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麒麟山下,蜿蜒崎岖的山路之上,是一阶长长的高峭石梯。 青灰色的道袍,满是泥泞的黑布鞋,以往随意散落于肩的黑发在头顶挽成一个发髻。一身标准道士打扮的杨星野站在石梯下,注视着这条熟悉的路。 昨晚那样随随便便把丹砂塞给小夜是有点不对……但是…… 她拂了拂鬓边散落的发,红肿的双眼又盈满了泪。顺着石梯由下而上,在那遥远的尽头,在肉眼不可触及之处,坐落着一座道观。 “师父……徒儿来晚了……” 她咬着嘴唇任眼泪沿着脸颊流下,踏上了第一步阶梯。 ********** 十年前。 雪白的墙,雪白的窗帘,雪白的床单和被子。 病床上的小女孩缓缓张开眼睛,目光所及之处全是一片刺人的白。 “星野醒了!她醒了!”病床边憔悴不堪的妈妈惊喜地唤着身边的亲戚,“快叫医生来啊!” “妈妈……” 妈妈赶紧握住星野那无力伸出的惨白的小手,眼泪又掉了下来:什么时候,那幼嫩的手指已经变得这么干枯了? “真的很对不起,这孩子的病实在太奇怪了,专家会诊也没有得出什么结论……”病房外,穿白大褂的医生轻声对家人说的话却一字不漏地钻进了星野的耳朵,“……我们都知道这很难让亲属接受,不过这孩子,最多只剩下一个星期的时间了。请节哀……” 一直抽泣着的妈妈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医生说没办法了吗?可是,我知道,是它们让我生病的……星野的眼睛注视着病房里大大小小数十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除了我,其他人都看不到吗?为什么,为什么他们都不肯相信我说的话呢? 这个刚刚九岁的孩子衰弱地躺在病床上,有些难过,又有那么一丝淡然。 ********** “中邪?”爸爸妈妈同时重复着这个词。爸爸先皱起眉:“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还相信这个啊?” 外婆无奈地说道:“那不然你们说星儿的病怎么回事?就这么倒下去了,到医院什么都查不出来。她不是从小身体就弱吗?都说气血不足的人阴气重,容易被那些东西缠上……” 妈妈先是愣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拉拉爸爸的袖子:“你忘了吗?星野小时候经常说看到奇怪的东西,可是除了她,其他人不是都没看到过吗?” “那是小孩子胡思乱想,随口说的你也信?” “当时是不信,但是现在仔细想想,也许还真的是……” “你是不是急糊涂了?”爸爸不耐烦地打断妈妈的话。 “都说一般小孩子都能看见那些东西,”外婆也插嘴说着,“咱们星儿可不是那种会说谎的孩子啊!” 爸爸妈妈想起每次责怪小星野说谎的时候,她那委屈难过的神情。 “那……就算真是那样,有什么办法吗?” “现在……也只能什么办法都试试了!” 星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安静地听着客厅里大人们的对话。 已经回到家一天了。一个星期是吗?那我还能再陪爸爸妈妈……六天…… 她轻轻地弹动手指,徒劳地想把眼前那个冲她做着鬼脸的小东西弄开。 ********** 和尚,道士,尼姑,还有自称什么什么仙的,陆陆续续,前赴后继。 星野看着这些只在电视里见过这样打扮的人们一拨拨来了,又走了。 “什么法师,仙姑?全是骗人的!”爸爸终于忍无可忍。 妈妈已经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抱着奄奄一息的星野默默流泪。 别靠我太近……妈妈……星野着急地看着那些精魅开始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妈妈身上。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声音。 还没有到七天啊……医生说的话也不准啊……我就要死了吗?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一切景象都逐渐崩裂,分解。 光……这种暖暖的光……就像……夕阳…… 她已经没有能力思考那突然出现的光的可疑。她张着嘴,想要呼唤,却不知道自己要呼唤什么。最后一点即将消失的意识,却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唤了回来。随着那风的到来,屋里的空气一下子清新许多。连父母都感觉到了这明显的不同。 轻松了……星野努力地张开眼睛。原来的压抑感已经消失了。那些东西已经不见了。 “星野!星野!”父母惊喜地抱着她。 “让她休息吧。已经没有危险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音量不大却有如洪钟,莫名地让人感觉安心。 星野朝那个声音发出的位置望去。一身玄色的道袍,在奇异的光芒中飘动。 道袍穿起来……真是好看啊…… 放松后的疲惫感侵袭而来,昏睡之前她突然萌发出这样一个念头。 ********** 一个月后。 “玄青道长,星野的病真是多亏您了!” 已经痊愈的星野站在家门口,看着父母对那个玄色的身影一再道谢。 玄青道长已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干瘦干瘦的,精神倒是很好,一双眼睛闪烁着神采。他捋着下巴上的一小缕胡子,微笑着转身就要离去。一直安安静静的星野这时却突然伸出小手扯住玄青的道袍,任凭父母怎么责备劝说她都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拉着道长。 玄青道长先惊讶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看着这个固执的小女孩,忽然低下头问道:“你是要跟贫道一起走吗?” 星野愣了愣,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你是想……成为我这样的人吗?” 她想了会儿,点点头。 那样的话,就能穿上道袍了吧? 星野心里默默地想着。 道长慈爱地笑着摸摸她的头,对星野父母说道:“这孩子有灵气,要是你们同意的话,贫道很想收她为徒,做个俗家弟子。” “这个……”父母低声商量了一阵,“让她跟着道长我们也放心,您教她些法子保护自己也好。” “好!贫道就收你这个小徒弟了!你养好身体,一年之后贫道自然会来接你!” ********** 一年之后。 马上就要读小学四年级的星野,在暑假开始的第一天,便跟随着应约前来的玄青道长来到麒麟山下。 “腿疼吗?”玄青问着星野。他们已经在山中走了一个多小时。这样崎岖的山路,对一个家境富裕从小娇生惯养的小女孩来说,是不是有点太辛苦了?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只是沉默着摇摇头,一步不落地迈着双腿紧跟在他身后。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本来应当活泼可爱的孩子,就已经这样习惯沉默着,把自己的情绪埋藏起来? 玄青叹了一口气,对这个孩子更多了一丝怜惜。 看来贫道要教给她的东西,比预想的要更多。 可是再怎么坚强,孩子总是孩子。等他们到达石梯之下的时候,星野的双腿早已酸痛得抬不起来了。玄青见她面露忍痛之色,叹口气,扬手抛出两张符纸,单手结印:“开!”符纸迅速贴到星野小腿上,顿时让她双腿的疼痛缓解不少。 “谢谢师父。”她感激地望了一眼玄青,可是脸上依然毫无动容。 玄青不禁又在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像这样从小就具有通灵能力的孩子,要是生在通灵世家那倒还好,若是常人家的孩子,只怕自小吃的苦头,都会像这样让人变得麻木吧。 山边,夕阳西沉之时,他们终于踏上最后一步阶梯。出现于眼前的,是一座不大却气势恢弘的道观。两名年轻道士守在门前,已等候多时。 星野仰起头。在夕阳昏黄余辉中,她看清门上那巨大牌匾上的三个大字——玄玉观。 回荡在山林中的浑厚晚钟声,惊起一片飞鸟。 ********** 吃过晚饭,到浴室清洗之后,疲惫的星野早早睡下。 这是一间布置简单却有着几分雅致的房间。透过白色的幔帐,她望着窗外的夜空,悦耳的虫鸣传来,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年幼的她清楚地知道,这里已经成了自己现在的住所。 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 道观里除了星野,还有几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道士。严格来说,星野并不能被称为道士,因为她没有道号,也没有穿上道袍,只是按玄青吩咐换上一身宽松便于运动的衣服。她羡慕地看着那些小道士,那是几个穿着她没有得到的道袍却不知爱惜,成天摸爬滚打弄得一身灰的男孩子。 第一天早课上,最后一排的星野,正因为没吃早饭有点头晕的时候,一张灿烂的笑脸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你好!新来的吧?”那个男孩子约莫十二岁左右的样子,高高瘦瘦,五官清秀,脸儿晒得黑黑的,笑起来显得牙齿特别白,“看你这打扮应该是俗家弟子了。我先介绍一下,我可是个真正的道士,啊,他们几个都是。”他身后探出几个十一二岁男孩子的笑脸,“我的道号是玉姬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道号……” “那你本来的名字呢?” “杨……杨星野。” “星野……”他回味似的重复着,然后笑着向她伸出手,“好听的名字!我是这群小道士里最大的,你也跟他们一样叫我大师兄吧!” “咳咳!”师父突然发出不自然的声音,略略向他们这边抬了抬眼皮。 玉姬子心虚地吐了吐舌头,竖起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清晨的阳光斜斜照射进来,映在他的笑脸上。 ********** 这里的所有人都对星野很好,很关照。虽然每天的修业都让她累得一躺下就沉沉睡着。道士们吃斋,但是玉姬子他们总能弄到些鱼呀鸡呀鸟的,自然少不了星野的份。外出的道士也时常悄悄地带零嘴给他们,表面严厉的师父不但视而不见,甚至有时还暗示他们该去找哪位师兄要好吃的。每天的修炼一结束,那群男孩子就拉着她到处跑。最初是把道观逛了个遍,后来又带着她到整座麒麟山的树林湖泊探险。 星野时常会坐在树下,看着男孩子们打闹,比武什么的。她从不参加,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着他们,她感觉到和他们在一起,跟以前院子里的小孩,还有学校里的同学的感觉都不一样。 她想起幼儿园里老师生气地教训她“不要做个说谎的坏孩子”的情景,还有其他同学看她的眼神,他们在背后或着当面的议论。 自己看不到,就不肯相信别人的话吗? 小小的星野从开始的委屈疑惑难过,渐渐地变得平静麻木。 她知道,眼前这群孩子里,只有玉姬子跟她一样,有着那一样的眼睛和耳朵。可是为什么,他可以那样坦诚地笑呢?跟他在一起的孩子为什么总是那样信任他呢? 我……有些羡慕……也许,还有那么点儿嫉妒吧。 就这样,大半个夏天晃过去了。 玄青看着晚课结束后跟着玉姬子他们到处跑的星野,微微露出一丝笑容。 这孩子,总算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以前的她,就像个面容精致但却没有生气的人偶,只是偶尔眼睛中会流露一点情感。现在,总算会笑,会表现出不满,虽然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眉心轻轻一皱。已经有相当的进步了啊……不过她的感情还是埋藏得太深了。那简直就是野兽受到伤害后保护自我的行为啊…… 他又有些担忧地叹气。 相信玉姬子吧。能帮助那孩子的,现在只有他了。 ********** “大师兄,今天去道观后面那个水塘吗?” 晚课后,六七个小男孩横七竖八地摆着一个个大字躺在草丛里,个个身穿青色道袍,袖子挽得老高。 玉姬子叼着根草正侧头望着旁边十米开外抱膝坐在树下的星野,一听这话,眼睛骨碌一转:“好!今天天儿这么热,正好去游泳,凉快凉快!” 其他小道士们一阵欢呼,朝星野喊一嗓子,纷纷起身就跑。 玉姬子回头看看习惯性地跟着自己跑的星野,不由得暗自偷笑。 跑到水塘边上,男孩子们三两下脱掉汗湿的道袍,正要脱下长裤,突然想起后面还跟着个尾巴。 “哎呀,怎么把她给带来了!” 男孩子们相互低声埋怨着,但谁也不想开口叫星野回去。平时看她总是沉默着不怎么说话也不笑,大家都感觉她可怜兮兮的。这时候要是叫她一个人回去的话,感觉真有点不忍心啊…… “算了,就这么下水吧。”不知谁提议,男孩子们都准备穿着长裤下水了。 “等等。”一直没开腔的玉姬子叫住他们。他回头看着喘着气一路小跑过来的星野,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停下脚步的星野有些茫然地看着大家奇怪的架势,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们……要游泳吗?” “是啊。”玉姬子笑着走向她,“来,星野,跟我们一起玩吧。” “我不会游泳。” “没关系,我来教你。” 是眼睛出问题了吗?怎么觉得今天大师兄的笑容有点……不一样? 男孩子们呆呆地看着一脸奸笑的玉姬子一步一步朝星野逼近,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大家都是同门,有什么问题师兄我一定会帮你的!把衣服脱了吧,我保证教会你游泳!”听了这话,星野又是一愣。 “怎么还傻站着?那我来帮你!”玉姬子不怀好意地笑着,朝星野伸出手去。 “大师兄!”旁边的男孩子们全体惊呼。虽说平时调皮捣蛋都是他带头,可是现在这种行为……实在令人不齿啊! 星野终于反应过来,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玉姬子看着她脸上害羞与愤怒的表情,微微一笑。 眼看他的手又朝自己伸了过来,星野终于尖叫一声打掉他的手,转身跑开。 “哈哈!”玉姬子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你这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嘛!” 星野停下,转身。所有孩子都打量着玉姬子那副计划得逞的得意模样,终于明白了他的用心。刚才的星野,以往深藏的情绪确实有所流露。 玉姬子又恢复了以往那种坦诚开朗的笑容。他走到星野面前,不知死活地摸摸她的头,完全没注意到她双手正用力握紧:“有什么就说出来,不要老是闷着,会生病的啊!” “哇!”“哎呀!”男孩子们的惊叫和玉姬子的惨叫声同时响起。接着,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可怜的玉姬子遭到星野的“追杀”。 “太过分了!你去死吧!”星野尖声叫着,用捡起的树枝追着他打。 “哇!好可怕!”男孩子们被星野的样子吓坏了,“这个是不是就叫‘火山爆发’啊?” 玉姬子和星野一前一后的追逐着,求饶声和叫骂声都渐渐成了笑声。 这个样子……真是太痛快了! 星野尽情地跑着笑着,长久以来吞噬她心灵的阴影好象就这么突然地消散了。 跑累了,两个人都仰面朝天躺倒在草丛里。明亮的夜空,洒满了星。 星野正沉醉在夜色中,玉姬子碰碰她的手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草丛里正有一点一点的绿色亮光在飞舞。 萤火虫? 仔细一看,哪里是一般的萤火虫,竟然是一小群身负透明翅膀的小精怪,个个提着小灯笼,在欢笑着追逐玩耍。 “嘘——”她不禁回头对伸手想抓一只玩玩的玉姬子做着手势。 玉姬子一愣,然后又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 堤防一旦决口,禁锢的水就会汹涌地奔腾着追逐自由。 玄青看着一会儿咧着嘴大笑,一会儿瞪着眼睛发火,一会儿皱着眉犯愁的星野,捋着胡子乐呵呵地想道。 埋藏得越深,迸发出来的感情就越强烈啊。 不过有人欢喜有人忧,这边玄青道长总算是了结心愿了,那边小道士们可苦了。以往那个沉默但是温柔的星野不见了,转而出现了一个可怕的疯狂暴力女。只几天工夫,大家对星野的称呼便由“星野小师妹”变成了“大师姐”…… “差点连我这大师兄的位置都给抢了……”玉姬子瞪着一脸贼笑的星野,“哎,算了,你如果要的话我甘心让给你。” “这么大方啊?”星野故意作出很意外的样子。 “那个……因为……”玉姬子微微低下头,“你就要走了嘛……” 小道士们都沉默下来。没错,星野的父母已经来接她回家了。暑假,已经结束了。 “只要等一年,我又会回来的啊!”星野笑眯眯地望着大家,“到时候你们还是得叫我‘大师姐’哦!” 走出大门,星野忽然回头:“师父,明年我再来的时候,可以让我穿道袍吗?” “恩?好,没问题,为师会满足你这个愿望的!”看着星野开心地笑着牵着父母的手下山,玄青欣慰地想着:看来这孩子有成为真正道家中人的想法啊。太好了,她的潜质比玉姬子更好,也许,将来能让我将玄玉观托付的人,就是她了…… ********** 一年之后,再度返回玄玉观时,又多了一个小道士。 “大师姐好!我是今年新来的玉如子!”这个看上去很活泼爱笑的小男孩比星野还小半岁,实际上也是个满脑子鬼主意的小子。这三个一拍即合的家伙成了这群小道士的“首脑集团”,闹得玄玉观里整日鸡犬不宁。 为了维持道观严肃清净的气氛,玄青把他们叫来训斥过几回。可是当大家都看出他严厉外表下的笑意后,居然都不再把师父的话当回事了。 我这做师父的威严啊……玄青摇头叹气。不过现在的道观里,还真是充满了生气啊。 某天午睡时间,星野和玉姬子被玉如子悄悄叫了出来。 三人蹲在道观后面的一棵古树荫凉下,满头大汗。 “小如,干嘛这么神神秘秘的?”星野一边挥着手驱赶蚊虫一边问道,不时爱惜地抹平新道袍的衣褶。 “你不是又找到什么成仙的方法了吧?”玉姬子挑起眉斜眼望着他。 玉如子本是富贵之家的小少爷,不知怎么,小小年纪就迷上了“成仙”之道。家人宠不过,就顺他的意,让他每到放假就到玄玉观里当个小道士。本是想让他玩玩,腻了就回家,谁知玄青一看他,连连夸他有灵气,是个修道之人,还给了他“玉如子”的道号。而他自己也真的喜欢上了道观和当道士。自从到了这儿,三天两头缠着道士们打听成仙的事,吵得道士们不得安宁,就给他讲书上记载的古人修道成仙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是从小好道,烧香行善诵经的,就跟我们现在一样的嘛,按照那个进度,要成仙还得等上好几十年呢!”玉如子一副很不屑的样子,“我最近天天呆在藏书楼里看了好多书,终于找到了这个!” 星野和玉姬子愣愣地看着他摇晃着手里那张明显从某本书上撕下来的纸。毁坏藏书,可是观里的重罪啊…… “放心啦,那么多的书,我就撕了一页!”玉如子冲他们挤挤眼睛,丝毫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那张纸上文章片段写得极为文言,两人看了半天,大概看出主要内容是说“服食成仙是道教推崇的一种成仙方式”。 “快是快很多,但是这上面说的那些人参灵芝什么的你上哪儿找去?” 玉如子笑嘻嘻地绕到树后,捧出一大堆,对着呆掉的两人一笑:“从师父房里偷的!” 在本着“有福同享”原则的玉如子坚持下,星野和玉姬子犹豫着拿起一块人参,咬了一口。 “呸呸!”星野马上吐了出来,一手卡着喉咙,苦着一张脸,“这哪能吃啊!” 玉如子跳起来大叫:“这可是宝贝啊!怎么给吐啦!” 一听这话,本来也想吐的玉姬子硬是把嘴里那块东西给吞下去了。 玉如子不满地冲星野皱了下鼻子,自己也大咬一口。 “恩……是……不好吃……不过良药苦口!吃了能成仙的东西当然不会跟烧鸡烤鱼一样好吃!”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往嘴里塞着。 玉姬子用力点头,也跟着他一起吃。 星野就这么傻看着他们两个痛苦地嚼着那堆“宝贝”。 眼睛鼻子都皱到一块儿了……唉,真是看不下去了…… 当天下午,正练着功夫的两人在众目睽睽下突然倒了下去。 玄青道长好笑地看着抬到一边急救的两个小子。撕毁藏书,从师父房里偷盗珍贵药材不说,现在还闹得自己犯病。又是上吐下泻,又是流着鼻血发高烧,玉如子还夸张地吐了几大口血,吓得星野哇哇大哭。 唉,这么热的天,一下生吃那么多补药,能不给补得吐血吗? ********** 时间飞逝。转眼间又过去好几年。 道观里的小道士们有还俗下山回家的,也有不少新来的。星野最熟悉的那两张脸依然在她踏入道观的第一时间出现在眼前。 离上次见面才一年时间,当初的小男孩已经成了少年,虽然依旧稚气未脱,但那身在山风中舞动的道袍配上修长的身材,也着实显得风度翩翩。 “哇哈哈哈!你们两个……太搞笑了!”星野指着两人蓄长并挽成发髻的头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本来觉得自己这装束很帅的两人面红耳赤地对视一阵,终于一起大喝:“闭嘴!” 晚课结束后,玉姬子照例在观外的草丛间练起了剑。自他九岁开始,玄青道长就传授了他自创的“飞云剑法”。正如其名,这套剑法的要领在于轻盈逸动,招式华丽,扰乱视线,速度时快时慢,就如天上飞云一般让人探不清虚实。看似剑气逼人,实际上又仁慈地留有几分余地。几年下来,玉姬子的剑法已有小成,舞起剑来姿态优美,动作更是潇洒帅气。 “哇,这剑法真帅!”星野看得两眼放光。 “你想学的话就跟师父说啊,他那么疼你,肯定会教的。”玉如子笑笑,抬头观察一番月相,“到时间了。师兄师姐,我先回丹房了。” 看着他大摇大摆颇有架势的背影,星野不由得张大嘴:“小如他还没死心?” 这个一心想成仙的小道士在有了当年吃人参灵芝吐血的惨痛经历后,终于又找到了另外的“成仙之路”——炼丹。 玉姬子挥出最后一式,将铁剑收起,苦笑道:“他比你早来的那几天,已经炸了一只丹炉了。” 不过他这几年所炼的几味丹药,倒是为老道士们减轻了风湿的病痛,平时大家有个小感冒发烧之类的也都找他,也算是为道观做了点贡献。 玉姬子低头凝视面前呵呵笑着的星野:“才过了一年,你已经……变得这么漂亮了。” 星野抬起头对上他热烈的视线。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同样是那样灿烂开朗的笑脸,当年的小男孩已经长成高大挺拔的少年,以往那晒得黑黑的脸也淡化成健康的小麦色,搭配上清秀的五官,俊朗之外又多了一分霸气。 夏日的月光安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清爽的夜风忽起,激起一袭草浪。断断续续的虫鸣响起,幼时所见的提灯精灵与萤火虫一起飞舞在草间,嬉戏。 她只觉脸上涌起一阵热气,忽地扭头就走,留下玉姬子独自一人站立草从热切地注视着她的身影:“我、我去找师父。” 她越走越快,最后干脆一路小跑。可是身后那灼人的视线却始终摆脱不了。 ********** “你也想学‘飞云剑法’?”玄青喜道。 “恩!那剑法实在是帅,让师兄一个人学太浪费了。再说,”星野放低嗓门,轻轻嘟起嘴咕哝,“要是我再不变得更厉害的话,以后就不是我欺负他而是他欺负我了。” 玄青并没留意到她后面那句话,仍然沉浸在意料之外的喜悦中:“好,为师教你。‘飞云剑法’我只打算教给有资格将来继承玄玉观的弟子,你肯学实在太好了……” “师父你说什么?继承……玄玉观?” 玄青看着目瞪口呆的星野,捋着胡子微笑着点头。 星野掉头就走,关门时丢下一句:“那我不学了。” 开玩笑!我可从来没想过当道士!只不过是道观的俗家弟子罢了。我才不要继承这道观呢! 星野百无聊赖地走回自己房间,正要关窗休息,突然东边一间房里传出“轰”一声巨响,连地面都为之一震。 那是炼丹房。这么大的动静竟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查看,看来大家对这种事情的发生已经相当习惯了。她从窗户探出头去,正好看到熏得一身漆黑的玉如子从冒着黑烟的丹房里跳出来。他回头看看丹房,却莞尔一笑,掸掸袖子大摇大摆地回房休息去了。 望着他逍遥离去的背影,星野不禁失笑。看来小如还真是有不断钻研屡败屡战的顽强精神啊。 ********** 某日中午,星野、玉姬子、玉如子用过午膳后,整理着装,开始向山下出发。 近来这麒麟山下一座栉树林里,传闻出现了一头凶猛的野兽。树林边村庄里好几个入林的村民被咬成重伤,要不是救援的人来得快,恐怕早祭了那野兽的五脏庙。村里人立刻组织了猎队进林狩猎,却找不到那野兽的踪迹。说来也奇,见过那野兽的村民们无一能说出那到底是什么动物。当时路过的玄青见到伤者,察觉到林中的异样,问过数十个目击者。把所有人的形容综合起来,那野兽大体形状像长有四只角的牛,面目又极其像人,还长了两只猪一样的招风大耳。 诸怀……那是上古妖兽诸怀。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玄青道长思虑几日,将这件事交给星野三人。 三人到达栉林,立刻感觉到一股妖气。很淡,但是很凶恶。 最擅用符的星野抽一张符抛出,低声念道短咒,那符在空中展开,随即追踪着那股妖气向某个方向飞去。 三人紧跟其后,飞速地穿梭在林中。那股妖气越来越强,说明他们和诸怀之间的距离正在缩短。突然,符纸颤抖了一下,三人也立即感觉到了异常——又有一股妖气,就出现在诸怀附近! 是诸怀的同伴,还是…… 正不安地揣测着,眼前的情形让他们一时吃了一惊,驻足不前。 地上的杂草被践踏和压倒一大片,血迹斑斑。草地上那头妖兽,明显就是伤人的诸怀。它全身已划破数道,伤口窄而长,仿佛被极薄的刀刃所伤。伤口淌着血,令它显得狰狞无比。那些不致命的伤反倒激得它凶性大发,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对手——一只很像野鸡的鸟,正扑棱着如扇子一样张开的双翅。它的嘴,爪,还有翅端,都沾有血迹,身上也有数十道深深的伤口。 他们三人都不知道,眼前这只鸟,正是有名的毒鸟——鸩。 “是这只鸟……把诸怀伤成那样?”星野惊异于二者的体型大小差异。 “也是只妖物。不过……”玉如子看向师兄。 “它只对诸怀有很强的战意。我们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此刻鸩和诸怀都没有对闯入战场的三人作出任何反应。它们静静僵持着,等待下一个回合开始。 沉不住气的诸怀嘶吼一声扑上去,鸩灵巧地躲开,一挥翅膀,又在诸怀身上划出一道伤口。顷刻间,那流出的血由红变黑。 “有毒!”三人低声惊呼。 仔细看,这才发现,诸怀身体上那些被鸩翅割开的伤口所流出的血都是黑色。 妖物之间的战斗继续着,鸩轻盈优美的姿态和诸怀笨重的样子形成强烈对比。二者的伤都在增加着,而诸怀已经被黑红相间的血染遍了全身。鸩的行动也渐显迟缓。终于,诸怀摇摇晃晃倒了下去。鸩小心翼翼地接近几步,却突然被一跃而起的诸怀一口咬住了脖子。鸩一声凄鸣,奋力从利齿间挣脱,咽喉处深深的伤口,正汩汩流淌着鲜血。 星野怒喝一声,跳起朝诸怀掷出一张火符。诸怀被那突然飞来的火球击退一步,鸩趁此机会展翅飞起,鸣叫一声,消失在空中。 眼看即将杀死的对手就在眼前逃脱,诸怀怒吼一声,震得山林发抖,直朝星野冲去。一切来得太快,已经来不及用符,星野呆呆地看着它冲向自己。 完了…… 一道青灰色人影突然闪出,挡在星野和诸怀之间,随即是一道霸气的剑光和喷洒的鲜血。诸怀闷哼一声,倒地抽搐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师兄……” “没事了。别怕。”收剑回鞘,玉姬子回头对星野露出明朗的笑容。他的脸和道袍都溅上了血,简直就像……修罗。 醒过神来的玉如子大口喘着气:“妈呀吓死我了!”他走近妖兽尸体,用脚踹踹:“这个怎么处理?带回去?还是毁尸灭迹?” “毁了吧。”玉姬子轻轻地擦去星野眼角的泪,摸摸她的头发,回头说道。 星野红着脸转身离去。 “师姐她……” “没事,让她一个人冷静一下也好。处理这个吧。” “恩。我们站远一点。”玉如子拿出几颗药丸,扔过去。“轰”的一声,浓浓的白烟散去后,诸怀的尸体已经消失,只在地上留下一大块乌黑的灰。 “就让它给草地当养料吧。”两人丢下一句,也转身离去。 ********** 星野一步深一步浅地踏在高高的草里,脸儿的绯红在山风吹拂下慢慢褪去。 真是丢脸。不但要他保护,还在他面前哭!不能原谅! 要是……要是我比他更厉害的话,就好了。真是讨厌弱小到要别人保护的自己! 她嘟着嘴,一路漫步,却不是往道观方向去。 先到处遛遛吧,实在不想现在就回去。 想着心事,不知不觉,她竟从另外的山路走到了山顶。就在踏上草地的一瞬间,眼前一亮,出现了一番奇景—— 平坦的山顶,就像一望无际的草原般开阔,白色的岩石散落在碧绿的草间,各色的花争相开放,花香扑鼻却不觉浓郁。玫瑰,月季,杜鹃,牡丹,腊梅……这些不同季节开放的花,竟然在这个炎热的夏日熊熊绽放! 其实早在进入这里那一刻,她便知道进入了一个奇特的领域。强大而温和的气息由这里的某处散发着,弥漫了整个草地。 她好奇地向着那气息的源头慢慢地走去。一路上小心翼翼放轻脚步,这缀满花儿的美丽草地,实在让人不忍落脚。 终于,前面一块平坦的白色岩石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怎样一副画面啊…… 包围着那块岩石的不再是草,而是汹涌的花田,绿色的叶只能偶尔穿插在娇艳的花中,风吹起,扬起漫天花雨。纷飞逸散的花瓣在风中徐徐降落,围绕岩石上的那人优美起舞。白色的岩石,白色的宽大长衫,金色的长发如流水般倾泄而下盘在脚边,此时由星野方向只能看到他略微地低着头的侧面的完美弧线。他整个人都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明亮却不耀眼。 好漂亮的男人啊…… 星野看得发呆,却被一声无力的鸣叫唤醒,朝那声音发出的方向张望。 原来,那块岩石上,在他面前,他低头所看的正是刚才恶战诸怀的那只鸩。他轻轻地皱着眉,对着它的手掌里发出浅金色光芒,笼罩住它的身体。好温和的感觉……一时间,星野只觉得身边的空气都洋溢着柔情,好舒服,好安心……光芒逐渐淡去,鸩一身的伤口消失了,它虚弱地唤了两声,感激似的向他低下头。 “青耕。”他张开近似无色的唇,轻轻吐出两个字。仿佛是回应一般,远处的天空中遥遥传来清脆的声音:“青——耕——青——耕——” 一只身披青色羽毛的鸟啼叫着飞来。白色的眼睛,白色的尾巴。星野不知道,这只鸟的名字就叫青耕。 青耕落在他面前岩石上,恭敬地低下头。他捧起虚弱的鸩小心地放到青耕背上:“去吧。”青耕微微点头,负着鸩飞去。 他是在驱使妖兽! 正在星野惊讶而又佩服万分的时候,那个唤过青耕之名的声音响起:“那边的孩子,过来。” 星野明白是在叫自己,臣服于对方的强大与温柔,乖乖地走了过去。 尽管是站在他的面前,星野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样子。过于完美的五官,每一处都吸引了她所有的目光。她看清了眼睛,又忘了额头的轮廓;看清了唇,却又忘了脸的曲线。她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到最后,竟然全然不记得他的模样! 可是,他很美。这是星野看到最后得出的结论。他的美,不仅仅是外表,还有那发着光的灵魂,和那柔和却强大的力量! 他让人无法记住他的模样,却又将他强悍的力量深深刻画在人心中! “孩子,你叫什么?” 星野出神地盯着那好看的唇一开一合,喃喃回答:“杨星野。” “你这打扮……是道士吗?” 虽然惧怕对方的力量,星野还是微微地表现出了不满:“不是。我只是在道观里学习。” 他抿嘴而笑:“你对鸩有救命之恩。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鸩?” “刚才你从诸怀手中救下的,便是它了。” 星野恍然大悟:“哦……那是你让鸩去杀诸怀的吗?” 他又是一笑。那水色的眼睛和金色的眉之间,抹着花瓣一样的颜色,淡淡的,向太阳穴蔓延。就是这样妩媚的眉眼之中,却冷漠着,全无笑意。 “不服从我的,下场从来都只有一个。” 周围的气有一刹那的狂暴,卷起的花瓣被突然间凛冽的风撕得粉碎。 不过只一刹那,一切又如刚才,宁静,温和。 刚才那一下……好可怕的杀气……星野望着依然微笑着的他,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 “说出你的愿望吧。”他柔声说道。 愿望……我希望可以变得更强……强到不需要别人保护…… “那你想拥有怎样的力量呢?”仿佛听到她心中的声音,他轻轻问。 “我想……和你一样……可以驱使妖兽……”凝望着那水色的眼珠,她感到那就像一潭深水,自己单薄的灵魂正一点一点被卷入。 “我满足你的愿望。”他清楚地听见了女孩心中对自己的强大力量的绝对渴望,微微颔首,“但是你不能把我的事透露出去,哪怕是一丁点儿,也不可以。” ********** 直到黄昏时分,星野才回到道观。 玄青注视着她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房间。她那有着疲惫神情的脸上却透露着难掩的兴奋。身体在夕阳余辉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金色光芒。 很强的灵气……刚才从山顶也隐约传出这样的气。看来这孩子有一番奇遇。 是天意吧…… 玄青看着她的身影,欣慰地微笑。 既然这座山是麒麟山,那么就算是真碰上一只麒麟,也不是那么特别令人惊讶的事吧。 ********** “玉妙子?” 清晨的大殿上,众道士异口同声地叫道。 “对。玉妙子,是为师给你的道号,星野。”玄青慈爱地看着眼前的女孩。 所有人都露出古怪的表情:谁不知道,只有被视为玄青的继任者之人才有带“玉”字的道号,一直以来,整个道观里只有玉姬子和玉如子两人名字带“玉”。而大家都知道星野根本没有当道士的打算,现在给她这样的道号,师父是要强人所难吗? 星野只觉一阵眩晕:“我才不要!师父,我根本没想过要当道士,更没想过要继承这道观啊!” 玉如子在一旁偷笑星野的道号,玉姬子则一脸沉重地望着玄青。 “你现在不接受不要紧,为师把这个号一直留给你。” 此话一出,星野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呆望着师父慈祥的面容,眼前的场景却渐渐模糊,扭曲…… ********** 泪流满脸的星野一步一步踏在长长的青石梯上,这十年来在道观的一切不断浮现眼前。 师父……那样慈爱地纵容我们的师父,严厉地训斥我们的师父,偶尔童心为泯捉弄人的师父,我再也见不到了吗? 她悲哀地想着,踏上最后一步阶梯,熟悉的道观再次出现。 大门左右两边分别有一排道士,玉姬子和玉如子各在两只队伍排头。中间站着一人,玄色道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捋着胡子,笑盈盈地看着她。 星野一愣,使劲揉揉眼睛:“师父!” 她的目光移到他脚下,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显示着这不是幻像。 “怎么回事?”她冲到玄青面前,瞪着眼睛,“昨天收到的飞符上不是说师父您……”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被眼泪浸得皱巴巴的符纸,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几字:“师父今日归西,速回。” 玉如子心虚地嘿嘿笑着:“那个……师父前段时间去了西边的高前观,昨天才回来……我是想写‘西归’的……嘿嘿,一个不小心,不好意思写错了。” 说完他便笑着躲到玉姬子背后,看他那样子,还真是很“不小心”就写错了。 玄青微笑着摸摸星野的头:“好孩子,为师父流了很多眼泪吧?既然你这么有孝心,那这次回来干脆就继任道观吧!” “你……你们……气死我了!” 时间仿佛又退回九年前,就像她第一次站在道观前的情景。夕阳昏黄的余辉照射着这座道观,只是星野的大叫代替了当年的晚钟,再度惊起一片飞鸟。 ********** 正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声音。 “星野!星野!等等我!” 她转过身,只见玉姬子正快步跑来。 “你来干什么?” “跟你一起下山啊。”他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一大早就走了,我就赶忙追出来了。” “什么?一起下山?”星野大叫,“你走了师父怎么办?道观又怎么办?” “放心,不是还有小如吗?师父还说了,只要我愿意,想还俗随时都可以!”他望着星野,深情地说道,“星野,走吧。” “哦。” “嘿嘿……哎,怎么突然跑这么快?‘疾行符’?怎么说都不说一声啊!”玉姬子边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着符纸边大叫道。 “星野你等等我啊——” ********** “这位是……”望着愁眉苦脸的星野身边的陌生男子,姬夜和米飒异口同声问道。 “你们好。我是星野的师兄玉姬子。”一身道士打扮的男子微笑着,彬彬有礼。 “你好。这是米飒,我叫姬夜。”姬夜对这个有着阳光般笑容的男子产生了一点好感。 “啊!简直太有缘了!你叫姬夜,我叫玉姬子,我们的名字里都有‘姬’这个字耶!呵呵!”玉姬子正爽朗地笑着,突然背心中了星野一拳。 “别在这里嬉皮笑脸的,快走啦!” “回家了吗?” “什么回家?啊,你不会是要跟我回我家吧?”星野眼睛瞪得老大,嗓门也提了起来,“你有没有搞错!我住的可是教师的单身宿舍!” “啊?那我怎么办?” “我管你怎么办!是你非要跟我下山又不是我逼你来的。没地方睡就睡大街去吧!” “啊,不是吧!师妹你可不能这么绝情啊!” “去去去,一边去!……哎,你抱着我腿干什么!” 看着两人一路打打闹闹走远,姬夜米飒相视而笑。看来,从今以后,星野的家是越来越热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