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宗皇帝接到哥舒翰上表报捷，大喜，乃对身边内侍高力士道：“得此猛将，不愁吐蕃不平矣！”乃打定主意，要哥舒翰攻取石堡城。因当时是冬天，乃把想法压到了次年六月。 西元749年，唐天宝八载，正是六月天气。 西北天气大好，阳光明媚，远处的山头也布满了怡人的绿色。过了一个严寒的冬天，兵士们刚刚喘过气来，此时训练完毕，便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有的新兵干脆解开甲来，横躺在地上打瞌睡。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跑过来一个老兵，一脚踢在那新兵屁股上，骂道：“懒鬼，赶快起来，要是哥舒大人看到，叫你去挑三天马粪还算便宜你！” 那新兵揉了揉屁股，极不情愿的爬起来，嘴里却不服气：“都说哥舒大人仗义疏财，极够朋友，怎么连我睡会懒觉都计较？” 老兵道：“这和哥舒大人仗义疏财有什么关系？这是军队！这是训练场合！不是谈交情的时候！如今吐蕃儿凶悍，倘若把你拉到战场上，枪都持不了，成了冤死鬼，哥舒大人那才心疼呢！” 新兵想了想也是，连忙爬起来，穿戴好盔甲，笔直的坐回队伍中去。 这时哥舒翰正在西平郡召集众将议事。如今唐军取得了战争主动权，自然要把战争目标制定出来。 哥舒翰道：“我日常观察，众将皆有出战之意。如今天气正好，大部分兵士也已适应高原气候，我们可对吐蕃大大的用几场兵了。” 众将听哥舒翰话，大喜，心想终于有机会赢取战功了，都踊跃发言，指点战局，哪里哪里该攻取。 哥舒翰点点头道：“只要陛下不要臣等攻取石堡城，一切事情都可商量。” 众将听令，都是会心一笑。要知道，石堡城如今是唐军心头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当年陇右节度使皇甫惟明在这里与吐蕃交战，结果大败，副将也战死了。 而哥舒翰却想起了老朋友，他的上司王忠嗣。正是这座可恶的石堡城，使得他蒙冤被贬。也许在心里，他也隐约把这座城堡看成自己官运的克星罢？ 正商议间，忽门外来报，皇帝派使者前往。 哥舒翰连忙起身，请使者进来。 使者带来的消息却令哥舒翰大吃一惊。玄宗竟要他攻取石堡城！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君令如山……军令如山……哥舒翰心里苦笑了一声，还是打吧！自从王忠嗣因忤逆圣上被贬之后，还有谁敢忤逆玄宗的意思呢？ 哥舒翰得令，乃按玄宗意思布置兵马。玄宗命哥舒翰统领陇右、河西以及突厥阿布思之兵，再增加朔方、河东等部兵马，一共6万3千兵马，浩浩荡荡开赴石堡城而来。 月色如水，远处传来了《出塞曲》乐声，清雅中带着淡淡的哀伤。哥舒翰正危坐案头，细细琢磨着石堡城的地图。不知为何，心绪很乱。 哥舒翰长叹一声，走出帐外。石堡城啊石堡城，如今若要拿下你，可得牺牲我大唐多少将士！可是如果不拿下你，我又有何面目回京师见皇上！ 石堡城三面环山，皆为悬崖峭壁，愁死猿猴，根本无法攀登。而唯一的一条通道，也是异常狭窄的山路。要在这里用兵，更本无法展开阵形！“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的哥舒翰，可算是再深刻体会不过！ 探子回报，吐蕃凭借天险，只派了几百守军在石堡城。也许他们根本不在乎唐军前来攻取此地。城中贮藏的大量粮饷、檑木、滚石，足够守军安心防御一年半载。等到了冬天，天寒地冻，不怕唐军不撤退！ 这个想法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山路上，战马失去了作用，当年王忠嗣大力发展的骑兵威胁不到吐蕃人，而步兵交战，他们如何对付那千斤重的滚石、檑木？吐蕃人还抢先封锁了通往城中的山道，要夺取这唯一的山道，也得费上一番功夫。 哥舒翰愁闷了两日，最终下定决心：强攻石堡城！ 是日，众将云集。哥舒翰严肃的站在中军帐前，下令：今番苦战，必有损伤。大唐军规，各人清楚。临阵逃脱者，杀无赦！立功者，必有赏！能第一个攻进城者，重重有赏！ 当下誓师，斩杀白马一匹，众将咬破手指，滴血入碗，随后干了大碗血水。 哥舒翰问：“有没有自愿领命夺城者？”众将默然。 再问：“此次立功，必有非同一般的赏赐！有没有人打先锋？” 帐下一人应声而出，众将视之，乃副将高秀岩。哥舒翰大喜，赞道：“有高将军，不愁城不破！”忽一人又厉声而起：“某也愿往！” 众将一看，乃副将张守瑜。哥舒翰大喜，道：“有二位将军在，我们就静等城破吐蕃儿降罢！” 高秀岩、张守瑜二将，也是久经沙场，屡立战功者。 当下哥舒翰命二将带兵，为攻城先锋，猛攻石堡城。 这一战打得极为艰苦，吐蕃人凭借天险，从上面扔滚石、檑木下来。唐军兵士还在山道下面，已被滚石、檑木压伤。往往一块石头能砸死砸伤数十人。唐军不顾前方危险，冒石而进。吐蕃人愈加用劲，一时间滚石纷纷，惨呼连连。唐军死伤不计其数。见得尸横遍野，唐军心下一怯，慌忙退去。 高秀岩在后面督阵，见众兵退却，先已斩了两名小将，喝令众人继续攻城。于是唐军复又冲上。吐蕃人在上面大叫：“来呀！砸不死你们！来呀！哈哈！”说话声中，斗大的石头又滚了下来。 如此三番五次的冲锋，唐军损兵折将，却是奈何吐蕃人不得。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众人都累得不行，而看吐蕃人，轮番上岗，却如儿戏一般，精神抖擞。高秀岩、张守瑜虽然憋了一肚子火，却也无极可施，只得先退了兵。 翌日，唐军再发大军，各个身穿重甲，手持厚盾，或提钢刀，或执弓箭，继续攻城。 军中有射得神箭的，先行射过一箭。那城头正骂得起劲的一名吐蕃士兵猛然中箭，大叫一声跌了下去。唐军大声喝彩，精神一振，逼进城头。 哪知吐蕃人早有预谋，趁唐军逼进，这才放下滚石、檑木，又带上石灰，可怜唐军士兵眼睛模糊，刚刚想去揉眼睛，一块巨石砸下，一命呜呼了！ 吐蕃士兵大笑，各个持弓，专挑那攻得猛的唐军士兵射去。一时间唐军又陷入劣势。 吐蕃士兵后来也变得狡猾了，为了防止唐军放箭，各执盾牌，或者躲在城跺后面，令唐军弓箭手也无可奈何。 此日又无功！ 随后接连数日，唐军虽然发动大量人马攻城，想遍了各种能杀伤吐蕃人的计策，却是无功而返！ 这时，唐军伤亡已经达到一万左右。而吐蕃方，几乎没有伤亡！ 最急的人却是哥舒翰。堂堂六万军队，竟制服不了几百小兵？盛怒之下，哥舒翰召来了高秀岩和张守瑜。哥舒翰骂道：“如此小城，数日不下，你们到底在攻城还是玩儿戏？” 二将面面相觑，竟然无话。 哥舒翰大怒：“来人哪，斩此二将示众！” 高秀岩和张守瑜慌忙拜倒：“大人，愿乞小命，限三日为期，倘若三日不能破城，再杀末将不迟。”旁边人也劝道，鏖战之时斩此大将，恐怕于军心不利。 哥舒翰这才平静下来，乃命二人立下军令状，以三日为期，定要攻下石堡城。 二将得令，连夜率军攻城。吐蕃方矢石已尽，四百人马都是疲惫不堪，而唐军仍在冒死攻城，而且越来越疯狂…… 城如期而破。只是，唐军将士，死伤已是数万！ 吐蕃大将铁刃悉诺罗等400人被生擒。 虽然攻取了石堡城，但唐军军营中，夜有哭声，各人思归，心痛不已。 也不知是谁，在这个时候吹起了羌笛。“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那个侥幸没死的新兵突然想了了几日前教训自己的老兵——如今，他已战死沙场。故人不在，家人隔远，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帐中暗自垂泪。 玄宗听说石堡城被攻克的消息，大喜，重赏立功将士，又拜哥舒翰为特进、鸿胪员外卿。他的一个儿子也被赐任五品官。又赐其物千匹、庄宅各一所，加摄御史大夫。后来玄宗还念念不忘哥舒翰攻取石堡城的功劳，屡次为其加官。天宝十一载，又开府仪同三司。 大诗人李白曾评价哥舒翰攻取石堡城的功劳，不客气的写诗批评道：“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城取紫袍。” 哥舒翰夜里思索，也隐约觉得自己功劳不抵罪过，忧郁嗟叹，郁郁寡欢。这时，他更是想起了王公！那个持重安边，宁愿自己受贬而不愿牺牲士兵的王忠嗣！ “李牧今不在，边人饲豺虎。”生性逍遥的李白写下这首诗怀念王忠嗣时，只怕也在暗自垂泪，空自吁嗟罢？ “一将功成万骨枯”，我们都只记得那些功勋卓著的将军，谁还记得，那地下的累累白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