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下半夜忽然猛烈了起来，滴滴答答的，黄豆般大小的雨点丝毫没有停歇地敲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又沿着屋檐和槽痕滴落到门前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动听。寺中的六个年轻人早已进入梦乡，围着温热的火堆沉沉睡去，大堂内唯一的声响，就是有人还时不时地发出几声梦呓，以及被烧红的木柴的轻微爆裂声。 寂静之中，本就睡的不熟的桓轩突然被一阵寒意惊醒，紧缩了一下身子，好一会儿才勉力睁开惺忪的双眼。迷茫地看了看周围，轻轻支撑起身体，将身下的茅草加厚了少许，又往篝火中添了几根干柴，一番动作后，桓轩反倒没了睡意，披上外套，独自走到屋檐下，倚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倾听着淅沥的雨声，安安静静地发起呆来。 也不清楚过了多久，耳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询问：“已经这么晚了，桓兄睡不着么？” 桓轩扭头打量，却是黄琳不知在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后，纤瘦的身材依然是一副男儿打扮，此刻学着桓轩的样儿，也在肩头披了一件外衣。 “哦，是黄小姐啊。”桓轩随口应付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数月前在慈恩寺的一面之缘，他与这天仙般的女子再没做过接触，平时连话也说不上几句，此时二人独处，桓轩心里不禁泛起了些微的紧张感。 黄琳若有所思地望了桓轩一眼，明亮的双目在他脸上稍作停留，然后才轻声道：“桓兄夜望星空，神情落寞，想来是有心事了？” 桓轩似乎有点惧怕黄琳锐利的目光，躲避般的侧过脑袋，道：“哈！黄小姐多心了。深夜风寒，我只是有些睡不着罢了。不知小姐为何……” 黄琳嘴角扬起笑意，似乎在说“你也会关心人吗”，淡淡道：“平日里甚少见到这些田野风光，现下有机会，自然要多看看。” 桓轩奇怪道：“小姐平时不经常出门吗？” 黄琳纤指点着下巴，摆出一个在她身上较少出现的可爱姿势，侧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笑道：“刚才好像是我先问话的耶？怎么这下变成你问我了？” 桓轩微微一笑，并不与她争辩，只是自顾自的观望着被大雨洗涤的原野。 初夏暴雨，骤来骤往，转眼间天空已然是一片爽朗。无云的夜空繁星点点，半轮明月散发着温和的光韵，可惜现在是深夜，若是在白昼，必然会现出彩虹。 黄琳侧目打量着桓轩的半边脸庞，轻声道：“桓兄喜欢将心事闷在心里吗？” 桓轩哑然失笑道：“既然说了是心事，那自然应当放在心里了。”瞥了眼眉头微蹙的黄琳，道，“黄兄和小姐你不是也有好多事藏在心中，没有对在下直言吗？” 黄琳心中一跳，安想莫非被他识破了身份，当下装作不解道：“哪儿有？” 桓轩朝寺内努了努嘴巴，道：“你们兄妹几人能与当今丞相之子如此熟识，必然是非富即贵，家世不凡，可是据在下所知，无论是在朝堂还是世家之中，似乎都没有黄姓的家族，不知黄小姐能否给我一个解释呢？” 黄琳怔了一下，迟疑道：“即使家兄没有实言相告，也必定不会欺瞒桓兄，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小妹于此就不便越俎代庖了。” 桓轩有些好笑地瞄了黄琳一眼，笑道：“小姐如不愿说，那就不勉强了，桓轩岂是强人所难之辈！我与黄兄义气之交，哪里会在乎这些小节！” 黄琳又问道：“小妹听桓兄的语气，似乎对长歌有些偏见？” 桓轩半开玩笑道：“我只是一小老百姓，哪敢和丞相公子相提并论？”停顿了片刻，又戏谑道，“黄小姐似乎对在下很感兴趣呢？” 最后这句话问得颇有些直白无礼，刚一出口桓轩便后悔了。而黄琳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淡然，全无寻常女儿家的娇羞，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家兄交友向来眼界甚高，好多巴蜀有名的高门巨贾的子弟都不放在眼里，如今却能放下身架，和桓兄称兄道弟，想来桓兄必然是有过人之处。”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黄琳只不过随口一说，不想正好戳中桓轩的痛处，后者冷冷道：“听小姐话里的意思，是嫌在下身份低微，不配与令兄交往啦？” 黄琳忙解释道：“桓兄切末误会，小妹我决无此意！” 依照桓轩的平日里的洒脱性子，即使真有人冲撞了他，也不过是一笑了之，可身世一事却是他心头之刺，自己说说倒也无妨，可若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或提及，他必然会恼怒非常，当即也不理会黄琳的道歉，微怒道：“如不是有奸臣贼子恶意造谣中伤，先父岂会身败名裂，落到如今的下场？如果先父尚在，那我今日的地位恐怕也不下于他嵇长歌！”言语之内少有嫉恨，反倒尽是黯然伤怀的味道。 黄琳见桓轩言语涉及朝廷，好心提醒道：“桓兄，我大蜀虽不以言论获罪，但你毕竟是参加会试的学子，若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还是要谨言慎行。” 桓轩闻言一惊，微觉后悔，先是感激于黄琳的体贴细心，可转而又惊讶起眼前这女孩儿的不同寻常。明眸樱唇，乌发雪肤，分明是一姿容绝代的佳人，可平时却常以面具示人；不问便可知其家世富贵，谈吐不俗，显然饱含才学。如此才貌双绝的奇女子，在她身上却全然不见半点骄气，让人容易亲近，可由内而外的气质，又叫人心生崇敬与倾慕，仿若天上仙子，只可诚心仰慕，但绝不可能真正拥有。 也不知她与黄彦的父亲究竟是何人，竟能生出如此绰约不群的一对姐妹花。虽然与黄彦认识较久，但这丫头年纪尚小，性子难免有些娇纵，桓轩对她与其说是男女之间的互相欣赏，倒不如说是兄妹之情更重一点。而在黄琳的身上，桓轩却清楚地感到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似乎又看到了齐月樱的影子。 想到齐月樱，桓轩心中忍不住一阵酸甜交集，脸上自然而然地浮起了温柔之色。 黄琳俏立一旁，将桓轩脸上的变化尽收眼底，暗叹眼前这男子年纪轻轻却屡经坎坷，必然有不少郁结，自己与他数度接触，已知其惊才绝艳，更难得是为人洒脱灵活，不拘小节，善于变通，难怪能引起兄长的赏识，只是心胸未免狭窄了些。 见桓轩的目光依然投向远方，黄琳趁机岔开话题道：“桓兄似乎对这夜空情有独钟啊？” 桓轩微微沉吟了一会儿，才道：“我喜欢看下雨。‘天露涤荡，凡尘尽消’，雨后的天空总是最干净透彻的，让人觉得舒服。” 黄琳笑赞道：“桓兄真是个难得的……恩……难得的人！”心有所感，伸手拨过身旁一株矮柳的枝条，让柳叶上的露水低到掌中，用手掬着慢慢送进口中。 桓轩连忙劝阻道：“诶！那水脏！” 黄琳轻摆臻首，低吟道：“‘人能脏水，水不脏人，奔流来去，其实无尘’，桓兄不就是这么认为的吗？” 桓轩感受到黄琳词锋的犀利，“哈”的一声轻笑出来，目光这才全部注意到她身上，由他的位置望去，黄琳仿佛于她身后的夜空连成了一片，少女不施粉黛的脸庞好像被涂上了月色，隐隐流露出一层圣洁的晶莹，有若嵌进了星空之中。 黄琳留意到桓轩望向自己的灼灼目光，脸上首次显出淡淡的娇羞，娇嗔道：“你在看什么啊？” 桓轩笑道：“原来能有个人陪着自己做喜欢的事，感觉很舒服！” 黄琳面色更绯，有些失措的避了开去。 第二天一大早，众人继续赶路，沿着雨后泥泞的道路，小心摸索着进入了深山。深林郁郁，草木青翠，入眼满是清爽的碧绿和淡洁的野花。几个年轻男女各自背负着弓箭，黄宠和嵇长歌提着短刀在前方开路，最是文弱的公孙隽挎着一卷绳索，一路说说笑笑的往山中最幽闭的所在走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