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昏暗的酒吧里,偶尔打下几束暧昧不清的橙红色灯光。慵懒的蓝调音乐缓缓流淌。纯朴得近乎于粗糙的木制椅凳。十多张铺着亚麻色桌布的小桌中央,点着一盏盏淡黄的圆形小灯。 进门右边靠墙处,明媚的蓝色灯光笼罩着高大的黑色大理石吧台。吧台后面,却不像一般酒吧那样是酒架,而是一个置于台上的巨大玻璃缸。数十条色彩斑斓的鱼儿自在地游弋在幽幽的蓝色液体中。 突然间,高大的吧台边,随着一只粗壮的手臂扬起,一支酒瓶“喀拉”一声狠狠敲击在桌子边缘,几条人影立刻纠缠扭打起来,撞翻了一张张桌子,旁边人群迅速散开。一时间,咒骂声,惊叫声,乱成一片。 “不要打!不要在我的酒吧里打啊!”一个瘦弱的男子挤过人群冲过来。 “哥!别过去!”人群后的吧台上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一道寒光突地闪过。瘦弱男子捂住胸口闷哼一声,跌跌撞撞地后退,周围的人纷纷躲避。 “哥!哥!”一双手从身后托住男子的身体,他瘫软着倒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捂住胸口的手缓缓放开,顷刻间,鲜血如同喷泉一样从那深深的伤口中喷涌而出。那血花奇异地高高溅起,喷洒在高大的吧台上。几滴血液溅落进鱼缸,化成缕缕红丝,不待沉淀,众多鱼儿一拥而上,将其吞食入腹。 ********** 晚上。风泉中学教学楼第二层楼走廊。 “走吧!”放学铃声响过,米飒一把拉起姬夜的手,两人一脸贼笑地向教室门口冲去。 “哼哼!”一手拦住二人,星野眯起眼睛,目光来回在她俩身上打量,“你们两个未成年儿童,真以为进得了酒吧么?” “对啊……怎么没想到这点啊……”米飒闻言,有些沮丧地耷拉下脑袋,咬着嘴唇看着姬夜。 “喂,那个叫‘自由海’的酒吧,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刚刚还一脸严肃的星野突然好奇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 “是啊,明宇哥哥说那里不像其他酒吧那么闹哄哄的,感觉很舒服,而且老板又年轻又斯文,人很好。那里的饮料比酒要便宜,还有冰淇淋!而且,有一面墙上有个很大的玻璃缸哦!蓝蓝的光线,让人感觉好像置身于海里一样!”米飒的脸上显出无比陶醉而向往的神情。 “真的?”星野不禁也听得入迷,“那我也去!呃……那个……我是说,我带你们进去……”面对姬夜米飒此刻略显鄙视的目光,星野不由得嘿嘿傻笑,“你们看,扶渊现在还在家里,万一你们在酒吧遇到流氓,我还能保护你们呢!”说着便拉着二人要走。 “杨星野老师!”一个中年男音在三人身后响起。 星野一惊,回头努力微笑:“啊,教导主任,有什么事吗?” “等会儿把本年级这次模拟考的化学成绩整理好了交到办公室来。辛苦了。”腹部微微有些凸起的中年人和蔼地微笑着,转身向办公室走去。 “倒霉……”星野转过身来,垂头丧气地看着姬夜米飒兴高采烈离去的身影,“忘记今天要加班了……” ********** 马路边,几辆警车停在一家酒吧门前。 SeaOfFree。自由海。 蓝色的霓虹灯组成一串流畅的英文,在这酒吧门口上方闪烁。 拉起的黄色警戒线将围观人群拦开。探头望去,隐约可见酒吧内人影晃动。 漆雕破交叉着双臂站在酒吧中央,环视着周围法医们忙碌地勘探现场,搜集证据。他一双浓眉紧皱。从踏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便清楚地察觉到了异常。 此刻酒吧里几盏大灯已经亮起,映照着这一片狼籍。被撞翻的桌椅,满是污渍的桌布,破碎的玻璃渣,肮脏的地板,还有触目的血迹,统统暴露在众人眼前。 法医们仔细地将各种线索搜集起来,对现场进行一番勘察,经过简单的交谈,一位年轻法医走过来,轻声道:“老大,初步结论,单纯的酒吧斗殴,死者名叫左小鱼,男,二十五岁,这个酒吧的店主,应该是劝阻斗殴被误伤致死。” 单纯的斗殴?误伤致死? 漆雕破两条浓眉纠集得更加紧密。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他看了那位年轻法医一眼,迈步走近吧台,仔细观察那些血迹:“你看,这些血迹,明显是血液高速飞溅形成,血滴广泛散布,冲击区域的中央和四周的细小血点都呈喷雾状,说明撞击力量很大,应该是枪击爆炸之类造成的伤口。但是,死者是心脏中刀,心脏起搏泵出的血液也无法形成这样的血迹。而且,通常情况下,就算是动脉被切开,只要流出身体里所有血液的三分之一就会死亡,但是死者的血液几乎都在这里流尽了,刚刚他被抬出大门前几秒竟然还在呼吸还有心跳!这些情况,我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应该了解吧?你们跟了我几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案子没见过?现在你们还认为这只是一件单纯的斗殴伤人事件?” 酒吧里顿时一片寂静,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 “老大……”另外一位戴着眼镜一脸斯文的法医凑过来,“你又忘了,小李是新来的,按照惯例,所以……” 漆雕破无奈地看了一眼那个呆立在一边的年轻法医,显然已经被刚才他那一番言论震惊。 他不禁摇头叹气。自四年前他从警校毕业进入刑警队,一直有勇有谋,屡立奇功,一年前就年纪轻轻当上了刑侦队长。每年这么多案件,总有那么些跟彼岸世界扯上关系的,身为漆雕世家的人,破自然能游刃有余地解决一切,久而久之,手下这帮兄弟也逐渐对那些事情见怪不怪了。不过每次一有新人,大家担心新人难以接受,开始总要对其隐瞒一些事实,免生事端。这就是那所谓的“惯例”。 每次都是这样!漆雕破刚抽出一只烟点上,又恨恨地掐灭烟头。一有新人来,办起事来总是缩手缩脚的!一遇到这种案子,案件总结写报告的时候也是,那些老顽固,根本不可能接受这样的事实,我只能绞尽脑汁地编造一些合情合理的东西!真是烦啊! 戴着眼镜的法医拍拍依然一脸呆滞的小李的肩:“兄弟,以后见多了,你就习惯了。” 漆雕破深深叹气,不再理会他们。他缓缓在酒吧里走动,静静感受着那份异常。 浓烈的血腥味……这也难怪,一个人身上所有的血都流光了啊。不过,这一丝淡淡的咸咸的气味,分明就是海水的气息,可是这里又怎么会有海水?整个空间里充斥着强烈而沉重的压迫感,连寻常人类都能察觉到。还有……他犀利的目光打量着各个角落,那一股若有若无极其微弱的灵气,又是来自哪里? 他走进高大的黑色吧台,走到那巨大的玻璃缸面前,手指轻轻敲击着透明无色的鱼缸外壁。幽蓝的灯光中,整缸水显出海水般湛蓝,数十条色彩斑斓的鱼儿在其中自在地游弋。 “你们还这么悠闲……”破出神地注视着鱼儿们缓慢优美的身姿,轻声低喃,“你们的主人……都已经不在了啊……” ********** “到了没有啊?”姬夜抬起手腕看看手表,眉心微皱,“小飒你也知道,我最多就能晚回去半个小时啊。” “快了快了!就在前面,最多还有几十米啦!”米飒拖着姬夜奋力向前赶去,“再转过这个拐角,就……” 正说着,二人突然同时全身一颤,表情立即凝重起来。 压抑,沉重的压抑感,穿越前面不远处的人群奔涌而来,包围着她们,带来强烈的不适感觉。 这……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又向前迈了几步,二人看清前方各色彩灯招牌之间,那个蓝色霓虹灯组成的英文——SeaOfFree。“自由海!”米飒叫出声来,瞪着眼睛看向姬夜。应证她心中所想一般,姬夜面无表情地缓缓点头:“就是那里。” 两人一步一步继续向前。每跨出一步,不适的感觉就更强烈一分。 “血的味道……”姬夜皱了皱鼻子,注视着酒吧门前的警车,“果然出事了。” 人群包围中,一个人走出酒吧,弯下腰钻过拦在门前的警戒线。姬夜眼前一闪,双瞳霎时变成金色。那个原本在她眼中模糊的人影立刻清晰。高高的个子,上身穿一件灰色短袖体恤,身材看起来健康而壮实。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短的刺猬头,浓眉大眼,嘴角线条刚毅,一看就是个硬汉子。他瞄了瞄围观的群众,脸上显出不耐烦的神情,大手一挥:“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没看过杀人啊?一边儿凉快去!” “吓!这就是警察作风?”人群中传出议论声。 “怎么?不满意是不是?”男子大眼凶恶地一瞪,“是不是想投诉?记着,我叫漆雕破!要投诉我的快去!别在这儿堵着,当心我告你们妨碍公务!” 人们骂骂嚷嚷,无趣地散开了。 “漆雕家的阿破?”米飒吐吐舌头,“与其说是警察,我倒觉得他更像土匪!” 姬夜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注视着正向她们走过来的漆雕破。他的身上,同漆雕家每一个人一样散发着通灵者特有的光芒,只不过,他那光芒好像火焰一般,在夜晚中旺盛而极其嚣张地燃烧着。 “你就是……”漆雕破高大的身躯在道路两边路灯照射下投下阴影,覆盖着姬夜。他友善地冲她微笑着,“金瞳妖姬?” “啊?”姬夜一愣。反应过来的米飒哧哧地笑起来。 漆雕破有几分不解地看着两人的奇怪反应,摸摸脑袋:“难道不是吗?既然是金色的眼睛,又是通灵者,那应该就是莫和诺说的姬夜啊……” “对,我是叫姬夜,但是不是什么妖姬!”姬夜挑起眉抬起眼睛望着破,表情微微有些不满。 “呵呵,不好意思,当时一听她们描述,我们几个私底下就给你起了这个绰号了。哈哈!” “你们几个?”姬夜脸色微微发青。 “恩。我,我大哥落,还有拓,阿透阿彻……”漆雕破正兴致勃勃地数着,突然留意到那双美丽金瞳之中的寒意,立刻很识相的闭上了嘴。 这个五月中旬,已经有些炎热的夜晚,忽然平地刮起一阵阴风。 ********** “你们确定要看凶案现场?” 漆雕破一边领着二人走向酒吧一边有点不确定地问道。 姬夜黑着脸沉默地点头,拉着一脸痛苦的米飒大步跟在破的身后。 踏入酒吧大门,比先前还要强烈的压迫感迎面而来,三人不约而同皱紧眉头。 “老大,这两位是?” “她们跟我是一样的人。”漆雕破简短地回答道。米飒笑着挥挥手,姬夜只略略冲大家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那位新来的年轻法医怔怔地看着姬夜金色的双瞳,一时张大嘴巴半天合不拢。 “哎,别管他。新来的。我手下的其他兄弟都比他正常。”漆雕破上前合上他的嘴,回头冲姬夜笑笑。 姬夜米飒同时相望一眼:相比起其他人的镇静来说,这个人的反应恐怕才是最正常的吧…… “你们以前没见过现场吧?”漆雕破指着某处地板,“这里,明显有打斗的痕迹,我们已经取了脚印和指纹。据目击者说,好像是由于口角引起了斗殴,当时打起来的有三个人。然后店主左小鱼就冲了出来,想阻止他们,结果自己反倒中了一刀。可是没有一个人看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突然一下左小鱼就捂着胸口往后退,退到吧台这边——”他走到吧台前,指着地上凌乱的痕迹和大片血迹,“本来是背向吧台,到这里,转了个身,倒下——当时他的亲弟弟左小虾冲出来从背后抱住他,他就倒在左小虾怀里。然后捂着伤口的手放开,所有人都看到那血从伤口处喷出来……” “呕……”米飒捂住嘴,脸色惨白地掉头就往外跑。 姬夜依然平静:“继续说。” 漆雕破顿时对姬夜产生几分佩服:“好。当时所有人都看到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得很高,喷洒在整个吧台上,天花板上却没有喷溅上。割开动脉后血液喷溅高度一般有两三米,但是……你来看这些血迹,一般只有枪击或者爆炸才会形成这样的血迹。这吧台上的血估计有他全身血液的三分之一左右,其余的血都流到地板上,所有的血都流干了。” “哦……”姬夜聚精会神地听着,点头。 “一个人失去身体中所有血液的三分之一后就会死亡,但是我们赶到的时候,左小鱼的血差不多都流尽在这里了。医生把他抬出去的时候发现他竟然还活着,但是刚抬上救护车就确定死亡了。” “那灵魂呢?” “没有发现啊。”破长长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有看到他的灵体。难道是被什么吞食了?” “这样来说是很奇怪。”姬夜低头思考,“但是,这是为什么呢?” “我会调查的。这件案子绝对有古怪。” 确实有很多古怪。姬夜环视四周。血腥味,却非常纯净,没有一点不好的感觉。看来这个左小鱼一定是个心地非常单纯的人。还有那淡淡的海水味。这里唯一有水的就是那个大鱼缸,但是S市位于内陆,要运海水过来可不是一笔小费用,这个小小酒吧的年轻店主怎么看都不像一个那么有钱的人。还有那强烈的压迫感,就算是凶案现场,这样凶恶的气息也让人觉得诧异。还有……还有…… 她徐徐转身,仰起头打量着每个角落。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灵气,明明感觉得到,却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的。好像每个角落都有,又好像哪里都没有。就像一缕看不见的轻烟,怎么抓都抓不住。又好似捉迷藏一般,留意到哪里,哪里的气息就瞬间消失。 ********** 晚上十点整。姬夜的房间。 洗过澡穿着长袖睡衣的姬夜开门进来。一边用大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关上房门。 原本蜷在床上打着呵欠的猫慢慢浮了起来,漂在半空,一双深黑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姬夜:“你到底去过什么地方了?带了一身的凶气回来!” “一个酒吧。”已经一身清爽的姬夜伸展了一下手脚,坐下来专心地擦着头发,平淡地答道,“正好在我们到那里之前死了一个人。” “什么?你跟米飒两个跑到酒吧那种地方去?”扶渊猛的飞过来贴到姬夜面前大叫,“死丫头!那种地方很乱的!” “那间酒吧和其他酒吧是不同的。”姬夜一只手指按着小猫的额头轻轻将它推开,“很平和,挺优雅的。只不过很可惜,店主已经死了——胸口中了一刀。” “死的那个是店主?那么刚刚你那一身凶气就是在那里沾染上的了?”空中的小猫一只前爪托着下巴,一副沉思状,“就算是死了人,这样凶险的气息也是很少见的。应该不是普通的杀人事件吧?” “恩。”姬夜点头,将晚上所见所闻讲给扶渊。 “这样啊……没有发现左小鱼的灵魂,有两种可能。一是如漆雕破猜测的,被吞食了,还有一种就是,他自己藏起来了。”听完一切,扶渊也不由得对这件案子产生了兴趣,他现出银发金瞳少年的模样,坐到床边,“明天我陪你再到那里看看,兴许会发现一些线索。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少年左手撑在床沿,身体微向后倾,脸庞略向上扬起。他拂了拂遮住脸颊的银色长发,对姬夜露出一个带着稍许邪气的迷人笑容,却不料被迎面飞来的枕头打个正着。 “我要睡了。给我变回猫去!”姬夜面无表情地拍拍手,命令道。 ********** 次日中午。自由海酒吧门口。 “就是这里。”趴在姬夜肩头的小猫会意地点点头。姬夜迈步走进黑洞洞的大门。 虽然是白天,但由于光线几乎无法照射进来,又没开灯,酒吧里一切都昏暗不清。只有吧台后面那个大鱼缸上方的小灯发出幽蓝的光。扶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呼,数朵青色的小小火焰立刻跳出来,环绕在姬夜身边。 昨天的痕迹依然留在这里,一切几乎都没有动过。扶渊从姬夜肩上跳下,用爪碰了碰已经干涸成为褐色的血迹:“很干净的血。这个人……看来不简单。” 姬夜眉头微皱。这里的压抑感又加重了。还好有扶渊在,才不至于像昨天那么难受。可是,这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知不觉向吧台走去。要说目击者的话,那些鱼也是。要是能问问它们…… 刚走进高大的吧台,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人影。 青色火焰映照出那略显单薄的身板和白色的宽大体恤。他靠墙坐在地上,身体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手臂中,只能看到他橙红色、像长长的刺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开的头发。 “报仇……报仇……”姬夜听到他微弱的声音,仿佛喃喃自语一般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哥哥……报仇……” “你是谁?”姬夜向他伸出手。他的身上也有一股压迫感,看来是由于待在这里也沾染上了凶气。这些青色火焰应该能帮助他吧。 男子突然抬起头,露出好看却苍白憔悴的脸,脸上满是泪痕,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直地瞪着姬夜。 她一惊,半伸出的手停在空中,手心里一朵小小的青色火焰正欢快地跳动着。 男子的双眼依然只望着姬夜的脸,对她手中和身边跃动的火焰无动于衷。略带红色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脸颊。 血泪! 姬夜完全愣住,就这么呆呆地和他对视着。 “姬夜?”漆雕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回头,正看到化出人形一身白衣的扶渊和漆雕破打着招呼。 “这是左小鱼的弟弟,左小虾。”漆雕破走过来,无奈地看着地上的男子,“从昨天看到他开始,就是这个样子。当时他抱着他哥哥,眼泪流个不停。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拉开,把左小鱼抬出去。后来带他到警局录口供,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一直不出声地哭,说着‘报仇’之类的话。我们差点把他送到医院鉴定他精神方面是否出了问题。”他不自觉地摸出烟点上,“不过我能理解他。他们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一直是兄弟俩相依为命。失去唯一的亲人的痛苦,也许就是这个样子吧。” 姬夜默默点头。看着小虾的样子,她心里微微泛起波澜。一种莫名的悲伤突然从心底生出。 “可是他这个样子,更像是被什么操纵或者附身了一样……”扶渊仔细观察了半天,开口说道。 “老实说,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气息不明显,所以一直查不出什么线索。”破吐出几个烟圈,立刻被扶渊召出的轻风吹散。 姬夜轻咬嘴唇:“如果真的是被操纵附身的话,说着‘报仇’……难道是小鱼?” “可是小鱼的灵魂到现在都还下落不明啊……” 破的话音未落,一直呆滞的小虾突然眼前一亮,腾地跳起来推开姬夜就往外冲。 扶渊赶紧扶住她,看着漆雕破扔下烟追了出去。 半截香烟躺在地板上,发出半明半灭的光。 “死小子,活得不耐烦了!”扶渊狠狠瞪着小虾的背影,随即低下头来柔声道,“小夜你没事吧?” 姬夜摇摇头,站直身子。她侧头望着身边的大鱼缸,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这里,吧台里,这个鱼缸,都透露着淡淡的灵气,就是那股一直神出鬼没的气息!尽管依然很淡,但是已经能够感觉到它的来源。从刚才起我就一直站在这里,为什么竟然没发现呢? 还是……被其他什么东西……压制住了? 确实,此刻酒吧里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已经减轻了不少。这样说来的话…… 她靠近玻璃缸,看着水中的游鱼和玻璃上自己的影像,喃喃开口:“左小虾。” ********** 漆雕破在街道小巷奔跑着,经过几个转角之后,追逐的人影已经消失不见。 “该死!”他忿忿地一拳砸在墙上,微微喘气。 以我的体力和速度,怎么会连那么一个瘦弱的男孩都追不上?看来他确实是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喂,阿亦?通知全组人员,马上搜索左小虾,发现他的踪迹后立刻通知我!他现在是危险人物,叫大家小心点!” ********** 漆黑的夜。 幽暗的小巷。 白色的宽大衣衫随着夜风轻轻飘动,惨白的脸,血红的泪痕。 危险的气息由他身上发散,在这夜晚中弥漫。 “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他薄薄的嘴唇翕动,发出有些模糊的低沉声音。 “我要报仇……报仇……” 不要……不要这样…… 冷漠却柔和的女孩子的声音突然低低响起,空灵而遥远。 “报仇……报仇……” 他瞪着一双无神的眼,茫然地看向前方的黑暗中。 不要这样啊…… 女孩子的声音依然冷冷的,却多了一丝淡淡的悲哀。 “哥……哥……” 他轻声唤着,血红的泪又淌过惨白的脸颊。 停下来吧…… 一只温暖的小手突然从黑暗中伸出,握住他冰凉的手指。随后一个小巧的女孩子慢慢地从一片混沌中现出身来。她穿着长长的格子睡衣,黑色的发贴着尖尖的脸垂下,神情疲惫。她仰起头,金色的双眸里充满哀伤。 小虾……求你…… 清澈的泪慢慢从金色双瞳中溢出。 他嘴里依然重复着那些字眼,毫不察觉地往前走着。女孩子的双脚并没有迈动,身子却随着他的脚步跟着他前行。 ……停下来吧……小虾……我的……弟弟…… 他猛然一颤,那声音听起来……为什么那么的熟悉? 手中一凉,他木然地回头,身边已经空空荡荡。 ********** “……小夜……小夜!” 扶渊小心地拭着姬夜眼角流出的泪,不知所措地轻声唤着。 睁开眼,便看见少年正俯下身望着自己,银色长发柔顺垂下,那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金瞳之中满是关怀。 她翻身坐起,揉揉眼睛。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显示着凌晨三点二十分。 “我看到小虾了!”姬夜迅速抓起一件外套穿上,“我阻止不了他!快走!” 此刻才渐渐进入沉睡的城市,一人一豹飞快地从空中掠过。 ********** 凌晨三点四十分。那条刚刚在姬夜梦中出现过的巷道。 左小虾手持一根钢管,眼神一扫方才的空洞,凶狠地瞪着前方自暗处遁出的人影。 “终于敢现身了吗?”小虾的血泪已经停止流淌,惨白的脸上两道血痕,在夜的微光中显得莫名的狰狞。 “哦……”那个男子约莫三十来岁的样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一身西装革履。他拖长嗓门应着,声音里有说不出的嘲讽,“一直追踪我的下落,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天那破酒吧里——躲在吧台后面哭哭啼啼的小子!” “你杀了我哥!我要你偿命!”小虾一声怒吼,挥舞着钢管扑上来。 男子哈哈大笑:“偿命?愚蠢的人啊,就算你是特别的人类,也有胆量对我说这两个字吗?” “我知道你不是人。我管你是什么东西!我只要杀了你,为我哥报仇!”伴随着一声大喝,和空气被划破的风声,钢管重重地砸到男子肩头,发出一声钝响。 男子扯动嘴角,轻蔑地笑起来:“哈哈!你以为这样就能伤到我吗?不妨告诉你,我是专吃人类灵魂的妖怪啊!我们这类妖怪对食物可是很挑剔的。我的一些同伴喜欢充满欲望、肮脏的灵魂,而我则偏爱纯净的——”他舌尖在唇边滑动,“小孩子的灵魂虽然干净,但是过于脆弱。而你哥哥的灵魂,单纯干净得让人惊讶!人类的灵魂,在肉体死亡,刚刚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才是最美味的……” 小虾愣了几秒,随即大怒:“那天……原来不是误伤!你是故意的!” “哈哈!我现在的身份好歹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类,当然不会傻到去当众杀人。能夺取灵魂又不受人类法律制裁的方法我可是想了很多,正在一一尝试呢!” “那……我哥……已经被你吃了?”小虾握着钢管的手激动地战栗着。 “唉,可惜!”男子遗憾地摇头,“他生前没有觉醒,死了却觉醒了。当时他强撑着一口气,直到警察里来了个厉害的家伙……只差一点,就到手了啊……”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是……就算你是什么妖怪,我也不会放过你!” 男子一侧身,避过挥舞而来的钢管,从容地应付着小虾毫无章法的疯狂袭击。 “算了吧你,我可不想呆会儿有人被打斗声吸引过来。”男子再次单手接下一击,冷冷笑道。 “我也不想。所以……只要在那之前解决你就好!” 突然之间,小虾周围泛起隐约的猩红色光芒,包围着他的身体。他瞪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以极快的速度冲了上去。 怎么会有……这样的气势! 男子来不及惊讶,刚刚还处于劣势的小虾瞬间扭转了局面。红色的凶光不断闪现,伴随着几声连续的呼痛声,几秒之内,男子已经单膝跪下,双手撑地。他痛苦的表情扭曲着面孔,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不行……身体还是人类,刚才那几下实在太重了……内脏……破了吧……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全身发出凶恶红光的小虾。 “你这样做……虽然得到力量,但是……自己也会吃苦头的……咳咳!”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血。 这个身体不能要了!可恶,竟然被这个小子…… 男子身形忽然一顿,接着软软地瘫倒在地。一个奇形怪状的影子从他身上脱离,浮现在空中。 那影子大概还是人的形状。铜色的皮肤,没有眼睑的单眼和巨大的嘴,都显示着他非人类的身份。他咧嘴一笑,现出长长的獠牙:“好小子,虽然你的灵魂并没有你哥哥的纯净,但也凑合了!” 小虾怔怔地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妖怪张着大嘴冲过来,猛然回过神,将手中的钢管用力掷去,却只见它穿透了妖怪的身体落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响。 “哈哈哈哈……”大嘴妖怪一把将小虾扑倒在地,那张令人恶心的脸紧紧贴着小虾的脸颊,有着尖利指甲的枯枝般的长手指轻轻在他脸上划着,“好一张俊脸,比刚才那个肉身好看多了。用这张脸的话……一定能迷住不少女人呢!”那只怪异的单眼中流露出兴奋的神情,“这个身体,我要了!” “唔……滚开!”小虾奋力挣扎。 “该从哪里下手呢?”妖怪按住他的手脚,上下打量着他的身体,自言自语道,“先吃掉灵魂吧,可是那样就得先杀了他,身体上就会留下伤痕,不太好看啊……” “呵呵,你这个变态妖怪还真细心啊!”一个中性而好听的声音冷不防从妖怪背后响起,冷冷地笑着说道。 “谁?”大嘴妖怪猛然回头。 蓝紫色的夜光中,一条修长瘦削的身影悄然而立。数十朵小小的如莲花般的青色火焰环绕在他身体周围,欢快地跳跃着。白色长衫在风中徐徐飘动,银色长发随风扬起,现出一张绝美面容。少年微微笑着,露出尖尖的犬牙,那如孩童一般天真的笑容,竟然透露着几分媚惑的邪气。而那双美艳绝伦的金瞳之中,全无笑意,正带着全然不屑的意味,冰冷地注视着他。 大嘴妖怪那只单眼中一时现出迷乱而沉醉的神情,压制住小虾的力量也不觉减弱。小虾趁机一把推开他,起身逃开几步。 妖怪兀地清醒过来。眼前银发少年那强大而带有敌意的气势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散发开来,完全占领了周围空间。 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大嘴妖怪颤抖着,完全臣服于少年的强大。 他不住地颤栗着,一步一步慢慢后退。银发少年笑吟吟地望着他,也不追赶。然而恐惧的感觉却在大嘴的心里急剧膨胀。他脸色大变,转身腾空而起。 “哼哼,还想溜吗?”少年轻轻冷哼一声,脚下一点,顷刻化作一阵狂风追了上去。 “吼——”巨大的白兽出现在夜空中。它张开大嘴,露出雪白尖利的獠牙,一口将逃窜的妖怪吞了下去。 那是什么?小虾呆呆地注视着一切。那白色的猛兽……是刚才那个银发少年?可是,那分明就是一头狼啊! “扶渊!”漆雕破和姬夜终于赶到。姬夜看看毫发无伤的小虾,心中不由得一阵欣喜:“成功了?” 重新幻化出人形的少年满足地拍拍肚子:“吃饱了!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食魂妖,还只是个妖灵,不过我好久都没吃过妖怪了!” 小虾愣愣的,刚才这一切实在太突然,太离奇了,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那个妖怪……杀了我哥的妖怪……被他吃掉了?那我哥的仇…… 他呆滞地看着周围,当目光落到地上那个瘫软的人影上时,恢复成黑色的瞳孔又突然变得血红。 “啊——!”他愤怒地咆哮,向倒在地上的人扑过去。 “不要!”姬夜大叫一声,冲上去拉住他。 “危险!”扶渊慌忙要上前拉开她,却又停下了动作。 姬夜的手并没有碰到小虾,可是他的动作却突然停顿下来。虚幻的影子慢慢从姬夜身上脱离,微微向前迈了一小步。瘦弱而斯文的男子微笑着看着小虾,面容和他有着惊人的相似。他只微笑着,默然不语,那笑容里却充满着悲戚。 “……弟弟……”姬夜的眼神迷茫着,沉重而缓慢地张开唇轻声唤道,“回来吧……我……等着你……” “哥……哥?”小虾眼睛中的血红慢慢褪去,恢复了清澈。他不敢相信地望着那个似乎马上就要消散的影子,颤抖着伸出手,却穿透了影子的身体。 “……这只是幻影……”姬夜仿佛喃喃自语一般,目光散乱,不知望向何处,“……自由海……我……等……你……” 男子的身影一瞬间发出明亮柔和的光,立刻散开,仿佛夏夜飞舞在草间的萤火虫,向四处飞去。 姬夜双眼一闭,身子倒在扶渊怀里。 漆雕破一步上前,伸手在小虾背上一抓。只见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团猩红色的气,如火焰一般扭曲着。 “原来是戾气……难怪整个酒吧和他身上都带着那么重的压抑感。果然是不得了的角色,能力一觉醒,竟然招来戾气附身!”漆雕破紧握的拳头中闪出强烈的光,将那挣扎着的戾气撕成粉碎。 失去戾气附身的小虾顿时全身脱力。他双脚一软,倒在地上,陷入昏睡。 ********** “看着那么瘦,怎么重得跟死猪似的!”漆雕破背着小虾,望望身边轻轻抱着姬夜的扶渊,不满地抱怨道。 SeaOfFree。自由海。 蓝色的霓虹灯组成一串流畅的英文,在前方酒吧门口上方闪烁。 “好。顺利返回!”漆雕破一步跨进酒吧,将小虾放在一张椅子上。 此刻的自由海,已经完全没有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反倒是一股温和的气息充斥着这里,让人感觉无比安心。 “小鱼,出来吧。”破揉着肩膀,冲着吧台方向喊道。 蓝色灯光照耀下的巨大玻璃缸中,突然怪异地泛起无数气泡,一个白色光球从中现出,漂到空中,逐渐化成一个人影。 “原来你成了地缚灵啊……”破看着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小鱼疼爱地抚摩着昏睡中的小虾的脸庞:“我所有的心血都放在自由海和小虾身上了啊……怎么舍得离开?”他回头对扶渊点头致意,“不好意思,我有部分意识附在了姬夜身上,让她过于疲惫。实在抱歉啊。你放心,她的体质很好,只要好好睡上一觉就会恢复过来的。”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以后的一切都属于活着的人。”小鱼的目光缓缓游移在酒吧中,眼神里漫溢着悲伤的温情,“而我,只要守护他们,就可以了……” ********** 十几天后。风泉中学校园内。 “听说附近有家新开张的酒吧很不错耶!”“叫‘自由海’吧?”“哎呀,那不是前段时间刚死过人的酒吧吗?”“重新开张啦!死的是以前的店主,现在的老板是他弟弟。长得很可爱耶!”“那个小酒吧里还新来了个很帅的调酒师呢!”“真的?放学去看看吧!”“可是那种地方……”“哎,你不知道,这家酒吧和其他地方不一样呢!” 姬夜米飒和星野漫步在校园内。这几天几乎到处都听到这样的议论。看来小虾已经成功地把广告做到学校里来了。 “我们也应该去看看吧?”星野提议道,“这几天我们都忙着没去,重新装潢都是扶渊和漆雕破在帮忙,现在怎么说也该去照顾照顾生意嘛!” 姬夜白她一眼:“你还不是想去看小虾和那个新来的调酒师!” “可怜的玉姬子啊……”米飒在一旁偷笑着附和道。 ********** 浅橙色的灯光投射在酒吧内,像暖暖的阳光。 吧台上方依然是蓝色的明媚光线,笼罩着吧台内外的人们。 “哇!好帅!”“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要喝‘雪球’!”“我要……” 刚踏进自由海的门,女孩子们兴奋的尖叫便一阵一阵响起。 被人群淹没的吧台方向,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只看到两只持着银色调酒杯,快速上下飞舞的手,以及——一头长长的银发。 “扶渊!”三个女孩惊讶地大叫起来。 “小夜!”扶渊从人群上方探出头来,笑着冲姬夜挥挥手。他戴着一副浅紫色的墨镜遮住金瞳,银色的长发束了起来,白衬衣,脖子上打着黑色领结,看起来优雅又帅气。 “哇……”米飒只低低赞叹地叫出一声,又立刻显示出石化状态。 那群女孩子也呆滞了几秒,顷刻间回过神,统统回头瞪着姬夜。 “呵呵,好酸的醋味啊!”星野调笑着,拉着两人径自向吧台边忙碌的小虾走去,“老板!免费的服务生来了!” 小虾抬起头来露出阳光般温暖的笑容:“欢迎欢迎。” 他身后的巨大玻璃缸中,数十条色彩斑斓的鱼儿正悠闲地游弋在湛蓝如海的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