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花落,冬去春来,酷暑严寒,风雪冰天,无论岁月如何改变,屹立不倒仍是灵山。一花一枯荣,一灯一世界。日月神灯照天地,永不熄灭是灯蕊。 五百年一瞬间,心浮化为止水,是非化为空无,生命不过是浮华尘世的云烟,云烟散后又是湛蓝的睛天,燃烧原来是一种悟道。 青霞明白了,问佛祖:“原来你要我们看清这世界。” 佛祖问:“看清了吗?” “看清了。” “看清什么?” “无欲无求,不带尘埃;放下重负,达到彼岸。” “放下了吗?” “放下了。” “放下什么?” 青霞看看双手:“我两手空空,没什么可再放下,请问你还要我放下什么?” 佛祖说:“我没有叫你放下双手,我要你放下的是六根、六尘和六识。当你把这些统统放下,你就从生死桎梏中解脱出来了。” “原来我为物所累,是六根未净啊。” 佛祖又问紫霞:“你想什么?” “我想一个人。” “那人是谁?” “一个奇怪的生灵。” “你喜欢他?” “无所谓喜欢,也无所谓不喜欢。” “人之所以痛苦,在于追求错误的东西。你知道吗?” “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时候放下,什么时候就没有烦恼。” “我放不下。” 佛祖叹一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佛祖摇头走了,青霞拉住紫霞手问:“你听懂了?” 紫霞摇头。 “你真要去找哪只猴子?” 紫霞点头。 “你真喜欢他?可佛门清规……” “不是爱,也不是恨,是一种不能言语的……” ——————————————————————————————————— “小霞,快逃吧!黄河发水了,眼看淹过来了,快向山上逃吧!” 蓬莱村,一个老伯跑来说。 田野中,小霞与一群伙伴追逐蝴蝶,她抬头看一眼天的尽头,立住了。 黑暗的天边乌云翻滚,决堤的洪水潮水般涌动,房屋纷纷倒下,远方一片汪洋,无边荒原上是惊恐四散的人群。 伙伴们吓懵了,赶来的家长一个个把他们带走。 小霞仍站在原地,洪水渐渐逼近,她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爹和娘呢?”她问。 人们从她身旁匆匆经过,无人应答。 渐渐逼近的洪水不断咆哮,突然在她脚下嘎然而止,一阵泡沫翻动后又悄然隐去。 洪水退去后的湿漉荒原,走来一个人影,原是河神。 “小姑娘没吓着你吧,不好意思,小神贪杯来迟了。”河神说。 “我爹和娘呢?”小霞又问。 “你爹和娘?”河神四下看看,湿漉漉的荒原上一片狼籍,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有。“这个,小神不知呢?” “还我爹娘来!”小霞一阵歇斯底里。 河神一惊,落荒而逃。 从大山中走出来的村民,看见荡然无存的家园,大哭不止。 一个村民匆匆跑来对小霞说:“小霞,我看见你爹娘了,不过……他们不幸了。” 小霞在摇晃中倒下,村民摇醒她,她在昏厥中悲伤说:“我爹娘不见了,我该怎么办啊?” 老伯抱着她,抹眼泪:“孩子,天灾面前我们无能为力!这蓬莱村是住不下去了,要不跟我们一起逃难吧。” “不,我不要逃难!我要阻止河水的泛滥。” “你!”人们睁大眼睛,“怎么可能?” “把我献给河神!我要阻止他贪杯醺酒,保护蓬莱村从此不再有水患。” ———————————————————————————————————— 小霞如愿去了,她来到河神宫。 河神偏偏倒倒,仍端酒盅喝寡酒。 “你……你叫什么来着?叫小霞。听……听阎王说,你自愿到我这河神宫作奴仆,心甘情愿服侍老子我?” “是这样,大人。”紫霞侍立一旁,埋头说。 “河神我脾气大,只怕不好服侍。念在你一片孝心,要不我跟阎王说说,让你和你爹娘一并还阳,你们在阳世另找一个安身之处好好生活,如何?” “小霞来了,没打算离开,请你留下我。” “你要怎样?” “我……我要劝阻你醺酒,保护蓬莱村不再发洪水。” “哈哈哈……”河神一阵爽朗大笑,“你!好大的胆子,不怕我送你回阎王那里?” “只要你不醺酒,小霞我下地狱也在所不辞。” “好倔犟的丫头!本神服了你,今后少喝一点就是了。” 河神说到这里,又喝一口酒,忽有虾兵进来禀报“大王,天上来人了”,从屏风后快速闪进玉皇大帝派来的威武二使者。 使者宣道:“黄河河神,你可知罪?” 河神一惊,酒醒大半,跪倒便拜:“小神何罪之有?” “在你任内,黄河年年发大水,淹死生灵无数,村庄、集市、城邑大多荡然无存,百姓怨言,诸神愤怒,即刻拿你入天牢,听候天庭发落。” 河神大呼“冤枉”,一旁天兵过来带他走了。 使者看见小霞,问:“你叫小霞?” 事情变化太快,小霞一时不知所措。 “不用担心,天庭已派新任河神官来管河道,你的家乡蓬莱村从此安享太平,不再洪水肆虐。” 小霞惊喜:“真的?” 使者笑道:“一点不假。你的事王母娘娘也知道,她感慨你的忠孝两道,有意渡你成仙,升入天庭作仙女,不知你愿去不愿去?” “愿意愿意!只要蓬莱村不再发大水,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 ———————————————————————————————————— 她又看见了他,那只奇怪的精灵。他在看什么呢?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时而左顾右盼,与花草说话,与树精说话,与天空飞过的飞鸟说话,在寒风中他从石缝中伸出的依然是一颗不屈的头颅。 花开了又败,无论寒暑冰霜,总有一片鲜花在他面前簇拥;月起月落,无论阴晴圆缺,总有一群精灵在他面前唱歌跳舞。他背负的大山一片翠绿,高山之上仙鹤翱翔,雨露滋润。 原来,他并不孤独。 他,或嬉笑,或哀愁,或思索,或快乐,他又想什么呢? 她决定要研究研究这猴子现在的想法,他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一个神,他封闭的思维到底又隐藏了什么? 她坐在突起的岩石上看山外的风景,他在石缝中看她为风景。 东方冉冉升起初春的太阳,温暧大地,照亮山林。百鸟再来歌唱,鲜花依次绽放,紫霞心情愉悦极了,她伸出手去,想捧起那些精灵,亲吻它,抚摸它,欣赏它的舞姿,赞美它的歌喉。山中的一花一木是那么明亮耀眼,她的心灵也随之欢快起舞。 原来它们都是我梦中的期望。 “姑娘,快停下你的手!别惊扰了老孙的早餐剧场。你坐在这里三天三夜了,你到底要做什么?”石缝中的悟空说。 这是一只胜利的猴子,还是一只失败的猴子,在他脸上为什么看不到一丝囚禁的痛苦。 紫霞转过身,悟空看见她,原来是她——紫霞仙子。 “姑娘,很久不见,在天庭过得好么?那老妖婆把你怎样?” 紫霞心中涌过一阵酸楚,想说欲言又止。 “姑娘,你是来看老孙的笑话,还是老妖婆把你贬下凡间,你不远千里赶来看我,要是这样老孙多谢了。”悟空继续说。 他真不记得了,他真的一切都忘记了,那些流失的岁月,那些久违的记忆。八年前,在大唐长安所发生的事…… “你看我这洞天福地,虽说比不上花果山的优美,但老孙在这石缝中动动嘴,就有小猴奉上甘泉,饿了,有小妖送上鲜果,成天鲜花作伴,百鸟鸣啼,倒不寂寞,却也自在。” 紫霞遥看西方,紫气笼罩飘渺着灵山仙境,瑞霭千重的大雄宝殿,是慧眼看天下的如来佛祖,无论天下苍生如何演变,均不能逃出他的法眼,难道这一切又均在劫数中。 “如果老妖婆欺负了你,待我苦行期满,重获自由的那一天,我打上灵霄殿,定叫老妖婆拿话来说。” 紫霞说:“你真不记得了,不记得长安,不记得大漠,不记得杨戬的追杀,不记得我们亡命天涯,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悟空。” 悟空盯她,一头雾水:“你说什么呀?什么长安,什么大漠,杨戬什么时候追杀我?” “你真不记得了,要怪也只能怪佛祖给你施了忘魂魔咒,这八年间发生的事,你一切都不记得了。”紫霞一脸怅然。 “魔咒,佛祖?” 悟空拼命去想,去追忆过去发生的事,脑中一片空白,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五百年间有事情发生?”他奇怪有了莫名的感觉。 紫霞走过来,坐在悟空不远处说:“听说大唐取经的人就快来了,悟空,你真要跟他去么?” 悟空一听有人救他,一脸喜悦:“是呀是呀,我跟菩萨打了保证,当然不能失信。” “可是,一脚踏入佛门,你就不是现在的悟空,一言一行要受佛门清规的约束,不能做想做的事,不能吃想吃的仙果,还要念叨阿弥陀佛。” “妈的,没办法。佛祖比我大嘛,既然反不了,做一尊佛也蛮不错。” “悟空,不要去!留下来做一只普通的猴子不是也很快乐。” “可是我不去,老孙我身上的诅咒永远也解除不了。你看没看见,悟空我的心早被岁月磨平,头脚还生满岩锈。出不来,你还能让我怎样?” “想想办法,总会想到一个好办法。” “就凭你,紫霞仙子?”悟空看她一眼哈哈大笑,“仙班没有位置,连妖也算不上一个的小姑娘,别在这里做黄粱美梦。” “你真要走?” “当然啦。” “一去不回头?” “被逼无奈嘛。” “你走了,紫霞我就得回灵山面壁思过。” “不会吧?” “八年前,我私自离开灵山去长安救你,被佛祖发现,罚我面壁思过一千年。” “哇,这么长时间,那老头还有没有天理?” …… 此时山下传来马的风铃声,紫霞知道离别的时刻来到了。 “别了,悟空。在这个世界,我没有亲人,你是我在这个世上的唯一亲人,你一路保重。” “是生离死别吗?太凄惨了,老孙我平时听不得人家说离别二字。小姑娘你听着,老孙到了灵山,定叫那老头放你出来,独自一人逃命去。” 紫霞强忍眼泪不从眼眶流出,她背过身去呢喃细语:“过去的一切都随风飘逝,不再记忆,留下的是不是仅有过往云烟和曾经的风语。即便记忆能够抹去,那些刻骨铭心的痕迹又能否消失。世间万物,化为虚无,人鸟鱼虫,销声匿迹,在心灵深处,伤痛的疤痕也许永远也无法愈合……” “有够烦!快去吧。” 紫霞走了,云层中没回一下头,她心中堆满了辛酸,眼泪扑籁籁掉落。 ———————————————————————————————————— 紫霞飞远,悟空吁一口气说:“可怜的紫霞,不是我不愿跟你走,是时事无常,身不由己。跟了老孙我,注定一辈子的颠沛流离、居无定所,还是各自逃命要紧啊。” 百花听见赞同说:“大圣决定英明。不过,我好象听见她叫了一个名字一百七十八次。” 树精说:“我也听见,她叫了另外一个名字三百六十九次。” 悟空问:“这么奇妙!谁的名字,老孙我怎没听见?” “她在心里说瘟猴子。” “她在嘴上念孙悟空。大圣,是叫你的名字。” “哦,有这回事,瘟猴子是谁?” 百花与树精都摇头。 飞去又飞来的飞鸟说:“她哭了,哭得一塌胡涂,连青山也为之垂泪,白云降下雨珠。” 悟空一惊:“我铐,不会这么夸张吧!一个女人咧,天地为之动容?搞没搞错。” 雨水飘摇了过来,雨雾弥漫,水气升腾,悟空张嘴吮吸这天降的甘露,自是痛快淋漓。 春天的雨水原本甘甜,悟空咋咋嘴,却分明感受到一丝苦涩。 “水变味了。”他说。 百花摇摇花瓣:“真的很苦。” 树精挥挥树枝:“难道是紫霞姑娘的泪水?” 飞鸟笑了说:“泪水苦来也作甘,有苦有甜赛神仙……总之,春天来了,百花开了,万物复苏了。” ———————————————————————————————————— 春风吹拂,风铃声响。茂林修竹中,蜿蜒山道上笃笃走来一匹白马,坐马的是一个大唐和尚。 “师父,坐稳罗,我们要上山,小白担心把你颠倒了。”小白龙驮着唐僧招呼说。 唐僧说:“收到。” 五行山上春光明媚,五彩祥云仙鹤鸣啼,果然一座巍峨的好山,唐僧不由心生感叹。 “徒弟呀,这真是一座好山,花卉烂漫,春色满园。这里会不会有妖怪出来呢?” 小白说:“师父放心,听说这山名唤五行山,是大师兄落难之地。我们只要救了大师兄,就是来一千一万个妖怪,大师兄踩它们如踩蚂蚁一般,到时死翘翘一大片。” 唐僧放了心。 白马渐渐近了,悟空远远看见,他盼这一天盼了五百年,终于盼到这一天的擦肩相见。 百花、树精、飞鸟看见,纷纷闪到一边,既惊又喜,徒生伤感。 唐僧看见悟空,滚鞍下马,冲到悟空跟前:“悟空,你在这里,为师来迟了,为师找得你好辛苦。” 悟空说:“和尚,快放老孙出来。” 唐僧一听,一脸诧异:“悟空说话,怎么这样?” 小白说:“大师兄说话,一向心直口快。师父,你千万不要计较,快放他出来。” 唐僧念一声阿弥陀佛,并没有动。 悟空急道:“和尚,快放老孙出来!” 唐僧叹一声:“善哉,善哉!心中有时自然有,心中无时自然无。悟空,你迈一步看看。 ” 悟空迈了一步,果然迈出了石缝。他终于获得了自由身,惊得四方土地纷纷前来朝贺。 唐僧看一眼这个似曾相识的猴子,又叹一声掏出金箍咒说:“还是观音姐姐想得周到,给他做了一顶铁帽子,不知大小是否合适。悟空,来来,把这个戴上,就算为师的一点见面礼。” 悟空一把抢过金箍咒,翻来复去看:“好玩好玩。你这和尚倒也不错,不把老孙当外人看。老孙跟定你了。” 悟空戴上金箍咒,唐僧嘿嘿一笑说:“走。” 悟空问:“上哪儿去啊师父?” “天竺!” “天竺?请问,天竺怎么走?” 小白龙踢他一脚:“傻冒一个,当然跟着走。” “跟着走,跟谁走?” “跟着感觉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