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现在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四年了，但回想起那件事崔易还是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他是看着母亲死的。在他看来这跟他亲手杀死母亲没什么两样。如果当年他不那么任性，非要只跟母亲一人单独出去的话，恐怕悲剧就不会降临了。这十四年，他是在极度痛苦和悔恨中度过的，他从来就没有原谅过自己，有几次他想自杀，他想以这样的方式来得到解脱，但他始终没有实施。每次这个时候他总是回想起母亲生前的话——“无论怎样，都要坚持活下去，活到你老死的那一天，我们便可在天堂重逢了。”他坚信着，希望着，打那之后的日子，他的生命就只剩下期盼。他期盼着自己尽快死去，期盼着与母亲再次重逢的那一天。 从那之后，有两件事彻底发生了改变。一是崔易不再拒绝与人接触了。虽然母亲死后的最初的一个月里，他还是将自己反锁在屋里，独自思考着，想着关于母亲的点点滴滴。他回想起母亲就是经常坐在他卧室的床头哄他睡觉的。有一段时间他不听母亲那五音不全的歌声便无法入睡。尽管在一般人看来那歌声似乎是一种不堪入耳的噪音，而在崔易的心里，那就是他这辈子所听过的最优美动听的声音。即使是天使的歌声也无法相提并论。 那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一天，这一天沈客市跟往常一样——一片晴好的天气。但是这样的好天气却仍没能让情绪一直处于极度悲伤的崔立铭好起来。这一个月以来，他一直心神不定，起码有一件事在困扰着他的思绪，让他无法表现的向往常那样从容。那就是妻子的死。在此之前，沈客市里几乎没有人知道徐倩熙是个什么人物，很少有人知道她就是崔立铭的妻子。事实上只有少数跟崔氏夫妇关系要好的几个朋友和佣人们知道。两人虽是夫妻，但是却从未同时在公共场合露过面，而且两人得关系从表面上看，也不像正常夫妻那般融洽。在她妻子活着的时候，他几乎很少跟妻子说过话，虽然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但是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崔立铭整日忙于工作根本无暇去关心家里的一些琐事，所以一切家务事便完完全全由妻子去打理。而妻子也不负所望，将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所以这就让崔立铭觉得，自从妻子死后，身边的那个最得力的助手、知心的朋友，消失了。 在徐倩熙活着的时候，由于崔立铭在家中显赫的地位，让她在丈夫面前都显得卑贱起来。她不敢跟丈夫怄气，而且还要对丈夫百依百顺做一个“模范妻子”。她的确做到了，她的从言谈举止到办事能力，无论哪一点都让都让性格挑剔的完美主义者的丈夫找不到丝毫的毛病。但是崔立铭的所作所为，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一个模范丈夫的形象。在他们结婚的这些年里，崔立铭从来没有对妻子说过一句关心的话，甚至是在妻子病重的时候。而他的所作所为也在无时无刻不伤妻子的心。可以说他从来没对妻子表示过一丝爱意，甚至在一开始他向徐倩熙提出结婚时的理由的相当可笑——他认为徐倩熙是一个气质高贵的漂亮女人，所以才打算跟她结婚。那时候在他看来，跟这样的女人结婚也会显得自己相当有面子。他们便这样结婚了，这也造就了他们婚后的冷淡生活。可以这么说，徐倩熙是一直都深爱着自己的丈夫的，直到她死去的那一刻都是如此，而崔立铭则是直到得知妻子死去的那一刻，才深深的意识到原来自己欠妻子的是那么多。 也许这一切这对崔立铭来说是一个莫大的教训。他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才想通这一点，这个世界上的人或事，当他伴你左右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的宝贵，而非要等到失去的那一天才知道要珍惜。崔立铭就是这样想的，尽管这个道理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亲身经历的人，就不会真正的了解。现在的崔立铭可以说是真正理解了这句话，死了的人已经不会再复活，也许他不应该把太多的精力都放在一个死人身上，这是不明智。父母的死是这样，而妻子的死又是这样，在他的生命里，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去好好珍惜与那人在一起的时光。然而一切就在这一天彻底改变了，他要用自己全部的爱去珍惜那些活着的人，他不要等到这些人在他身边悄然离去的时候再后悔莫及。就在这一天，他第一次踏入了儿子的房间。 当时五岁的崔易正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两眼呆滞目视前方，在母亲死后他经常都是这样，从早晨起来就这么坐着，一直坐到晚上，一句话也不说，仿佛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植物人。崔易是两眼正对着房门的，可是他竟然没有发现有人从门进来，这真是个奇迹。崔立铭走进了房间，再此之前他可是做了极大的心里准备的，但是他到现在仍是没想好该跟这个与自己格格不入的儿子说些什么。说实话从此前妻子对他描述的儿子对他的强硬态度来看，他对与儿子的这次见面并不抱什么希望。他来到崔易身边，崔易依然全然不知，他看着崔易，看着眼前这个小东西，这个世界上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你好啊，崔易。”突然这样的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这个声音是崔立铭发出的，他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敢这样做的，在他看来，如果是自己的一番话，得不到答复，那将是一件十分丢脸面的事，也将是他无法承受的，即使是在他唯一的骨肉面前。“你好啊，我是你的爸爸。”崔立铭凑到儿子跟前又一次骨气勇气说道。 这声音顿时惊动了正陷入深思中的小崔易，也让他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身体本能的向后一倾，此时他还没有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成年人，那人正在用他那副惯有的慈祥，看着他。那人正是他的父亲。崔立铭用眼睛盯着儿子，而小崔易也用眼睛观察着父亲，两人就这样对视着，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突然，奇迹发生了，就在崔立铭还没有做好任何思想准备的时候，只听“哇”的一声，小崔易在一瞬间扑倒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了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当着父亲的面哭泣，而且哭的如此伤心。也是崔立铭第一次跟儿子靠的这么近。这让崔立铭顿时间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他本以为儿子会因为母亲的死而变得更加自闭，毕竟大多数电影上都是如此的。可是现实却恰恰相反，这是他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他本来还为此精心准备了大好一篇长篇大论来安慰他五岁的儿子的，可是看来现在已经完全没有必要了。 “嘿，别哭呀？你怎么啦。我的——我的孩子。” “不要离开我，请不要离开我。”小崔易几近疯狂的叫着。 “不会的，不会的，我这不是在你身边么？” “妈妈已经离我而去。她答应保护我的，可是她却死了，她却死了啊！”小崔易哭嚷的更加厉害了。 崔立铭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他这个人什么都行，但是唯一不擅长的就是哄小孩子。其实他并不是不会编故事，只是他不想那么去做，他不想去欺骗自己的儿子。不可否认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崔立铭能言善辩，而此时此刻面对这样一个五岁的孩子，他却变得哑口无言了。 “爸爸，听妈妈说你的本事特别大，那你知道如何才能让妈妈复活么？我想知道如何才能让妈妈复活，请告诉我！”小崔易抽泣着说。 “傻孩子，怎么可能？即使本事再大也是不可能的事啊。”这时候崔立铭终于开口了。“没有办法让她复活的，如果可以的话，我早就去做了。可是没有，事情就是这样，人一旦死去便永远的死去了，不可能再复活了，明白么？” “你骗人，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办法让妈妈复活的。”小崔易哭得更加伤心了，在那哭声中透露着绝望。 “我没有骗人，事情就是这样。我劝你最好勇敢的去接受这个现实，不要再总想着这件事了，明白么？毕竟人已经死了，就是你再怎么想也不可能复活了。不要再为一个死人耗费精神了，那是于事无补的。要振作起来，快点让自己从失落中走出来吧，要向着阳光看，就不会有阴影了。——” 也许你很难想象一个人会以这样的口吻来安慰一个五岁大小的孩子吧。但崔立铭却是这样做的，你可以说崔立铭在这方面确实是个白痴。反正事实就是如此，崔立铭就以这样的方式安慰着自己五岁的儿子，而小崔易对于父亲的话，也顶多是一知半解，在他看来父亲的话是那么深奥，深不可测。但是就是这样深不可测的话语，帮助小崔易度过了那段最伤心的时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当小崔易再回忆起那段伤心往事的时候，崔立铭就总是会以这种同样方式安慰着儿子，随着小崔易的逐渐长大，对于父亲的话也开始渐渐的明白，这也让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高大起来。随着时间的流逝，父亲在他心中的地位逐渐超越了母亲，直到现在崔易还一直这么认为，母亲是慈祥的，他对自己关心无微不至，她所给予的，是一个最优秀的母亲所给予的。而父亲所给他的感觉则决不仅限于一个“慈父”。在他眼里父亲更像是一个博学多才的导师，一个知心挚友，一个患难与共的兄弟，更是他生命中的北斗星。反正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从那天以后他们父子俩就建立了这种情同“手足”般的父子关系。 也就是从那天起小崔易的自闭症就开始第一次真正有了好转。他不再孤立了。在父亲的引导下，他开始试着与人接触，渐渐的他熟悉了这个家庭，熟悉了家里的每一个人，现在他可以毫不费力的就跟家里的佣人打成一片，并与他们建立了一种近似与友谊的关系。佣人们与他不再有隔阂，也都大胆的指名道姓的称呼他崔易少爷。而后来则发展到直接把“少爷”两个字去掉。崔立铭的很开明的，他可不在乎别人喊他儿子什么，他只在乎自己的儿子能够健康快乐的成长就足够了。而崔易就更不在乎了，其实他可不想当什么“少爷”之类的，相反他倒是觉得这样挺好。 说得没错，崔易已经不再自闭了，这的确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但崔立铭却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迄今为止十九岁崔易依然不敢踏出家门半步。崔易一生中只出过那么一次门，就对他造成如此大的伤害，母亲的死让在他身上刻下了永久不能磨灭的痕迹，也在他小小的心灵深处留下了阴影。这让他一直都这么以为，恐怕以后都不会改变了——外面的世界是罪恶的，也是危险的，随时随地都会有丧命的危险。从母亲遇害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从今以后绝不踏出家门半步。在他眼里只有家才是最美好的，只有呆在家里他才会有安全感。 崔易确确实实是个天才，这十四年里，父亲伴他左右，教他读书、写字、做人之道。他很用心，学得也很快，仅仅五年的时间，仅有高中水平的父亲就已经再也教不了他什么了。在某种程度上他已经超越的父亲，毕竟那时的他年仅十岁。后来的几年里，父亲便把大学的教材也拿来给他读，还不惜重金给他请来了整个沈客市最好的老师亲自教授他。但是这样的好意，却被崔易拒绝了，他不希望跟一个“外来人”接触，他说，那会让他丧失安全感。他还是喜欢独自思考，但是让崔立铭没想到的是——仅仅两年的时间，他自学便学会了大学所有的课程。这让父亲惊讶不已，要知道那时候他才只有十二岁！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父亲便开始考虑让儿子出去见见世面了，但始终没能说服崔易。又是七年过去了，崔易已经长大成人。七年的时间让他变得更加博学了。天文、地理、文学、艺术，他样样都在行。他还自学了心理学，这是父亲的意思。他告诉儿子：“永远记住这句话，一旦抓住了人们的心理，那么所有的人都将对你俯首称臣。”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