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赵可回到寝室就一头扑在床上痛哭起来，几近歇斯底里。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自然也无法劝说。打电话给林清南叫她回来帮忙，却只听见标准的女声说，用户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我默默地看着赵可哭泣，心想，能让赵可伤心成这样子的应该只有楚一哲了。赵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红肿着双眼，面色因哭泣而显得苍白无力，整个人就是一朵丧失了水分的花皱在一起。她红着眼睛问我，苏麦，流产会不会很疼啊。我脑袋嗡的一下就难受起来，难道赵可怀孕了。我抑制住冲动对赵可说，你慢慢给我讲是怎么回事。赵可说，我两个月没来那个了，今天去医院检查是阳性，我就慌了，给楚一哲打电话，他先是埋怨我不小心，然后就让我自己看着办。赵可说着说着就又抽泣起来。我真的很想揍楚一哲一顿，狠狠地，毫无保留地。但这个时候只能安慰赵可。我问，你想怎么办？赵可说，这个孩子肯定不能要。苏麦，你陪我去医院吧，我真的很害怕。我说，不用怕，痛一下下，很快就好了。嘴上这么说但我的心里很清楚，那种疼痛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它一直痛到心里，蔓延到血液里，只要有血液流过的地方都会有这种刻骨铭心的疼痛。赵可说，苏麦，我恨楚一哲，可我又真的离不开他。你说，他为什么这样对我呢，我现在真的很想他在我身边。我说，可能因为他是男人吧。咱们先不去想这些，明天去检查一下身体，手术越快做越好。 林清南很晚才回来，我问她干什么去了，手机怎么关机了。林清南说，有同学来，手机没电了。林清南听了赵可的事也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我俩每人给赵可拿了点钱，这种时候最实惠的可能就只有人民币了。赵可自是一夜无眠，我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还听到她在被窝里小声的哭泣。我想，这种时候没有哪个女人不哭泣吧。萧然然又一个晚上没回来，应该是又去上通宵自习了。她经常是在凌晨的时候疲惫不堪的回到寝室，睡一小会，然后和我们一起去上课，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动力能让一个人学习一个晚上，居里夫人也不及于此吧。 手术前，赵可给楚一哲发了条短信。楚一哲回短信的时候，赵可已经在手术台上了。回复的内容是，等你恢复好了，在来找我吧。我气不过，帮赵可回复了一条，永远不会再找你了，再见。林清南说，苏麦，你是不是太冲动了，你知道赵可不想离开他。我说，就算赵可怨我，我也得做这个坏人了。林清南说，我也希望她能离开他。 赵可是被医生架出来的，我和林清南扶着赵可，我感觉她就像一片破碎的花瓣，没有一点颜色。我想，现在也许只有我能理解赵可的心情。这种从骨髓中透出的绝望异常冰冷。这个时候，最希望就是看见深爱的男人心疼地轻轻地把你抱起，裹在怀中，动作轻柔的像是在照料一件珍贵的宝贝，然后满是悔意地责怪自己的粗心大意。可是，希望的结果往往就是绝望。赵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楚一哲有没有给回短信，我把手机给她，赵可看完之后无声的哭了。我想，流产时的巨痛都没能让赵可哭泣，楚一哲，你知道赵可有多爱你吗？ 五一就快到了，一时间我不知道该怎样答复程明宇。沈力的婚姻让我失去了对爱情的信任，赵可的流产让我失去了对男人的信任，李士昆的话更让我失去了自信。我不知道自己能否会再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也不知道男人是否也有着和李士昆同样龌龊的想法。 五一的前一天，我鬼使神差地买了一张去北京的火车票，不知是因为沈力明天要结婚而出去散心，还是对程明宇产生了感觉。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想让空荡的身体行走，至于走到哪里都无所谓。 赵可、林清南、郑重走之前送给我一把刀，告诫我适当的时候防身用。郑重很严肃地对我说，苏麦，我知道你决定的事情很难改变，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点头，我知道他们是在担心我。赵可又拿出一个手机对我说，万一你的电话不好用了，这个可以应急。林清南说，保持24小时开机。。我知道赵可心里会怨我，但她还是这么关心我。我也知道最近我的眼泪流的太多了，可我还是忍不住让它们落了下来。不知道如果失去这些朋友会不会比失去沈力更伤痛呢。 旅途中习惯性地戴着耳机听歌。周围的一切喧闹与我无关，看到的，只有窗外飞快消逝的风景。 大概和沈力分开的时候开始，我每次独自外出的时候总是素面朝天的戴太阳镜和耳机。庸懒地听歌、喝水或者是望着窗外出神。我想在别人眼里我一定是一个冷漠、乖戾甚至自我的女子。不愿意交谈，懒惰并且缺乏安全感。沈力现在应该是Y镇开车载着他的新娘举办风光的婚礼吧。不知所经过的是否是当初和我一起设想的那条路呢。白色的西装一定映衬着他霸气而英俊的线条吧，他的新娘也一定笑靥如花地接受亲朋好友纷至沓来的祝福。 对铺的是一对夫妇，丈夫在一旁小心照料肚子高高隆起的妻子，温柔从指尖轻巧的触碰中洋溢出来，那个女人平庸的脸灿烂起来。看着看着就觉得心酸痛起来，我想，如果没有那次手术，我腹中那个孩子是什么样子的呢，会不会有沈力一样的霸道和英俊呢。不知道赵可会不会想象那个未成型的孩子的模样呢。 一出站我就看到了程明宇，他比视频里成熟的多。微胖，但不令人厌恶。肤色很白，和沈力麦色的皮肤完全相反，但很稳健。他伸手揉了揉我微乱的长发，揽过我的肩膀。我略有惊慌的挣脱他，我不知道现在这么怕接触男人的身体。因为我想起初识沈力时，沈力在黑暗的楼道里霸道地占有了我的初吻。程明宇有些尴尬，不过他的教养很好，很快就对我说，苏麦，我给你时间，也许正是你的与众不同，才能让我如此倾心。我想，也是，他这么好的条件，一定会有很多女孩子缴尽脑汁引起他的注意吧。 程明宇自己有一套房子，三室一厅，布置的很有品位也相当的精致，像是出于一个高贵而富有生活情调的女人之手。我说，你的家真的很精致。他笑笑，没回答。 我首先参观了一下卧室，有令我满意的大床，我需要有舒服的地方睡眠。不知道沈力现在是否拥着他的新娘在我布置的床上翻云覆雨。 程明宇亲自下厨，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红酒。我利用这个时间洗了个热水澡，看到浴室的柜子里有很多女人用的洗护用品，都是些世界级的化装品牌，我不客气的享用了一下。 吃着晚饭，在程明宇的面前，我放的很开，大口大口的吞咽。我想，爱我的男人是一定不会让我感到束缚的。门铃响了，程明宇开门。我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笃定地走了进来。程明宇尴尬的看着我，我心里也猜到了几分，便默不作声的继续我的晚餐。说实话，我除了吃，别无选择，和那个女人比起来，我只能想到自惭形秽四个字，那种高贵的气质无须言语就将你的自信重重击垮。她很大方的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说，你就是苏麦吧。面对这样高贵而优雅的女人我只能出于自尊的点头。她说，我是程明宇以前的女朋友，半个月前他很突兀地跟我提出分手，我很惊讶，他说，他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今天来也只是想看看是怎样的女人能使青梅竹马的我们走到今天。她顿了顿，看得出来她是在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程明宇一直在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膀，看他的表情也很想让这件事情有个圆满的结局。那个女人接着说，你是个很特别的女人，从我进屋到现在你都能一直从容的面对我，没有任何慌乱，平和地甚至冷漠。我祝你们幸福。说完她就走了，我看到，一滴眼泪以优雅的姿势滑落。 我没有说话，仍然是慢慢的吃饭，程明宇也没作任何解释。其实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刚才我所谓的从容仅仅是一点自尊而已，一个女人抢走了我相恋六年的男友，而我却抢走了另一个女人从小相知相恋的男人。不自觉中我竟然扮演了我最痛恨的角色。 我很害怕程明宇今晚要和我同床，但他没有，只是轻轻地吻了我的额头，要出去的时候，我问他，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选择的人是我，我想你我心里都清楚，她比我美丽，比我高贵。程明宇笑笑，爱情与其他无关，只因为我想只有我能欣赏你的孤独，也只有你能明白我的沉默。 早上起来，程明宇已经把早饭做好，牙刷上挤好了牙膏，水池里也放好了水。桌上有他的留言。 苏麦： 你把早餐吃掉，我去公司安排一下就回来陪你。 程明宇 跟郑重他们汇报了一下情况，告诉他们我很好，程明宇是个很细心很柔和的男人。过几天就回去。回复说既然安全，就多玩几天散散心吧。 程明宇回来了，带我去王府井逛街，我挑了一只CUCCI的太阳镜。程明宇不同意，说，苏麦，你的眼睛很漂亮，我喜欢它在阳光下微笑。忘记你的过去好吗，在我这里，我希望你能重新开始生活，我喜欢你温暖满足的样子。不要伪装自己好吗。是爱让你如此冷漠，也让爱让你变成幸福的小女人吧。最后在我的坚持下，程明宇还是买了那只眼镜，而我也在他的坚持下，穿上了VERSACE的粉色外套。 程明宇依然每天带我逛街、购物、游玩。依然每天晚上在我额头上轻柔的吻一下。这晚，我拽住程明宇的衣角，问，告诉我，为什么不要我。程明宇略微有些害羞，我怕你不愿意，我不想失去你。我搂住他的脖子，慢慢地吻他，我感到他的身体迅速的升温，就在他即将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十分地紧张。程明宇有些犹豫，轻声问我，苏麦，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我爱你。 我伏在他的胸口，听他浊重的心跳，决定明天就离开北京，因为我发现，沈力的身体是一条线，是一条留在我心底的线，紧紧地将我缚住，容纳不了别人。程明宇的肌肤和气味不是我所熟悉的，他无法迎合我的激情，他不懂我飞扬的情绪。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沈力才能把霸道和温柔运用地恰到好处，我们的身体上辈子应该是一起的，要不怎么能融合的如此完美。 早上起来，程明宇仿佛有预感似的问我，苏麦，你是不是要离开我了。我说，我不想骗你，是的，我想，我该走了。程明宇痛苦的低吼着，为什么，苏麦，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说，我想，我还是没有办法忘记过去，对不起。程明宇沉默了一会，他抬起头来，我看到有晶莹的东西在他的眼睛里闪烁，他说，好吧，苏麦，我送你。 进检票口的前一刻，我对程明宇说，你回去找你的那个她吧，她是一个好女人，你更是一个好男人，是我没有福气。 我想，我错过了一个想真心对我好的男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程明宇对我说，苏麦，如果你现在回头，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生活在一起，如果你坚持要走，那我会把你QQ拉入黑名单，我想，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我不能不爱的方式和你相处。 我装作没听到，进了检票口。又是一个永不再见，按理说，以他的条件，我真的应该紧紧抓住，不再放手。可是，我想，我真的无法这样地生活下去。爱情不是游戏，也没有规则。 希望程明宇能够幸福。 回到H市，甩甩头，不想给自己任何后悔的机会。我想，在我们的生命中，许多人都不会再相见，因为只是路过而已，遗忘就是我们给彼此最好的纪念。给郑重打电话，关机；给林清南打电话，关机；给赵可打电话，还是关机。真是的，也不知道都干什么去了。正觉得无聊的时候，许诺的电话打来了，很久没听这小丫头跟我张牙舞爪的了。我接起电话，就埋怨她，“小丫头，你干什么去了，把你姐都忘了。” “姐。”许诺没有了以往的聒噪，声音出奇的平静，略微带一些疲惫。 “你怎么了。”我也连忙严肃起来。 “尚小七自杀了。” “怎么回事。” “他每天都来找我，像以前一样对我。有一天，我告诉他不要在找我了，我爱上了别人。然后，他就从五楼纵身跃了下去。很惨，姐，真的很惨。到处都是血，我到现在也不敢从那块经过。一闭上眼睛就是尚小七绝望的笑容，满眼都是血。” “学校是怎么处理这件事的？”现在对于我来说，最重要的是许诺不受到伤害。 “他的遗书中写的是因为学习压力大，姐，我知道他不是。”许诺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去。我知道她也没想到尚小七会以这种方式离开她。 “许诺，他写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别多想，不是因为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听姐的，好好学习别什么都强。” 许诺把电话挂了，我想，尚小七是真的爱许诺，要不他也不会在最后一刻都想着为许诺开脱罪责。想起和尚小七的那次聊天，他说，他会永远爱许诺。我想，他做到了，因为死亡是永恒的，他以死亡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承诺。他生的时候不能让许诺的铭记，便以死的方式让许诺刻骨铭心。但生活中毕竟还有其他同样值得我们去坚守的东西，坚守诺言，不一定要用生命做抵押，尽可能为活着的人做点什么，同样是一种真诚，一种坚守，绝不会被视为对诺言的亵渎。尚小七，你为什么这样的脆弱呢？ 这是我生命中经历的第一次死亡，原来总觉得死亡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现在却真实的残忍的发生在我的身边。血液浓稠的腥味扑鼻而来。像极了脆弱的诺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