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西地区，因是边陲，天气总是那么粗犷。 驿道上，出现了一小队兵马，马上一员虎将，身后跟着一员白袍小将，正朝安西都护府行进。 那虎将突然转身朝白袍小将道：“仙芝啊，你平日多读诗书，这可不是好事。”那白袍小将答道：“父亲大人，您怎么可以这么说？诗书中多有智谋，能让人聪明嘛！”白袍小将说罢微微一笑，他本生得帅气，眉清目秀，身材又好，举手投足间显出几分儒雅气质来，却不似一员战将。 被称作父亲的人叫高舍鸡，此时正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我看你过于文雅，行动迟缓，只怕将来出战，要吃亏的。”白袍小将便是高仙芝，此刻正同父亲一道执行任务。 此父子二人皆是颇有才干之将。尤其高仙芝，小小年纪，便随父亲征战沙场，立下不少功劳。 高仙芝回答说：“小子今年二十一岁，因父亲您的功劳补为游记将军，我希望再过几年，让父亲您也因我的功劳而加官进爵。” 高舍鸡哈哈大笑：“仙芝能有如此志向，为父非常高兴。不过，为父仍然要提醒你一句，平时少看点诗书，多习些兵法武功，这样才能在疆场上纵横驰骋，立下汗马功劳！” 高仙芝点点头，扬起马鞭，纵马驰出一程。 高舍鸡在后面看着这个姿质优美的青年，心里一阵感慨。我父子二人从高丽来河西，过了近二十年啦。如今该是小子们发威的时候了！ 高仙芝果然不曾食言，过了几年，他已经和父亲并班从事了！只是这个青年将才，早先怀才不遇，在节度使田仁琬、盖嘉运等门下，无甚名气。后来从节度使夫蒙灵詧做事，才被夫蒙灵詧发现其才干，渐渐提拔，得到重用。到了开元末年，高仙芝已官至安西副都护、四镇都知兵马使。 高仙芝因生得俊美，对服饰要求比较挑剔。每当出门，不但自己穿着非同一般，而且手下人也必穿质地华丽而颜色鲜明的衣服。 有一天，高仙芝又带着三十多个衣着鲜明的随从出门。旁边的人自然又是一番艳羡加议论。能有如此姿容，还能有如此才能和勇力，可真是上天垂青此人哪！ 这时，旁边一个落魄的男子亦正带着羡慕的目光望着高仙芝。高仙芝显然也注意到他，乃细细看了此人几眼。此人相貌一般，但身材细瘦，一看就是不擅勇力者。他的眼睛有些斜，显然是个斜眼。再看他走路，一跛一跛的，典型是个跛足！高仙芝摇摇头，转过头去，如此资质，除了羡慕我高仙芝，连入帐下做事的机会都没有！ 也难怪高仙芝如此评价落魄男子。在西北地区，若要在战场上立功，自然得有一副好身板！若要在帐内充当幕僚，起码也得有副好姿容，有双好眼睛！天丧此人，可不能怪人家势利！ 然当夜，高仙芝忽然收到书信一封，打开一看，字迹遒劲而略带秀美，陈词颇为慷慨。细看书中意思，却是求为仙芝属下。落款处写“封常清”三字。 高仙芝不识此人，乃令属下召此人来。待见到封常清，却是大为失望。此人便是日中所见之落魄男子。 高仙芝也不好明说，只吩咐下人替他做了顿饭吃过，便打发他离开了。 这时封常清已经三十多岁，功名全无，碌碌无为的生活在这个到处都可建功立业的大唐边陲。 封常清何尝不明白高仙芝的意思。当夜坐在清冷的北地夜空下，静静的思索。到底自己该坚持求见，还是就此放弃？生为男儿，天不青睐我，我当自强不息！ 想到这里，突然长啸一声，主意已定。 当夜修书一封，决定次日再拜高仙芝。高仙芝接到封常清所投之书，虽然有恻隐之心，但军中之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只怕召其入门下，反而是害了人家！于是推辞道：“我门下各种杂事人物，如修书之类，都已全了，请你以后不要来烦我！” 封常清一听，大怒道：“常清思慕高公才学之高，武艺之强，义气之重，因此愿意侍奉左右，执鞭牵马，所以不等人荐就主动前来。如今高公为何如此拒绝我？如果高公以才学取人，则天下士大夫皆慕高公之贤而来，倘若以貌取人，只怕连澹台灭明之辈皆失矣！”注（1） 高仙芝沉吟良久，最终摇摇头道：“只是门下确实没有职位了，还烦请先生另慕高人。” 封常清怒目而视，转身出门。竟是立于门外，并不离开。 由此一连多日，每当高仙芝出门，便见封常清立于门外，表情诚挚，似有所欲。 高仙芝最初装作没看见，狠狠心不理会他。但过了十几天，封常清依旧不依不饶立于门外。 高仙芝叹了口气，坐在室内也有些心神不宁了！想想也对，人家诚心要入我门下，为何拒绝得如此坚决？罢了，罢了，就算我高仙芝有眼不识泰山吧。 “来人啦！” “在！请高大人吩咐。” “去把门外那跛子叫进来！” “高大人，您说什么？” “快去！难道我声音不够大？” “啊？是！” 封常清听到高仙芝召见自己那一刻，脸上露出了笑容。天不怜我，我自怜可也！只要有一席之地，不怕我封常清不能施展才学！ 由是，封常清成了高仙芝门下人。 正是这时，西北局势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由于达奚诸部叛乱，唐玄宗诏令夫蒙灵詧前去平叛。夫蒙灵詧乃派高仙芝率2000精骑前去平叛。封常清见状，亦请缨参战。高仙芝犹豫再三，同意了他的请求。 达奚诸部人马自非大唐对手。高仙芝率领人马，从副城向北，直至绫岭下与叛军大战。当时达奚部正长途跋涉，行军劳顿，人马皆疲，不多时便被唐军悉数所杀。 封常清却没嚷着要随军出战，而是躲在帐中写东西。高仙芝听得消息，无奈的摇了摇头，只怕这个人只是来自己帐下混吃混喝罢？ 战罢，高仙芝欲请人写报捷书。封常清道：“高大人，看看我这书如何？”乃递上在帐中私下写好的捷报。 高仙芝接过捷书一看，那书中详细陈述了大军如何“次舍井泉，遇贼形势，克获谋略”之类。 高仙芝大喜，惊讶的看着封常清道：“我想说的，你全都写了出来！莫非你是我肚里的蛔虫？”面上已经带了佩服之色。封常清微微一笑，并不言语。要知道，他所能写的，可不止这些！ 大军营后，高仙芝心情非常不错，如今又得一奇人，真后悔当初没早点把他纳入帐下。 这时夫蒙灵詧已经设好宴席，要犒劳众人。高仙芝乃让封常清脱去下人衣服，带上配刀一同前往。 宴席上，判官刘眺和独孤峻争相问高仙芝道：“高大人，前面寄来的捷书，是谁写的啊？你副大使幕下还有如此人物啊？” 高仙芝笑道：“是仙芝傔人封常清所作！”众人一听，大为吃惊，便叫高仙芝请此人来说话。 当时与高仙芝一桌的都是高官，封常清乃下人，自然不能同席，此时他正和一帮兄弟在另一处喝酒呢。 忽然有人来请：“封常清，高大人他们都请你过去说话呢！”封常清迷糊道：“等等啊，这里酒还没喝完呢。”众人一听，却是大惊，忙劝阻道：“赶快过去吧，只怕有赏赐给你呢！到时候富贵了，可别忘了咱们穷兄弟伙！” 封常清貌似醉了，可心里清楚得很。能够在今日出人头地，他等了三十多年了！想小的时候和犯罪的外祖父一起充军到安西，过了多少苦日子啊。外祖父去世，自己四处流浪，不就是盼着有机会建功立业么？ 封常清一入座，众人因慕其才，也就不在乎他的相貌之类。当下谈话，却是知己一般，万分投机！封常清从小在外祖父教育下，熟读诗书，因此聪颖过人，却非一般卤莽汉可比拟的。 自那以后，封常清在高仙芝帐下渐渐知名起来。因为破达奚之功，他被授叠州(治合川，今甘肃迭部)地下戍主，仍为判官。 此后封常清又以军功累授镇将、果毅、折冲等，成为一名靠自身努力而渐渐成熟的大唐名帅。 注（1）：澹台灭明，字子羽，乃孔子门下学生，其貌不扬，但才学极高。封常清以此自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