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试着往深处走过,我们跟随着老乞丐绕过这些年有古城镇先辈们最后的栖身之所,猜测不出他究竟要带我们去何处,再穿过一片低矮的密林,我看到眼前出现一座破烂的房屋。 在古城镇难得一见的草屋,低矮破茅草草。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草堆,零零散散。最令人惊鄂的是里面的摆设,肮脏而且很杂乱。席地而睡。我突然想如果过这种日子有谁能过下去,怕是只有老乞丐。 老乞丐没招呼我们,他的容颜在自己坐在地上后显得更加苍老,落拓清癯的样子让人心酸。童生好似很熟悉这个地方,我有点局促不安。老乞丐说坐。 我们就席而坐。 其实那天老乞丐根本就没讲什么,把我和童生带出那么远,只是告诉我古城镇将面临一场灾难,要我们去阻止。为什么要我们去阻止,我在离开前问他老乞丐。 他还是对着我笑,现在他的笑看不不令人生厌,反而觉得他很慈祥,我总是在他的身上看到我过逝的祖父的影子。祖父的记忆在我脑海里一直很深,那个时候童家院里还有仆人,他和祖母过逝之后,仆人也消失了。我就问我的母亲冯妈到哪里去了。 冯妈想家了,所以回家了。这是我母亲的回答。 后来直到冯家人找上门来,我才知道,冯妈在我祖父过逝的时候消失不见,在我看来就像现在的三叔一样。不知道去了何方,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和三叔会再见面的。 古城镇将面临一场千古大劫,只有你们两人才能够阻止。老乞丐变幻莫测的声音还在我耳边不时响起。我身体颤抖了一下,童生问我怎么了。 我终于说出来,我说很快我就要嫁给李源峰了。 我想看他的反应,童生的反应在我的意料之中,就是没有反应。我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我们就在熙来攘往的大街上牵着手行走,我还是习惯和童生一起这样走在大街上。 虽然我们都长大。在风中不知不觉。 路过程家仁和药铺时我突然想到童生给我说的那句话,他说程虎药害人。我就斜眼朝里面看了一下,药铺里人满为患,如果真是程虎以治病害人,为何还有那么多人来这里看病。 我猜应该是童生多疑,我正准备对童生说这句话的时候就看见李源峰站在我们面前,他和童生说着话,但是他的眼神却很奇怪。 我立马松了手,转身就走。我忘记当时自己是怎么想的,反正就是不想说什么,想快点逃回家去。 我也没听清楚童生和李源峰到底在讲些什么,我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快到家门口童生跟上我。童生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他在后面追了很久现在才追上,问我跑什么。 我略一沉吟,觉得还是不该告诉他。 童生把我逼到墙角,左手撑在墙上,眼睛直直地注视我,你到底在躲我什么? 他继续说,你已经躲我几个月,你就不愿意告诉我吗? 姐姐。童生低低的说。 我忽然很生气,毫无来由的生气,我厉声说,你以后不准再喊我姐姐。然后推开他就回家去,路过后院开井的时候晚看到一只黑猫,吓我一跳,那只猫不是已经死了,怎么还活着。 喵喵!那只黑色的家伙像鬼魅一般朝着我叫,我惊出一身冷汗。四叔就出现了,化着戏子的装,一对柳叶眉细细长长,两片胭脂唇红红艳艳。 我说故作镇定,它怎么没事。我踢了黑猫一脚。 四叔说,所有人都死了它都不会死。 我们就在院里哈哈大笑。母亲闻声赶来,看到我们叔仔惊讶莫明。然后就怯怯的离开了。 夜里童生家里又闹起来,我听见我的醉鬼二叔和二姨吵架的声音,还有前门口那只大黑狗吼叫的声音,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让我反复反复难以入眠。 你就好死在外面。二姨咬牙切齿的骂道。 二叔只是醉意蒙胧的回应着。再过了半会儿,就听尖锐的尖叫声,像是极其痛苦。是童生的声音。我一惊,童生为什么这么痛苦? 那种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是童生的声音没错。我脑子里恍恍惚惚,我记得那晚在乱坟岗听见三叔死前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我害怕童生出事,不敢多想。我立刻起床穿好衣服来到外面。我爹就站在门口,好像就知道我要出来的,专程在他里等我。 我前脚跨出门缩回来。 脸就热辣辣的疼。我爹给了我一耳光,我站在门口不敢动。 他说,你只要敢出这个门我立马废了你。 我只有回屋去了,躺在床上无法入眠,童生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只黑狗越叫越凶,我看着窗外,何时才天亮。我期待着第一缕阳光快些照进来,父亲白天总要出门,所以我才有机会去看童生。 天终于亮了,父亲终于出门了。我趁着母亲不注意来到对面那家门前,却层怯生生的不敢走进去。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就告诉我,住在我们家对面的那家人,是我们家的仇人。男的不是我二叔,是童世德。女的不是我二姨,是陈丽容。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我站在门口好久,终于看到童生走出来,或许是他看到我站在外面这么久。 我出来看到他身上一点伤痕也没有。 我说昨晚。 童生有些不耐烦,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你快点走,他们看到不好。童生口中的他们指的是我的父母,我这几天心里总是烦。想找他好聊聊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说,既然你叫我走我走就是了。 于是我就快步回自己屋去了,母亲看到我好像吓了一跳,问我,玉儿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了?给我说我给你做主。 我越听她说泪水越不停往下掉,心里不知怎么就疼的厉害。有很多事我不敢往深想,想深一点就罪孽深重。母亲怎么劝我都听不进去,我在躺着,看着屋顶的蜘蛛网,那只大蜘蛛忙着织网。我出去问母亲,我和李家的事定了吗? 我终于主动向母亲问起这句话,母亲好像欣喜无比。 她说原来你愿。她笑着说,哎呀,女人不中留。 我再问,李家什么时候下聘?聘礼折算出来是多少大洋? 母亲望着我惊讶莫明,怎么这样问。 我说我只想知道。我没有说出来,我想知道他们把我卖了多少大洋,我值多少大洋。母亲说这事要问你父亲,我也不太清楚。你爹和李镇长私下谈的。当时我做饭没在场。她还说我也想问问。 我其实根本就没打算是到什么好结果,这与我预料中的一样。只不过是金钱在蛊惑人心。他们为了钱连亲兄弟都会下手出卖,何况是我。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我的想法,从来都没有。所以我理所应当的憎恨他们,我憎恨我的父母。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为自己的欲望争凶斗狠。很多时候,他们在外面受了气,就拿我出气。我记得有次父亲从外面回来毫无来由的就给我了我一耳光。 当时我的父亲酒喝的醉醺醺的,至少他还找到回家的路,他回家后吼我,他先是骂我。他说,玉儿,去给老子打点水来洗脚。 怒气冲天。我吓的愣了一下,还反应过来我的父亲又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我就哭起来。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不许哭。他对着我大声嚷,我还是一个劲儿的哭。他睁着铜铃一般大的眼睛瞪着我,说你再哭你再哭。他拿我没办法。 那时童家兄弟的关系还不像现在,祖父还健在。母亲总是和他吵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父亲还外的女人。争风吃醋。母亲又哭又闹,又打又跳,不是我爹的对手。就在家里哭道,我不活了。我看惯这种女人把戏,就去找童生玩。 母亲拿父亲没办法,但是拿我有办法,而且办法很多。掐我抓我衣服扯我头发。她长长的指甲嵌入我的肉里面,一块嫩肉就不见,血淋淋的。 童生的母亲很爱童生,从来不愿让童生受一点欺负。像我们的父亲都是闲人,进赌场逛窑子,然后半夜醉意黯然的回家。然后就是吵架,童生的父亲从来不吵架,两人关系特别好。在我看来只是时候未到,在许多年以后,兄弟俩为祖父留下来的钱财你争我夺的时候,陈丽容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女人那种贪恋的本性,男人在外风流,至少应该有个女人管着。那个女人就很快会出现。 后来家里来了个青楼女子,怀了孕,再后来就莫明奇妙的死了。那段时间,我的二姨和二叔吵的特别厉害,一天吵几次。童生也跟着受牵连。祖父去逝之后,家里混乱的一发不可收拾。两兄弟一直在明争暗斗,帮衬的就是他们的当然缺不了他们的妻子。 而作为孩子的们却不愿与他们为舞,我们到处跑,整个古城镇就没有我们没去的地方。那时候四叔还小,和我们大不了几岁,四叔在祖们死后就退出我们的行列了。从此躲进了他私人的房间里,不打算再出来。 偶尔天朗气清,他会捧出他心爱的蛐蛐在后院的天井里斗蛐蛐。四叔不知道为何后来突然就变的更疯了,我母亲告诉我那是被鬼附身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四叔其实只是在隐世,他不想像他的哥哥们一样争的头破血流,更不想像三叔一样死的不明不白。无疑,四叔在我们童家中所有人中是最明智的一个。 三叔比起我们三个要大一点,他天天在学堂里读书,把那些书背的滚瓜烂熟,然后问,我背熟了,我要吃东西。 三叔一着饿着,他总是表现出怕饿肚子一面。小时候抢我们三人的东西吃,因为他大些。我们每次都把东西分给他,他吃完后会问我们,还有吗?我们摊摊手,表示没有了。他的就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三叔童世德给我的回忆很深,比起四叔更深,四叔太变幻莫测。 当时童家大院最后一个仆人冯妈领着三叔在厨房里去吃东西,我总是听见三叔在厨房里发出兴高采列的声音。他满足于无穷尽的食物。如果没有则变得很奇怪。 祖父说,你把论语背完了,就给你吃东西。 三叔读书就是这样,每次为了吃东西而努力用功的读书。最后什么意思也不懂。 我和童生常去一座桥上玩,那是兴南桥,桥身很高骆家河的水就从桥上经过,站在那座桥上可以一窥古城镇的全貌,正街上的仁和药铺,南街上童家的当铺。 童生问我,三叔怎么那么喜欢吃东西? 我也不知道,但我作为姐姐应该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就说,三叔前辈子是乞丐。这是我母亲说的,我也同样问了母亲这个问题,母亲说,他前辈子是乞丐,投到富人家里来,少喝了梦婆汤,所以还是乞丐难改。 乞丐,什么是乞丐?童生那时大约只有五岁,我指着对面不远东街口那个沿街乞食的落拓的中年人,说那就是乞丐。 我们在外面玩上一整天,等我的父母吵完过后再回家,那时候天都已经黑沉沉压下来。 从来都是我不敢走前门,前门口那条狗不咬别人关咬我,对着我吼,所以每次走后门,以至于后来出门都走后门了。 父母好像很忙,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现在他们却急着把我嫁出去,然后换取他们的所需,童家大院里的纷争皆因钱财而,不知道何时才能对结束,我猜想,结束的时候也是因钱财的争夺而结束。 我和童生从生门进去就发现不对了,前院里嚷的厉害,我听见很多我熟悉的声音,应该来到很多陌生人。我们快步转过偏厅门,来到前院里的天井里。令我惊讶的是前院不知何时多了很多人。 他们好像在争执着什么。祖父站在那里不发一言,我和童生的父母也站在祖父后面,而且我父亲嚷的声音特别大。堂屋里的灯光照到外面的天井里,蒙蒙胧胧的看的不甚分明,但我能分清谁是谁。从他们的话语中猜的出他们为何争执。 大约有二十来个人,他们环抱式的围在我的祖父父辈外面,密不透风。童生一进前院就被她母亲拖上走回屋,而我的母亲站在门口,像是在看热闹。 她没有打算管我,所以我就有机会知道他们到底这么晚在里干吗。第二天童生问起我,说昨天晚上童家院里来了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 我回答说,他们是来抢爷爷的当铺的。 至于为什么要来抢祖父的当铺,对当时年岁尚糼的我来说还不太清楚。所以从那天晚上以后,在兴南桥下再也看不到祖父童然贵当铺的影子,连同我祖父也再未在那里出现过。 但是那晚的情形我依然记得很清楚,祖父站在那里纹丝不动,面无表情。 众人中一只领头羊开始说话,童老爷,这个你必须给我们兄弟一全交待。 那人继续笑着说,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群兄弟伙需要你的鼎力相助。我的父亲和几个叔都没开口说话,都看着老爷子的一声令下,但是老爷终于开口却说是另一句话。 冯妈看到我离那些众人最近的地方站着,怕万一出事我会有危险,所有正巧走过来对我说,玉大小姐该回去睡觉了。 老爷子叹息一声,冯妈,把兴南街那个当铺的房契拿来。 冯妈说是,往前院祖父住的屋子里走,突然回头问,我不知道房契放在哪里。 老爷子说,你去问老太太就知道了。 我祖父成了我当时心目中的英雄,居然用一张纸击退了那么多的人。到了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一张纸是冯家最后一块街面上的铺子。我的祖母还在世,不经常出门,连前院里很难出来一次。 我的祖母因得一场大病而又目失明,没有人掺扶的情况下,她任何地方也去不了。冯妈不但照顾我们一家十几口的吃住,还得照顾老太太起居。 我很少时间去见我的祖母,不是不愿意去见她,而是怕她卧房里那种怪味道。我进屋就会看见烟雾寥寥,我每次都会被烟雾呛的不停咳嗽,她总是能很容易辩认出我的声音来。我祖母苍老的声音问道,是玉儿吗? 我不回答,就站在门口也不往里面。每次都是一样,站在门口,决不往里面走一步。 冯妈不在我将是这样,顺着纹罩看祖母瘦弱的身形,在卧床上翻来覆去,也不去看一下。 如果冯妈在的话,那我将听到冯妈慈祥的声音,她对祖母说,是大小姐来看你了。我怯怯地站在门口不愿意进屋里去,我想快些溜走。但是这时祖母叫我了。却不是叫的我的名字,而是叫的尘儿。 她唤道,尘儿,是你么?你回来了。然后就哭起来。 我趁她哭的时候赶快溜之大吉,祖母一直在等尘儿回来,可是尘儿永远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问了母亲尘儿是谁,没想到却被我母亲骂了一顿,她厉声厉气地向我警告,你以后无论在哪里都不许提起尘儿这个名字!懂了不? 我说那么尘儿是谁呢? 我母亲揪着我的衣领刮了我一耳光,尘儿是哪个?尘儿是个鬼。 我就哭起来,以后再也不敢问尘儿是谁。但我猜想,祖母口中唤的尘儿,一定是一个人,像我一样是位姑娘,而且应该是一个对祖母很重要的人。 我不敢多问母亲,所以这件事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忘了。祖父祖母以后也没有再提起过尘儿这个人,我曾经问过四叔,我说四叔尘儿你知道是谁吗? 尘儿?他看着我若有所思。 好熟的名字,就在哪里听过,但是我又记不起了。 于是我告诉他,这是从祖母口里喊出来的名字,她把我当作了尘儿。我说你可以去找祖母问个清楚。后来也不知道四叔到底去没去问过祖母。反正尘儿这个人也就消失在童年的记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