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该不会是……”桓轩的眼光留意到地上的小花,表情似乎很是吃惊,弯下腰,轻轻折下几株,举到眼前仔细观察,过了好半晌,他才喃喃自语道,“曼珠沙华,果然是曼珠沙华!这里竟然会有曼珠沙华!” “曼……曼什么珠花?”黄宠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重复起来有些费劲,其他人也不明白此花有何特异之处,纷纷围拢到桓轩身边细细打量。 唯独黄琳仍然站在原地不动,被面具覆盖住的俏面看不出些许变化,可一对眸子却突然间神采奕奕,射出不知是惊喜还是诧异的目光,问桓轩道:“你也认识这花?” 桓轩留意到她话语中的那个“也”字,暗想原来你也认得,点点头沉声道:“是,不过只是曾经在书中看到过有关的记载,今天才是第一次见到真花。曼珠沙华,这是它的天竺名字,翻译成汉语,应该称之为彼岸花。” 嵇长歌接过桓轩手上的花朵,送到鼻翼边嗅了嗅,赞道:“好香啊!彼岸花,好特别的名字!咦,这花怎么没有叶子?” 桓轩轻声吟道:“‘彼岸花,开彼岸,只见花,不见叶’,彼岸花生长的地方大多在田间小道和墓地之中,所以别名也叫做死人花,花开时看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正寓意着生死相隔,永不再见。”说着笑了笑,“传说彼岸花的花香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正是孟婆汤的解药呢!” 黄彦重重的“呦”了一声,伸手拍掉嵇长歌手上的花枝,抱怨道:“这么不吉利的东西,你怎么还拿在手里啊?还不快扔掉!”她的这番言语举止颇显得无礼,但不知嵇长歌是有些怕她,还是体谅她年幼,只是笑了笑。 众人正在说笑,一把清朗的声音从后方传至:“阿弥托佛!这彼岸花本是天竺之物,没想到再中土也有人认得,请问这位施主尊姓大名?” 回过头去,却是一位长身玉立的年轻僧人出现在院子里,神采飞扬,气质过人,一手竖于胸前,另一手揉着一串佛珠,雪白的僧衣衬着脚下火红的花瓣,对比分外强烈。几人见他来的突然,又看他身上的僧衣并非出自慈恩寺,脸上均呈现狐疑之色,桓轩、黄宠斜着身子挡在众人前面,嵇长歌则横跨一步,将黄琳护在身后。 那僧人见几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歉意的微微一笑,施了个佛礼,道:“小僧失礼,惊扰了诸位施主,还请见谅!”言毕,又朝着黄琳所在的方向弯腰施礼,“又见到黄小姐了,看来小姐已经找到所要找的了。” 黄琳快速瞥了桓轩一眼,一向平和的语调似乎带了些震颤:“云渡大师,好久不见了。” 众人不明白他们话中所指,只是见那僧人彬彬有礼,且不仅认识黄琳,又一口道破她女儿家的身份,才知二人定然是熟识,只有祁东林早前并不知道黄琳的真身,听见那法号云渡的僧人的话语,忍不住朝她多打量了几眼。 云渡移前几步,又施了一礼,才自我介绍道:“小僧云渡,三年前在慈恩寺挂单修行,先前恰闻这位施主对小僧所植的花草甚有见解,忍不住出言打扰,还望海涵!” 桓轩先是恭恭敬敬回礼:“在下桓轩。”又吃惊道,“这花是大师种的?传闻彼岸花只在天竺有所生长,我也只是在书中看到过,大师又是如何得到这花的种子的?” 云渡笑道:“小僧昔年游历天下,曾在天竺住过两年,回中土时身上一无所有,只带回了少许彼岸花的花种,几年来数次试种却皆不得存活。诸位所看到的这些花是三天前才刚刚开放的,可谓是有缘人。” 众人齐齐发出惊讶声。这云渡相貌俊秀儒雅,唇红齿白,细眼高鼻,若不是理了个光头,绝对是一个风度偏偏的英俊公子,看其年纪也不会超过二十五,竟然已游遍天下,如果不是信口胡吹,那只能说他心志高远,不下当年的玄奘法师了。 祁东林似有些看不惯,皱眉道:“此处是慈恩寺历代高僧休眠之地,大师却在此翻土挖渠,种此妖艳不吉的邪花,岂非亵渎了圣地!“他性子耿直,想到什么便开口直言。 云渡一笑道:“天柱佛经中记载,相传彼岸花是唯一能开在黄泉路上花朵,是地狱里唯一的风景和色彩,此种特性不正于这陵园相匹配吗?“ 祁东林不悦道:“能在这里长眠的大师,无不是得道高僧,怎会下地狱?” “正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啊!”桓轩刚刚开口,便听到一旁的嵇长歌和黄琳同时说出这一句,三人对视一眼,不禁有些心意相通的感觉。 云渡肃穆道:“三位说的好,佛本就是凡人,下地狱也没什么奇怪的。恶人下地狱自然是为了偿还生前的孽债,佛下地狱则是为了搭救堕落的迷离之人,我在此种上彼岸花,就是为了给地府中改过自新的迷途者指明重返人间的道路。 黄宠恭声道:“大师心怀慈悲,在下敬佩万分。”抬起头,沉思了片刻,又问道,“大师又是如何与在下的二妹相识的?” 黄琳身子一颤,似乎是想说话,可又没出声。 云渡微笑道:“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小僧看几位公子都非寻常人,又与小僧有缘,不如去小僧的禅房里稍做休憩,用些茶水,也好让小僧一尽地主之仪。” 几人互望了几眼,用目光相互交换了意见,最后还是黄宠回答道:“那就打扰大师了。” 尾随着云渡绕过竹制的精舍,桓轩与黄宠一路有说有笑,黄彦却紧紧依着黄琳说着姐妹间的悄悄话,嵇长歌依旧亦步亦趋地伴在黄琳左右,祁东林较少说话,一直冷眼旁观,心中则思虑不断,目光不时停留在黄宠身上。 祁东林在几人之中年纪最长,看人也最为透彻,不似桓轩只凭着一时的意气相投。黄宠的言行举止并不出众,几人之间说话也算不得多,可偏偏他就能隐隐然成为众人之首,每当要做出一些决定时,大家不约而同的就会把目光投向他,暂且不论他与两个女子的兄妹关系,又撇开祁东林并不熟识的嵇长歌,连一向自视甚高的桓轩也会不自觉的听从黄宠的意见,那黄宠身上确实有一股不知不觉便让人心悦诚服的独特气质。 拐过几个弯,来到院子的另一边,一排建造考究的禅房出现在视线内,这里距离寺中僧侣居住的禅房颇远,是专门为挂单的僧侣和借宿的游人准备的。忽的前方不远处传来阵阵喧哗,离禅房越近,喧闹声越是响亮。 云渡一边带路一边笑道:“最近寺里热闹了许多,会试之期将近,大蜀各地的举人都来到成都待考,不少考生贪图慈恩寺清静,就在这儿借宿了。每到这个时候,他们一帮人便在院子里吟诗作对,也算是有趣!” 黄宠向诸人道:“那倒是有趣的紧!不如咱们也去见识一下?” 众人无甚异议,任由云渡领着绕到了两排禅房中的一个小园子里面,只见七八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着园子中央的一块大石碑争论不休,还不断有人伸手比划着什么。 众人走近细看,才知那一块纪念三国时蜀汉昭烈皇帝刘备的石碑,也不清楚究竟是何年所立,碑上大部分字迹已然模糊,唯一能看清的就是有由不少后世过客凿刻在上的字迹,诗词歌赋,无奇不有,但大多都粗劣不堪。这类石碑在西川可谓数不胜数,三国时刘备在蜀地立国,与吴魏成鼎足之势,麾下诸葛孔明及张飞、关羽等五虎将等名闻天下,西川百姓纪念其恩德,无论官方民间均立碑筑庙以为祭奠,尤其以刘备和诸葛亮的最多,后世文人在上面的题词也是年年翻新。 那几个书生在讨论的,正是刻在石碑背面的一个上联,“天上口,天下口,志在吞吴”,想来是提写此联者,也是为了怀念刘备当年兴兵伐吴,为手足报仇的一腔义气,只是大业未成,便兵败夷陵,最后更是托孤白帝城。 云渡对众人笑道:“他们为了这个上联已经吵闹了好几天了,可至今还没人能对得工整,你们几位可想一试?” 黄宠谦虚道:“这我可不拿手,还是他们来吧。阿轩,你来试试?” 桓轩似没听到黄宠的问话,只是默默思索,嘴里念念有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