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突然觉得我要死了。 我叫阿音。 听妈妈说,我打小就不爱说话,总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里,托了腮帮子,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映上我的面庞,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庄重”气息,点染了我清秀的眉眼。 我的脸是古典的,神色高傲,甚至含有一点轻微的嘲笑。 “我简直怀疑你不是我生的,是护士抱错了。我和你爸什么日子都过得惯,你却像个贵族。”妈妈用玩笑掩盖了她心中的忧虑,她怀疑我有“自闭”的倾向。 我是双鱼座的,双鱼座的人容易性格分裂。 我出生时漫天大雪,天边烧了大片的红云。老一辈说这不吉利,生下的孩子命里注定要让爹娘伤心;他们没有将话说完——他们觉得我活不过二十。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想:我会在年轻的时候死掉,我的灵魂,会晃晃悠悠地飘到天上,静看地上人们无聊地为我号啕,他们说:“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真是可惜了。” 一想到这,我就好笑。 另外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在二十岁之前,在我死之前,我希望能遇到那个男人。 一个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男人:十三岁起我开始梦他。梦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他是英俊的,一种最适合我的英俊。他不和我说话,但我好象听惯了他的声音,那也是最适合我的声音。他用指尖碰触我的脸,挨得我很近。所以我最熟悉的是:他的呼吸、他的手指。 很长很光滑的手指。 含了丁香花味的、温暖的呼吸。 一见到他我就莫名地感动,我就想抱住他,对他说:“我没有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不敢忘。” 但是,他和我约定过什么呢? 他拥住我对我笑,原来男人也可以笑得那么漂亮,好象湖水在阳光中飞舞,绚开了五色的透明丝绸。我赖在他怀里,轻轻地吻他的脸庞和手指,顽皮地与他调笑打闹。 梦了四年,他已是我的情人。 一个没有声音、没有样貌的情人,他用最真实也最温柔的触觉,轻易地将我俘虏。 “你是谁?你过得好不好?你在哪里?”醒来后,我会痴痴地重复这些话,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凌晨的清风,将我的声音送去远方,送到了他身边。 十七岁那年我参加高考。 尽管对分数无甚兴趣,我的成绩一向很好。月考后,学校红榜的最高处必然写了我的名字。唉,在短暂的生存时光里,我要为爸妈做一个好孩子。 面对他们,我时时装出羞涩的样子,装出慌张的样子,装出一个孩子应有的样子。他们送我礼物时——每个月初,他们都要送我礼物,我一面觉得困乏,一面惊讶地欢呼雀跃。 十七年了,我有些累了。所以我期待去远方:只有在那个爸妈看不到的地方,我才能洗去脸上的颜料,做回我自己。所以我期待高考,对我来说,那是通向远方的唯一桥梁。 妈妈太宠爱我了,长这么大,我没有独自出过一次远门。在她眼里,世上一切坏事都会被我“恰巧”地遇上,我一出门就会被歹徒抢劫,被人贩子拐卖。而且一定会被卖到乡下,一定会被卖给一个残疾的、粗野的农民做老婆。 惟有高考,惟有考去一个遥远的学校,我才能获得一个“求学”的名义,我的妈妈,才会含泪为我收拾行囊。她会一遍遍叮嘱我钱财不可外露,万一碰上劫匪,就将所有的钱交出来。她还会吩咐我:不要坐出租,司机会把你载到乡下去——然后又转回了原来的话题。 上了大学我就按自己的兴趣去生活,活个三年,我就死了。 ——我的想法甜蜜得悲怆。 高考数学时,我花了一个小时把题目做完,然后便趴在桌上睡觉。七月的天气暖融融的,阳光又好,我顺利地睡着了。我对梦里的他说:“现在是高考,我很想你。”他摸摸我的脸,很放肆地对我笑……突然间我惊醒了,监考老师正敲打我的桌子! 一张严肃的面孔,道:“还睡!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中年女子后退一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轻蔑的神色。 我后排的考生“扑哧”地笑了。 我站起来,将笔塞进口袋里,说:“我交卷。我可以走了罢?” 我左边的考生也“呵呵”地笑了。 双手空空走出教室,我从玻璃窗外向里望了望,我后面坐的,是个女孩子;我左边坐的,是个男孩子。两人都是很有趣的样子,一个在咬笔杆,一个在和别人“眉目传情”。 我又笑了一声。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我觉得我认识他们。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唱着这首歌,我走出学校。此时,考场里的监考老师们还在研究我的考卷,他们黑乎乎的头颅凑在一起,好象乌鸦停在夜晚的树枝上。 那个女生,叫阿韵。那个男生,叫阿奇。 我和他们出破地考入了同一个大学,一个受费低廉、名声响亮的学校;出破地搭上了同一班南下的火车。车轮滚滚,我在心里想着:再见了,我北方的树挂和羊肉串。南方不会有树挂,南方的羊肉串,也绝没有吉林的好吃。 可是,南方有一张属于我的床。我将在那张床上做梦,与他相会(我无法想象没有床、没有梦、没有他的日子,黑暗使我窒息,我必将无法存活,像一条晒在店铺里的干鱼)。 阿韵、阿奇和我,很快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是他们教会我滑冰和游泳,他们说我在冰上像企鹅,在水里像海星,他们的形容妙得紧。 滑完冰、游完泳,我又去睡觉,我将成为一个“四季眠”,而不仅是“冬眠”的动物了。我几乎夜夜梦他,他依旧默然无声,只偶尔换一身衣裳。这男人穿的都是古代服饰,腰间别着一块雕刻了莲叶双鱼的暖玉。阳光明亮时,隐约的白烟便从玉上腾起,似乎在温柔地追溯一个古老的年代,回忆一份想不起来的朦胧约定。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课上,老师讲到这首古诗,说诗里隐含了男女欢爱的意思。 我忍不住叹了一句:“古人很色情,也很坦荡啊。”阿韵正在我身边趴着,仰起脖子来。她虽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却还是附和我说:“对呀对呀,他妈的‘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转眼间七月到了。七月八日是阿奇的生日,前一夜我又梦见了他。他好象很高兴,束了套纯青的窄幅劲装,带我策马奔驰:穿过深林、越过沙丘。 他的发梢自我面上拂过,逗起了某种甜蜜的亲昵,使他和我双双沉醉其中。过了不知多久,我们停在小溪边。溪水闪亮,纤细的银鱼在里面游荡,轻撞水中的圆石头。 他握了我的手,吻一吻,突然道:“你也有十九了罢?” 他开口啦,第一次!他对我说话了啊,第一次啊!! “是……是十九,我。”我磕磕巴巴地回答他。 他笑道:“我二十九岁,比你大很多呢。” “不多!”我脱口而出,又低了头,“……那,那并没有什么……” 真奇怪,我今天特别局促,活像一个面对老师的小学生。 “你真傻。”他低笑着,一边按了我的手,让我的手摸上他的脸。我摸到了他微翘的睫毛、秀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呵,我如此熟悉它。上天你让我看他一眼吧,即使自此双目无光,我也愿用一生的光明换来这柔柔的一眼! “我记住了你,你也要记住我。你记住我,记住这种感觉。”他轻轻地说。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欢喜和留恋。 一下子我泪流满面,哽咽着问:“我是什么样子?你眼里的我,还是不是那时候的我?” 他笑道:“是,永远都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太久了,我想你,实在太漫长,太……” 他揽住我的肩,拥了一拥:“我知道。你笑一笑罢,你就要见到我了,就一会儿。” “你骗我,知道我想听什么,你便说些好听的来骗我,你总这样。” 喜悦的埋怨中,我醒过来,侧目枕边的夜光灯,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摸了摸,枕上一片潮湿。这时我突然觉得我要死了。我的死期就在今天!在阿奇的生日聚会上,我将彻底死去,这个忙碌、平庸的世界里,再没有人会看见我的身影。 我又哭了,这一回,是为了我的家。 亲人们白养了我这么久。也许还是上上辈的那个老太说得对,十九年前,她建议我家把我扔进垃圾箱,让老天去养我,让老天为我的“夭折”掉眼泪。 我的预感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我没有死,这件事让我高兴,又有些轻微的失望:那个支撑了我十九年的“死亡信条”在瞬间崩塌了。我是一条蛇,褪去一层皮后,一面欢喜着,一面又对旧皮恋恋不舍。 虽然没有死,我却离开了。“离开”的意思是“永别”。我与我的世界、我二十世纪的蓝天白云,轻松地、含着泪水地,道了声“永别”,我甚至没来得及给妈妈打个电话。 我去了古代,去了他那个世界。 ——早知道他不是现代人:他的高傲、华丽、亲切,还有经典的气息,都只能存于古代。他的长发若与西装一配,必定不伦不类。唉,就好象是一种花,你将它移动了位置,它便不香、不甜、不好看了。我一定要见到他最美丽、最飘洒的模样,他修长的手指,是应该捏毛笔的,应该被墨香熏染,而不该像我一样,满沾了圆珠笔油。 对于这次飞渡时空的经历,我不想叙述过多。总之,阿韵建议我们三人画一张三国地图,我和阿奇都说“好”。我负责画“蜀”,不知为什么,我画得出奇的慢。 成都、汉中、定军山、益州、西洱湖……这些简单的符号,为什么能引起我不同的情感?有时我想笑,有时我却想哭,有时我很羞涩,有时我很恼怒。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窗外,金色的阳光苏醒般直射,一行飞鸟掠过,悠长地叫唤着。 “快些呀。”阿韵一推我,促成最后一笔的完成。 一瞬间,我看见天空中悬浮了红色的水光,红得艳丽、迷离,也红得温柔。它将我迷惑了,它使我晕眩,它传送了某种体贴的声音,渗进我流动的血液中: “我相信有来生,下次,我们相见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好,我答应你,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 终于我苏醒过来了(苏醒证明了我迷晕的真实,人们总是由结果推测开端),此时我身在“古代”——三国时代,公元二0九年!我的爱人离我很近,只是“很近”又是哪里?我勉强起身,手里捏着张残缺的、标了“蜀”字的地图。阳光依旧耀眼,铺亮了地面的飞尘。 阿韵呢?阿奇呢?他们在哪儿? 空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们有各自的路,坚定地走下去,便能相遇。 唉,真希望目之所及,便有一个俊美男子,披了阳光伸手给我,笑一声:“我等得你好苦。”才这样想着,我敲了自己一下:阿音你少做梦了! 打量四周,空气是灰蒙蒙的,晨市的吆喝飘荡其中,劣质的头油味萦绕四处。大街小巷都很破旧,房屋墙垣败作一片。 一头牛向我走过来,身上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双眼惺松。它“喏……”地哼一声,蹭到我身边。我急忙一跳,闪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上前来,没精打采地瞅了我一眼,赶着牛去远了——这个世界是贫穷的、疲倦的,与我想象中的高贵华美完全不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