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才知道，原来祖母房间里每天都是乌烟瘴气只因为她在抽鸦片。老太太有早起的习惯，如果哪个清晨我起床早的话，就会看到坐在前院的天井里，冯妈站在后面和她说些话儿。她能以足声辩人，她眼睛瞎了，据说是哭瞎的。 她很多时候是清醒的，如果没躺在床上抽大烟。她闭着眼睛侧过头，问道，是玉儿吗？那么冯妈就会露出慈祥的笑容，回答她，是的，是大小姐。于是我只得过过站在她面前听她叨叨，有时候腿都站的麻了，她还啰唆不停。我又无法反驳。 祖母说话东一句西一句，她说，北街麻油店的生意还好吧？ 冯妈说还好，现在老爷换了人，把老大派去看管了。 我想支一声，冯妈给我使眼色，叫我别说话。我也就没再出声。北街的麻油店是有的，只是老太太现在问已经过时。她一定想不到，麻油店被我父亲在赌馆里赌钱输出去。我父亲经常在赌馆去赌，老爷子拿他没办法，只得帮他擦屁股。 我父亲童世祥早上输的清洁溜溜的回到家，然后去找祖父，祖父一脸阴郁。他站在祖父面前很久，老爷子一般不问他有什么事。祖父知道他会自己说，在沉默了许久之后，我的父亲终于开了口，他说，北街麻油店的房契在哪？ 老爷子问，要房契干什么？ 然后我父亲又是一阵沉默不语，老爷子吸着烟斗里的烟，喊着冯妈，冯妈在老太太屋里应着声，祖父说，把两小的叫起床，该用早饭了。 我的父亲等着老爷子回话，祖父也不知是人老糊途还是假装忘记，对我父亲说，老大，你还站着这儿干吗？用早饭了。 我父亲终于忍不住说出实情，我昨晚在赌场输了钱，把麻油店压在上面了。我本来以为会一把赢回来的，可是…… 这时终惹火我的祖父，他怒气冲天，赌赌赌！你好意思回来问我要。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你输了多少？ 父亲开始向祖父发誓，他说，就这一次，我以后决对不会再去赌场了。再去你不剁我的手，我自己都剁我的手。老爷子给了他最后次一机会，心痛的把麻油的房契给了他。 现在老太太问起北街麻油店的生意，冯妈说麻油店让老爷交给老大打理了。 祖母说，那现在生意怎么样呢？ 冯妈说，老大经营生意本来就有天份，麻油店一到他手上就红火不少，老爷子还当着兄弟们的面夸他呢。 她们说我嗜赌成好的父亲，我显得有些窘促不安。我知道麻油店让父亲给输了出去，冯妈简直是用心良苦。我其实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 祖母说，玉儿像个没嘴的葫芦，老憋在哪里不啃声，总得陪老婆子说几句，是嫌我这个老太婆老子么？ 我急忙说，怎么会呢？又不知道说什么。 冯妈接口道，大小姐到是读书挺用功的，这不，听我们说了这么久想去学堂了。 祖母说，其实姑娘家读那么多书也没用，像我从来只知道三从四德，一个字也不识还不像现在活的一样好。女子无才便是德呀。 冯妈说，说的不是，现在老爷子小少爷和大小姐陪着老三和老四读书。大小姐呢，也只是去凑个人数。 祖母说，那就再多陪陪我。 我也只得留下来听她们讲话，大数时候我没说过一句话，而是冯妈帮着我说，她们说的内容我也不插嘴，我就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我等着老太太烟瘾犯了，然后我就可以离开了，每次越是等越是心里着急。 三叔四叔还有童生都从学堂里回来了，我还站在那里，他们看到老太太坐在前院的天井里立马溜回自己家里去。童家大院里的人没有人不躲她的。他们私下说，老太太脑子有问题。 我始终回想起祖母唤尘儿的那个声音，倍感真切。尘儿尘儿。如梦似幻。 祖母一直都是记性好忘性大，刚才说的话马上转过头就忘记了。可是过了很久的东西却依然记忆深刻。后来我也终于知道，南街上的铺子也是被父亲赌了输出去的，那天晚上家里来了那么多，全是赌馆里的打手，来向家里要房契的。 后来祖父实在没办法，在外面人面前也滑不下来面子，所以就把房契给拿了出去。很多年以后，父亲戒赌了，看着街上那一个个店铺，全是他因赌而输出去的，更不知道从何说起。 只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夜里，我好赌的父亲又让祖父失去了一间当铺，那是祖父最后的财业。我站在祖母面前听她说着话。突然我闻见臭报熏天，我想笑，冯妈不许我笑出声。祖母放了下屁，她好似不知道。终于说，该回屋了。 祖母伸伸懒腰，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楚。终于可以离开了，但是这时候四叔找到我，他神色激动，我就问他怎么了。他说童生在外面受了欺负。我说是谁？他说，李源峰。 我挽起袖管就冲了出去，好像听见母亲在叫我回去，但是我没有回头，一直冲出去。童生年纪小而且又性情温和难免会成为镇上孩子的欺负对象。上次李源峰带着一般孩子欺负童生，我还冲到李源峰家里打着打源峰父亲的面给了李源峰一个耳光，他居然还欺负童生。我越想越气。 这次我会给李源峰好看，就不是上次那么简单。我就一路想着冲进了李源峰家门。当时李致义一家一人正在吃着午饭，看着我推开门，面情惊讶莫明。李致义镇长问我有什么事。 我尴尬地说不出话来。李源峰站起身来看着我，表情茫然。 李致义热情地说道，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饭吧。 他们一家人都在邀请我，可是我就想找到童生，四叔说童生被李峰源欺负了，四叔不会骗我。我就对着李源峰问，童生呢？ 李源峰说，我没见过童生。 他一定是在骗我，说明他欺负了童生，还不承认。我必须逼下他。我向他走近一步，你有没有欺负童生？ 李源峰觉得莫明奇妙，他说，我都没有见过他怎么欺负他嘛。李致义这时开了口，他脸色阴沉，对着他的儿子，你欺负童家小少爷了？我看见他的眼睛冒着令人害怕的寒光。 李源峰身体颤抖了一下，他说，我真的没见过童生。而且你看到我今天一直没有出门。 李致义说，大小姐，他一整天都没出门，怎么可能有时间欺负童家小少爷。你是不是搞错了？ 我突然想是不是真的搞错，四叔刚才给我说了什么？我仔细回忆，却想不起，好像是说童生受了欺负，李源峰欺负童生。可是李源峰根本就没有出门，有什么时间欺负童生？难道四叔在骗我？四叔为什么要骗我。 我站在原地仔细思索，童生现在到底在哪？出了李家门后我满街寻找童生，却没看见他的踪影。我站在兴南桥上四处看，童生没看见倒是看到了三叔，三叔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三叔在前面跑，后面一群人追着他喊打。 众人嚷着：抓住那个小偷。 三叔惊慌失措的奔跑，我猜想是三叔又偷了别人的东西。就算是三叔偷了人家的东西，你们这些人看到童老爷面子上也得给童家人留三分薄面吧，怎么就这样沿街喊打，太不把我们童家人看在眼里。 我气愤地走过去，抓住三叔童世泽，三叔还想从我手上挣脱。我说三叔是我。三叔回头终于看到，急切的说，他们在追我。 我说不怕，我有钱。三叔就停下来。 那些人终于追到我们面前，手中举着扫帚棍棒之类的东西，嚷着要打死三叔，三叔躲在我的身后，眼睛里充满了惊慌。 最前面那个小二模样的人说，小丫头，不想活了。 我说，你们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那些人就大笑起来，管他是谁，反正白吃白喝的人在古城镇就没有好下场过。 那个小二模样的说劝我，我劝你还是别管闲事，看你这么小，也管不了。 面对这么多人，我其实心里有些畏怯，但我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我说，你们知道他是童家老三吗？ 那些人笑的就更加厉害，最前面那个小二模样的人说，童家？你以童家还是以前的土皇帝？现在的童家根我们差不多。童老爷前辈子没积阴德，生了四个儿子，老大是赌鬼，老二是嫖客，老三是傻子，老四是疯子。把家产都败光了。说完众人都哈哈大笑，我跳起来就给了那个小二模样的人一个耳光，所有人都楞住，再也笑不出来。 我咬牙切齿，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次。 那个小二模样的人想打我，可是还是有些怯怯的，不敢动手。我心里其实也很害怕，这么多人如果真的打我，我也不是对手。我盼望神仙出来救我们。我可怜的三叔，他只知道吃东西，什么也不知道。 我们就在那里等待着，那个小二模样的咬牙切齿，我看着他准备要对两个孩子动手了，我拉起三叔的手转身就跑，后面的人都齐声呐喊，似乎不抓到三叔誓不罢休。 三叔跑的不快，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周围发生了何事。我转身没冲出去两步，听见哐当一声。我心里念道，三叔完了。 迅速回头看见三叔已经倒在地上不醒人世，众人看到被打昏在地的三叔，惊鄂万分，都傻在那里。当时我也傻的呆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地上的三叔头上都有鲜血渗出来。我蹲下去看三叔，三叔早已昏迷不醒。 我抬头瞪着那个凶手，店小二模样的人，你要不连我也打死。 当时我是这样说的，店小二模样的人眼睛里有一丝歉疚，或许是惊慌，半天没有反应。他不太相信自己会打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不相信一个七岁的女孩子有这样大的勇气。 然后我也喊三叔，我喊三叔你怎么了。 三叔不回答我，我的泪水就掉出来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叫，还在拍我肩膀。我回头，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婆婆。她慈祥的对着我笑，我很快想起一个人，那便是童家院里最后一位仆人冯妈。她的笔容真的好像冯妈。 冯妈是笑着的，我记忆中她没有哭过，哪怕是她独自在某个角落里。她有委屈也只往自己肚子里吞。 我问冯妈，我说，冯家的仆人都走完了。你为什么不走？ 冯妈对我笑，她说，能侍侯童家人，能侍侯老太太是我前世修来的福份。 老婆婆就是冯妈那个笑容，她说孩子你为什么哭啊？ 我哭的说不出来话，我看着地上昏迷的三叔，当时我是绝望的。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老婆婆仔细看了看三叔童世汉的伤口，叹息道，呀呀，是哪个没有人性的，把个孩子打的这么厉害。 老婆婆抱起我的三叔，没有说话就快步往前走，我就跟着老婆婆走。我也不知道走子多远，反正走过几条街绕过几个巷子，面前出现的一坐低矮的房屋，老婆婆像是一个人在独居。老婆用她的小脚踢开门，冲进去。我把周遭看了下，就进去了。我相信她，不知怎么的，老婆婆那种慈祥的笑容，第一眼我就看出来她会救我的三叔。 我走进去，三叔的伤已经清洗干净。老婆婆帮着三叔擦着脸上的汗水。 我四下看着，屋子里非常简陋。贫苦人有的住房一般都是这个样子。 老婆婆望了我一眼，示意让我坐。没地方坐，我就坐在三叔的床上。 我担心三叔的伤势，便仔细瞧着。老婆婆笑着说，你不用胆心。 我抬头看了看皱纹满脸的婆婆，没有说话。 老婆婆开始对我说话，你可以叫我宋婆婆，我本家姓宋。 看着她的笑容我真的想叫她，可是一时不知怎么的，叫不出口来。 我说，三叔他怎么样？ 宋婆婆说，他是你三叔？我以为他是你哥哥。 我没再说话，听宋婆婆继续说道，这就是你三叔的命，他命该如此。 我惊讶的抬头，看到宋婆婆的依然是那副慈祥的笑容。她说，你三叔原来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她小心翼翼的问，然后身短手长的她做抬着自己脑袋做动作。 我实话实说，三叔从小是个傻子。 宋婆婆叹息一声，我也不知她在叹息什么，过了良久，仿佛在想什么事情。我环顾四周，再看看这座得简陋的住所，如此恶劣居然她能够住下来。 宋婆婆可能看出我心底的疑问，她说，我一个老太婆，都快死的人了，还讲究什么。 我也不知道说什么，三叔还昏迷着，不知何时才会醒过来，还有为什么四叔会骗我说童生被李源峰欺负了。我突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童老爷前辈子没积阴德，生了四个儿子，老大是赌鬼，老二是嫖客，老三是傻子，老四是疯子。把家产都败光了。 我仿佛又听到那个人狂妄的大笑声。 四叔是个疯子，从小都是疯子，童家院里所有的人都认为他是个疯子，而我认为他是正常的，比任何人清醒。 三叔暂时不能离开宋婆婆家里，我也就一个人回了童家院子。我过后门的时候看到童生，好像他也是刚进屋。我急忙走过去问童生，我说你今天去了哪里？ 我说，你知不知道，你都把人给急死了。 童生看着我，表情很奇怪，也许他是觉得我奇怪，我才不奇怪，为了他我紧张了一整天。 童生忽然抬起头看我后面，眼睛直直的，我感觉后面有什么人，我回头一看才知是童生的母亲。 陈丽容站在那里，那个猫眼女人，有着琥珀色的眼珠子。她走过来，看看我们，没有理我，对着童生说话，你去把你爹找回来。 童生问，爹在哪？ 二姨叹息了一声，似乎在自说自话，你说他该在哪里？ 童生没说再说话，点点头，然后一个人出去了。我忘着童生的背景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童家后院里只剩下我和二姨陈丽容，她用锦帕揩揩嘴唇，你爹好像在找你。 她说，都找你一天了。 然后她就离开了，我望着二姨的背影，她是个风姿卓越的女人，只是深居大院她的男人不知道她的存在而已。我回到家里，我问母亲爹呢？ 母亲说不在。 我说去哪了？ 母亲说赌馆。 我黯然无语，那个人真的说的很对，童家老大是赌鬼，老二是嫖客，老三是傻子，老四疯子。我默默无语，不再说话，只在想三叔的伤是否好点，希望能快些转危为安，回到童家来。 半夜里我醒了，前院门口那杀狗不停嚷着，外面前院里人声鼎沸，我猜想，童家又出事了。不知是我好赌的父亲还是我爱嫖的二叔呢？ 我出屋看见童家所有人都站在院里，执着火把，好像要出去，又好像出去了刚回来。 我的祖母坐在一个椅子上不停地哭诉着，我那苦命的三儿啊，你到底哪里去了，你是我的血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啊。 祖父嫌她嚷的太凶，我看的出来祖父心里其实也烦着。他说，你哭什么。人都还没找到，人死了你再哭。 祖母一听死字，哭声更大，泪水不停往下掉。 祖父大喝一声，闭嘴。 这一声大喝起了很大的作用，在场所有人都鸦雀无声，包括我低声说话的父母，四叔和童生在院里的追赶。停顿了半会儿，祖父终于开口说话，老大你再去东南两条街去找，老二你再去西北两条街找，实在找不到就算了。 他叹息一声，实在找不到就早些回家休息。 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是在找三叔的，我知道三叔在宋婆婆家里养伤，我要不要告诉他们呢？四叔突然站到我身后，吓我一跳，我忽然想起四叔早上告我的童生被人欺负了，我找到李源峰家，人家李源峰跟本就是一天也没出门。 于是我低声执问四叔，你今天早上告诉我的什么？ 四叔莫明奇妙的看着我，他的样子就像从来没有见过我似的，就盯着我，不说话。我看不懂他的表情。 我说四叔你说话，你为什么骗我？ 四叔突然大声说，你知道三哥在哪里？ 我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他继续说，声音很大，你刚才说你见过三叔？ 我见过三叔的，三叔在宋婆婆家里养伤，可是我偏不说出来。 众人听四叔这么一说，都望着我，祖父没有说话，倒是父亲先说话了。他走过来看着我，说，你真见过老三了？ 父亲双目凝视着我，我顿时就没有能力撒谎了，我支支悟悟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说，你知道就说出来。 其实我心里在争斗，我要不要告诉他们呢？现在三叔在宋婆婆家里养伤，过的很好。 父亲看出我在隐瞒什么。 我终于鼓起勇气，我说，我不知道三叔在哪里。 父亲低头看我，有些不信任的神色。真的？ 我故作镇定，点点头，真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