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嗣身兼四镇节度使以来，虽然重权在握，但也带来了不少麻烦。 唐玄宗朝有个规矩，凡是边帅立大功，提升到一定程度，便可以入朝当宰相。王忠嗣的功名，显然足以入朝为宰相。 那时朝廷宰相是谁？乃“口蜜腹剑”的李林甫！李林甫此人老奸巨滑，尤其恨那些比他和皇帝功劳、能力高的人。因此王忠嗣也便成了其眼中钉。更兼李林甫熟谙为臣之道，深孚玄宗心思，因此得到宠信。 王忠嗣岂不明白这些。树大招风，权重遭嫉，因此他于天宝六年四月主动请辞河东、朔方节度使职。他上表时的借口是，由于不熟悉河西、陇右情况，为了能专心处事，故请辞原两镇节度使。玄宗接到王忠嗣的请辞信，却有些犹豫。因为王忠嗣久在河东、朔方，特别熟悉两镇边事，又得到士卒拥戴，倘若以其他人代替，恐怕不大好办。 王忠嗣没有得到玄宗皇帝的答复，又多次上表，坚持要辞去两镇节度使。玄宗思前想后，最终只得同意他的请求。 至此，王忠嗣在玄宗皇帝心目中的地位，已有所下降。当然，这是不能怪王忠嗣的。奸臣当道，忠臣能够保命已经很不错了，更谈何其余？ 这时，安禄山在东北地区大力发展势力，已有些实力。王忠嗣见状，忧心忡忡，乃上表朝廷，言安禄山必反。 可怜王忠嗣，他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片忠心，却被宰相李林甫大为嫌恶。因为这些事情，涉及朝政，该是他宰相掌管。王忠嗣本已有能力成为宰相，如今的行为，岂非暗示朝廷，要擢升其为宰相？因此李林甫更加嫌恶王忠嗣，必要除之而后快。 王忠嗣后来思虑，倒有些后怕，因此决定战战兢兢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不再招惹是非。 但身为人臣，有些事情却非自己可以决定的。 十月，玄宗下诏，令王忠嗣攻打石堡城。王忠嗣得令，分析形式，却做出了不攻打石堡城的决定。王忠嗣星夜动笔，上表玄宗：“石堡险固，吐蕃举国而守之。若顿兵坚城之下，必死者数万，然后事可图也。臣恐所得不如所失，请休兵秣马，观衅而取之，计之上者。” 王忠嗣知道，攻取这样一座易守难攻的城堡，军事意义并不大，因为即使攻下来，无论对威胁吐蕃国内，或者巩固唐边防，都没有实质性的影响。但他哪里知道，石堡城却是玄宗皇帝一块心病。对于一个好大喜功的皇帝而言，岂能容忍这样的疙瘩在心头？ 那石堡城又被称作铁刃城，位于今天的青海湟源西南，是吐蕃的战略要地。吐蕃人每次攻打唐军，都在石堡城集结兵力，以此为前沿阵地。石堡城依山而建，地势非常险要。王忠嗣每每派人查探，便知攻打这座城池实在是得不偿失。因为石堡城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山道通往城中。若要攻克此城，必须倾以上万兵力攻城，同时在外围阻挠敌方援军，这样方有取胜可能。 开元十七年三月，朔方节度使、信安王李祎采用远程奔袭的战术，出其不意的攻占了石堡城。但是因河西、陇右节度使盖嘉运不思防务，开元二十九年(741年)十二月吐蕃军重新攻占了石堡城。 天宝四年九月，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立功心切，再次向石堡城发起攻击。这一次本有机会取胜，但皇甫惟明计策失误，只顾攻城，忽略了阻挠吐蕃援军，因此大败而归。 对玄宗皇帝而言，一个小小的石堡城都屡攻不克，岂非一个天大的笑话！大唐实力如此雄厚，几万帝国军队铁蹄所至处，竟压不服几百吐蕃人？ 玄宗皇帝对王忠嗣寄予厚望，本拟早日得到捷报，不料却得他这样一表，分析厉害，却是不想攻打城池！在心里，也就对王忠嗣有了一些反感。 王忠嗣部下的将军却各有不同看法。将军董延光认为攻克此城不在话下，当即请带兵攻打石堡城。玄宗大概想使个激将法，立即批准，并特意诏令王忠嗣分兵相助。 王忠嗣得令，大叹一声，只得出军。然王忠嗣毕竟心怀不同想法，更坚信自己的主意是正确的，因此相助不力。董延光因为兵士气势不足,都不肯舍身忘死往前，到期未能攻克石堡城。这个怨愤不已的将军便将责任全部推到王忠嗣身上，说他“阻挠军计”。 另一名大唐帅才，此时为河西兵马使的李光弼见此情形，心中忧虑，乃星夜前往王忠嗣大帐拜访他。 时王忠嗣正挑灯夜读，见李光弼来，忙起身相迎：“李将军星夜来此，可为何事？” 李光弼答道：“特来与大夫议军。” 王忠嗣似有所悟，却问道：“议论何事？”李光弼回答道：“以前大夫以士卒为心，有拒董延光之色，虽曰受诏，实夺其谋。这是为什么？大夫以数万众付之，而不悬重赏，则何以鼓励三军之勇乎？大夫财帛盈库，何惜数万段之赏以杜其谗口乎！彼如不捷，归罪于大夫矣。”此番议论，果然是深中肯綮，说到了点子上。王忠嗣大出军马，表面上支持董延光，却不重赏士卒，使其奋勇杀敌，使董延光最终无法完成任务。只怕这样下来，董延光愤恨，会到朝廷进谗言，说他王忠嗣的坏话！王忠嗣听后，叹了口气，然后义正词严的对李光弼说：“李将军，忠嗣计已决矣。平生始望，岂及贵乎？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忠嗣岂以数万人之命易一官哉？假如明主见责，岂失一金吾羽林将军，归朝宿卫乎！其次，岂失一黔中上佐乎？此所甘心也。虽然，公实爱我。” 李光弼一听，豁然开朗。细细思索，王忠嗣这句“今争一城，得之未制于敌，不得之未害于国”的确是很有眼光的话。而王忠嗣又假设，即使得罪皇帝，大不了剥夺大官职，流放到贵州做个勤杂官。但这样却保全了数万士兵的生命，不为一己之功，死伤数万人之性命，这才是真正的将才啊！李光弼大为感动，对王忠嗣也是更加敬佩，忙起身道：“向者恐累大夫，敢以衷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竟是不再劝说，恭敬地退出帐外。 李光弼本身也是一个很有远见卓识的人，他在安思顺手下做事时，安思顺因见他有才华，想把女儿嫁给他。李光弼不攀附富贵，婉言拒绝了这门婚事。哥舒翰得知这事，也大力赞扬李光弼，认为他做得对。安思顺这个人人品不好，若与其攀上关系，可不是什么好事。再加上将帅与部下之间亲戚关系淡一些，更利于国家公事。 这样一位英才，之所以星夜来见王忠嗣，的确是英雄惺惺相惜，爱其才能，这才甘冒谗言劝说王忠嗣。然听王忠嗣一言，李光弼不但不再劝说，反而是心下大受震动，对王忠嗣大为敬佩。李光弼后日用兵，爱惜士兵生命，只怕也受到王忠嗣不小的影响。 在那个边将普遍迎合上意，大肆征伐，求取边功，如诗歌痛心疾首呼喊的“一将功成万骨枯”时期，却能有王忠嗣这类爱惜士兵生命，不打无用之仗，不求不义之功，甚至甘冒被黜免危险的将帅，实在是令人感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