哼，众人饱含不同意义的目光同时投射过来。桓轩扫视了几眼，看见齐泰的几个子女已悉数到齐，主座右边的位子上还坐着个打扮妖艳的妇人，正是齐令的母亲蔡氏，桓轩不问可知，刚才的冷哼声多半出自她的口中。 桓轩挥退预备上前服侍的侍婢，自顾自的朝桌边走去，脸上虽被众人看得火辣辣的，但依旧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七哥，你坐这儿！”一个娇小的人影站起出声，白嫩的小手指了指离她最近的一张圆凳，桓轩的目光虽然一直停留在正与齐诜说笑的齐月樱身上，但仍旧清楚地知道呼喊声来自最小的齐月兰，整个齐府也只有她才这么称呼自己。 “好。”桓轩依言坐下，齐月兰两条纤细的胳膊立刻缠上了他的手臂，滑嫩的脸蛋儿也贴了上去，她现在只十三岁，自幼丧母，虽是由张氏带大，但平日里与性子开明的宓婉秋最是投缘，加上府里的几个兄长，一个齐诜沉默寡言，另一个齐令粗鲁无礼，倒是对桓轩这平时见面最少的七哥最有好感。 “哼！”齐月莲的座位就挨在桓轩旁边，只觉的浑身上下难受，似乎有些看不惯桓轩的受人欢迎，出言讥讽道：“老七，平常子院子里可连你的人影都瞧不到，怎么今天想到来了？莫不是在外面没饭吃了？” 桓轩想都不想就准备反驳，可想到一旦吵起来，难免会让宓婉秋难做，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淡淡地斜了齐月莲一眼，不作理睬。 齐月樱却不悦道：“月莲，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还胡说八道的……”话未说完，接触到桓轩的目光，心里一颤，赶紧扭过头去。 齐月莲颇感没趣，扭过头与蔡氏聊起天来，言语间提到的多半是一些市井流言和官场贵妇之间的私密话语，很是低俗。 众人坐等了片刻，宴会的主人齐泰才姗姗来迟，出人意料的却是一身华服的宓婉秋也随之同来，一手还揽着齐泰的臂膀，相依相偎，形态甚是亲密。 齐泰体型高瘦却不孱弱，动作开合之间，似乎还留有当年在战场上纵横杀敌的气势。他脸型细长，但配上高挺的鼻梁，黝黑的皮肤，反显出一种充满男人味的英俊；在这初春天气里，依旧是一件单薄的文士服，隐隐突现出内里结实的肌肉；嘴唇上蓄着八字胡，为他添上了几分儒雅的气质，就外貌而言，的确是属于极为吸引女性的那一类。 瞧见两人的亲热模样，最先变了脸色的是一旁的蔡氏，她一向嫉妒宓婉秋年轻貌美，觉的她霸占了齐泰的宠爱，故时常找借口与宓婉秋为难，齐令能在宓婉秋面前如此放肆，所依仗的就是蔡氏在背后的怂恿。现在看见二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柔情蜜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低低骂了一声：“不知廉耻的贱货！” 桓轩先是狠狠瞪了蔡氏一眼，转而脸色也难看起来，想起先前宓婉秋借故离开，原来不是要去办什么事，而是去陪伴齐泰，心中怒意混合着妒火，腾腾灼燃起来，若不是手臂被齐月兰搂着，空怕已经掀桌而去了。 齐泰搀着宓婉秋绕过桌子，侧眼瞥见面色不善的桓轩，却没料到他也会来为自己祝寿，宓婉秋也不曾提及，心中微觉诧异。只是这感觉一闪而过，脸上回复先前的笑容，坐到了主座上，宓婉秋则坐在他左首的座位上。 还不等齐泰开口，蔡氏已阴阳怪气道：“妹妹，坐错位置了吧？那可是姐姐的位子，不是你能随便坐的。”话中之意，是指责宓婉秋不分大小，坐了应该由正室坐的位子。 宓婉秋似乎早有准备，微笑道：“大姐身体不适，今天不能来了，刚才她还特地嘱咐，待会儿有我代替她向老爷进酒。”大夫人张氏自两个孩子战死后，身子一直是时好时坏，这几年更是一心吃斋念佛，不问世事，见她不来，众人倒也不觉得奇怪。 蔡氏眉毛一抬，正要再辩，齐泰却及时出声制止道：“好了！一家人开开心心吃顿饭，随便一些就可以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哼”，这次的不满声同时出自两人之口，一个自然是蔡氏，另一个却是桓轩。他刚才还一直听从了宓婉秋的劝告，抱着与齐家“就算不和解，也不做仇人”的心态强行隐忍，可先前齐泰那不经意的一瞥，却彻底粉碎了他的念头，那一瞬间的目光中有惊异，有怀疑，有忍耐，还有抹不去的厌恶，可唯独没有桓轩、或者说是宓婉秋苦心巴望着的欣喜。桓轩了解那种厌恶，那是混合了嫉妒、憎恨和不屑的感情，他望向齐泰时，用的也是这种目光。桓轩明白，今天他确实不应该来。 宓婉秋不知道又有何事若桓轩不高兴，见气氛一时尴尬，急忙端起酒杯，轻声细语道：“今天是老爷的四十岁寿辰，难得一家人都聚在一块儿，大家先共饮一杯，祝贺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步步高升！” 众人闻言一齐站起，举杯相敬，异口同声道：“祝爹爹（老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齐泰起身回礼，朗声笑道：“乖！乖！”举起杯子划了一圈，道，“大家一起干杯！” 十二只杯子高高举起，一同伸向桌子中央，青瓷的杯沿轻撞出一片叮当声，清脆悦耳，其中的酒水也洒出了大半。桓轩腹中冷笑，在杯盏相交的前一刻突然将手抽回了少许，并未与众人碰杯，也不饮尽，将载满酒水的杯子搁回原处。 诸人落座后，纷纷举筷开动，饮宴之间，纵然是平日里有过不和，场面上还是要客气上几句，谈笑风生，杯盏交错，甚是热闹。唯有桓轩静静端坐一旁，双手始终撑在膝盖上，并不动筷，只是笑着谢过齐月樱、齐月兰等为他夹来的美味，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碗里的吃食越堆越高，筷子却依旧搁在原处，分毫不动，此时他的眼里只有齐泰和宓婉秋。 宓婉秋酒量不深，只是浅饮了几杯，便已是红晕生颊，眼波流离，微微薰然了。软软靠上齐泰的肩膀，时不时地俯近耳边说上几句悄悄话儿，虽然觉得在似乎哪里有些不妥，但酒力牵引、情深意动之下，也顾不得细想了，完全没有留意到桓轩的双目的视线片刻不离她左右，而且其中的怒火，更是灼烈无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