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为他牺牲么?为了他的妻子,你也愿意么?” 白槐是一个剑师,有人说他与鬼魂为伍,专用鬼血炼剑。还有人说,用白槐的剑杀了一百个人后,剑就会变成活的,你只要喊一句“中”,敌人的脑袋就会被飞剑取下。 于这些传言,马良好象有一点相信,去了白槐家三趟,他空手而归,说自己听到了鬼哭声。我哈哈大笑道:“你是在自己吓自己吧,马大人?”“真的,我听得很清楚。”马良脸涨得通红。 “那么白槐呢?他长什么样?也是鬼样吗?”我笑问。 马良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看到白先生的脸。” “不是没看到,是不敢看吧?” “不,不是不敢,确实是看不到呐。” 月光是透明的,我和马良坐在石阶上。我侧目看他,他温润的嘴唇带了一点潮气,夜光覆在他脸上,有一种独特的温柔气息。唉,水一样的马良,很适合坐在水一样的月亮上。 “仓颉造字,鬼神夜哭。名剑出炉,鬼神焉得不惊?” 说话间,孔明慢步自屋里走了出来。我和马良急忙起身,孔明朝我们摆摆手道:“六天后,就是绶儿的生日了。桂阳的事情还很多吗,季常?” “不算多,但是中郎将……” 孔明将手一抬:“季常我有点累,你不要总叫我‘中郎将’。你且像在隆中时那样,叫我句‘兄长’不好么?白先生那边么……” “铸剑之事,中郎将尽管放心。” 说完这话马良就走了,他走得很缓慢,我感觉出了他的疲倦。 “中郎将,你真将马大人当了兄弟?”我问孔明。 孔明笑道:“与阿均相比,我倒更欣赏季常。” “他很累,你没看出他很累吗?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就不该让他这么辛苦。” 孔明无语,摸了摸我的脸,他的目光有些忧郁,象是在无奈地等着我长大。我一时失语,我的影子映进他眼睛里,我也好象突然掉进了他心里。 “你很看重它?”又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道。 “你说什么?” “剑。不是季常啦,我说的是剑。” “很难的,你不要去。” “我看得出剑是你设计的,只有你才有那样的天赋、才华,”我低声说,“还有温暖的心……那是一份棒极了的礼物,夫人一定会很喜欢。” 孔明笑了:“我本想亲自冶炼,后来因为忙,便交给幼常去办。” “你很忙,我可以帮你做一些事情。” “有鬼的。” “你别吓我了。” “鬼会哭的。” “你为什么总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呢?” 我跑开了,孔明还站在树下。我跑进黑暗中,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看我,所以我尽量跑得好看些。见到了我的“好看”,孔明深深的眼里,又流出了几分欢欣来。 两天之后,我偷拿了断剑,前往桂阳郊外、白槐居所,一个叫作“金祥门”的小村。 “什么?你问白槐家?好好的年青人,去哪里做什么呀?” 村里的人们热情但是忧虑。他们告诉我白槐住在“金祥门”唯一的木屋里,他们说那是个“鬼屋”,鬼会认人,一到晚上就飘忽出来,揪你的头发,扯你的衣裳。 我谢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多会儿,我听得了一阵喧嚣:一个华服青年,手掣长剑,跨马在木屋前踢腾。青年口中不逊地谩骂着,我听不大懂他的方言词汇,只知他带了浓重的江南口音。 我跳下马,上前道:“白槐先生是住这里的么?” “你什么人?”青年眼角一瞥,挺身马上,高声道。 “我来求剑。”我说,“怎么?门锁上了?” 青年爽声大笑:“区区一个小铁匠,怎么敢锁门?荆襄一带,谁敢在我面前锁门来着?” 我撇嘴一笑,又问:“你也是来见白先生的么?怎么不进去呢?” “我进去做什么,白槐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青年仰面大笑。 他一定觉得自己非常潇洒。我忍不住再看看他,这男子的衣着都用着最好的面料,色彩和样式的搭配却极为拙劣,暴发户的得意与庸俗在他身上暴露无疑。 “你看我什么?”青年注意到我的神色,大喝道。 我一抿嘴:“我在看公子的富贵呢。公子一定不是凡人喽?” “咦?你会看相?”他有意无意地一撩袍角,掀出了金丝雕刻的剑鞘,“你说说我这相,是不是贵不可言?” “极贵之相,要看天意如何。”我笑问,“公子出身名门?” 他得意地说:“我就是刘封!” 刘封?刘封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吗?我皱了皱眉。 “喂,”刘封缰绳一扯,挡了我的路,碗口大的马蹄在我面前张扬,将我吓了一跳。“喂喂,”他倨傲地提醒我:“玄德公便是我的父亲!” 玄德公?刘备?哈,他是刘备的养子刘封!养子而已,刘备如今有了亲生儿子刘禅,刘封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只能到桂阳这种小地方来耀武扬威。 想到这,我“扑哧”笑道:“哦,是大公子啊。刘皇叔是你大公子的父亲大人么?”一撩袍襟,我垂首进了白槐的家门。 屋里很安静,绕过曲折的小廊,忽见一道美人的背影偎坐窗前,端的是亭亭如月:散挽的流水髻有如墨色的玉石,清蓝的袖间漏出了半截皓腕。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听得我的脚步声,女子没有回头,低声一笑:“客人可真多呵。” “多么?”我躬身坐下。 “门口一个,屋里又来了一个,够热闹的。”她说。 我说:“门口?哦,门口有件怪事:一段朽木包裹了绸缎,跨在马背上学狗叫。” 女子“咭咭”地笑了:“你真有意思,不像前两天来的男子,温吞水似的,满口礼仪道德。果是道德君子,又怎会与那种朽木混在一起?你来做什么,客人?” “我想求见白槐先生。” “要喝茶么,客人?” “白先生呢?” “这里的茶味道很好,客人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沏了尝尝。” “请问白先生在吗?我是来找他的。” “好执拗的客人。”她回了身,清瘦的面容上覆了层浅黑的薄纱,令人看不分明她的相貌,“你不用说什么了,我不再制造凶器,客人。” 难道她就是“白槐”? 我一惊,握住她的肩问:“你就是白槐?你遮了脸作什么?” “我丑。”她轻轻拂了我的手。 我吸了口气,坐直身子道:“我是游尘。” 她微一沉吟:“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有一柄断剑,希望你能帮我修复它。” “我发誓不再开炉。” “破例一次,可以么?” 白槐笑了,声音极漠然:“你说得倒轻巧,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破例?断剑也能杀人,如果你想用它来威胁我……” 女子微一昂头,露出了柔和的脖子。她的异样脆弱,勾勒出一种特别的美丽。 我说我不杀人,我不敢杀人的。 “如果你想自杀,我也不会拦你。”白槐笑道。 我说:“我不能自杀。” “‘不能’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有爱人,我有一个至爱的男子,他需要我陪在他身边。如果我死了,他会很伤心,我不能让他伤心。 “他对你很好吗?” “很好……非常好。” “这剑是他送你的,还是你送他的?” 我愣了愣道:“都不是,这剑是他送给另一个女人的。” “另一个女人?”白槐惊声问。 “他的妻子。” “呵呵,他是有妻子的人,呵呵……”白槐在黑纱后面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有趣。他若不能娶你,你也会陪他一生、守他一生?” 我说我会,他赶都赶不走我。 “伤心也不怕么?” “不,伤心也是我甘愿的。” “心会碎的。” “那么就让它碎掉。” 白槐一怔,站起身说:“你很有勇气。女人的剑,不会染上血腥吧?” “我想不会。”我说,“我保证不会。” “那么你随我来。”白槐说。 白槐的父亲是个铁匠,因为一柄好剑的缘故,他被一个很有名的将军杀死,死得像干将般悲壮。那位将军,他将名垂后世,他的功绩被写进了小说与历史书。 白槐的母亲美丽如花,乱世的混乱掩不住她摄人的光彩。她被当作战利品四处传送,最终从高楼坠下,像一只翩飞的蝴蝶,归葬于荒冢之间。 白槐的丈夫是她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他答应要保护白槐三生三世。可惜他身强力壮,这种男人应该为国家服务,他被政府拉去当兵,音讯杳然。 述说往事时,白槐神色安祥,像在讲一个属于他人的故事。一边说话,她一边锻合断剑。我在一旁为白槐拉风箱,黑纱之下,这女子格外自信、骄傲。 “铸合断剑,就好像比拯救罪人,你必须有所付出。”白槐淡然道。 “付出什么?” 她反问我:“与剑最亲近的是什么?” “握剑的手?” “不,是人的血。” 在剑师们古老的传说里,铸剑须以纯洁的人血为祭。 “你可听说过李家女儿的故事?少女的父亲是个剑师,剑炉里的铁水流不出来。少女跳进炉里,火焰点亮了她的头发。此后,铁水流淌不绝,铸成的剑,取名‘李姬’。” 白槐看着我的脸,递给我一柄匕首,她说我是个美丽的女人。 可以为他牺牲么?为了他的妻子,你也愿意么?” “我愿意。” 我抬手一划,我的血滴入炉火,滴到剑背上,凝成一道浅浅的泪痕。 “你的那个男子,很出色罢?”白槐低声说,“我丈夫也很出色,我不知他在哪里漂泊……他生死未卜。” “我可以为你打听一下,你的丈夫叫什么?”我问。 白槐轻轻地、甜美地说:“他叫蒲元。” 蒲元?——是蒲元?!那可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中华文明史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史书记载,十数年后,蒲元将在斜谷为孔明打造兵刃,将“百炼精钢”带到人间! “白槐,你不用担心。蒲元不会死,你一定可以与他相见!” 我激动地握了她的手,笑道。 “谢谢,”白槐将有些烫手的剑交给了我,说:“谢谢你的祝福。” “我不是在祝福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蒲元他——” 我还没有说完,白槐已将身子一别,说:“好了客人,我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