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样刺下去呢?”他将枪一移,对准了我的左眼。 我提剑出门,刘封还在门口。见了我,他微一怔,迎面上前与我攀谈。 “你的剑,卖给我。”他说。我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那么,我允许你将剑送给我,我欠你个人情好了。”刘封又说。我打马扬鞭。 刘封拽住我的缰绳道:“我将此剑献给父亲,自然会有你的好处!” “我不要你的好处!” “你想一想再回答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斥道:“你放手,不然鞭子就抽到你手上了!” 他不放手,冷笑着,象是算准了我不敢抽他这位“大公子”。我也冷笑了一下,挥鞭一甩——鞭梢还没有落下,他已将手慌张地放开,骂了一句:“臭小子你造反!” 我微微一笑:“大公子说哪里话,我是在赶苍蝇啦。” “你——” 刘封策马绕了我几步,我护住剑,好笑地看着他:“你想用抢的么?”他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头,突然一声呼哨,将剑鞘夺去!待我反应过来,他已跑出去很远,高笑道:“这不是白槐的手艺,就归了我啦!” 我叫道:“你神经病变态啊!”策马便追! 刘封跑得很快,直闯进两根高耸的木柱间,这好象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可我管它是什么地方!我策马冲进——黄绶不能接受一柄无鞘的剑。 这个地方,是军队行辕。有人说,将啼哭的婴儿抱进行辕,婴儿也会吓得安静了。 “无事进行辕者,杖四十。” “策马进入者,杖八十。” “手持利剑、纵马闯进者,杀无赦。” 这是三国时代的“军法”,我对此缺乏最基本的常识。 冲进去后,我犹豫了一下,只见四周有好多兵卒在操练军阵,却不见了刘封的影子。该死,他躲到哪里去了?突然,我感觉一股刺透骨髓的凉意:一道闪耀的光芒,斜劈而来! 这是在做什么!我本能地一闪,动作奇快,竟避过了!光芒再次袭来,横扫我腰间!不能避开的话,我会被拦腰断作两截!不……不可以——我撕心地喊了句“不行”!挥剑向下! 这一剑比流水更清畅,比阳光更灿烂。 枪剑相击,犹如两道彩虹在天际碰撞,整个行辕鸦雀无声……天呀,来势汹汹的光束,竟被我截断了……忽听耳边一声轻叱:“好俊的剑!”一支刚强有力的手臂,横向一揽我的腰,将我自马上掼下来!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觉得骨头在一根根作痛,我快要被摔散了! 四周一片雷动。军卒们高举兵刃,喊着些含混的话。这些混帐!纠合了来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一个高大的身形挡在我面前,挡住了阳光。我挣扎身子想爬起来,他却手持一杆断枪,沉声喝道:“别动!” “为什么不——”我叫道。 “你劈断了我的枪。”男性的声音中似有少许赞赏。 “那是你要杀我!” “你的剑很好,白先生的手艺么?” 我身子一侧,急忙护住了剑。 “回答我。”他说。 我说:“你让我站起来。” 他沉吟着不作声。 “你让我站起来,我跑不掉的。”我补了一句。 “好,你起来罢。” 我歪歪倒倒地起了身,他的枪尖紧随我的面孔。抬眼一看,这男子比我高得多,银甲白袍极是威风,且有一种无须装饰的恢弘气度,使人倾心折服。 “你看清我了?”我问。 他点点头:“是,我看见了。” “这不公平!你的脸在阴影之中,我看不见你。”我说。 “你只要看见我的枪。” 他一抬枪尖,锋芒直逼我的眼。 “这有什么好希奇的?一杆残枪而已!”我哼道。 “如果这样刺下去呢?”他将枪一移,对准了我的左眼。 我壮声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呵呵,好气魄,那这样呢?”他的枪尖顶住了我的脖子。 “身赴黄泉,必化厉鬼。” 这句话阴飕飕的,似乎还有点怨毒,连我都不知自己怎能说出如此话来。 持枪的男子仰面大笑,一拍我的背。我向前栽倒,觉得自己要撞上他的枪尖了,他却将枪一转,半截枪杆拦住了我倒下的身躯——忽然,远处奔来一个人影,不知所以,只一味高呼:“手下留情啊,将军!”那是马良。 我将剑递到马良面前,说:“剑鞘在刘封那里,记得要拿回来。” 马良没有接我手里的剑,他眼中泛了泪光,向那将军深施一礼,道:“赵将军,冬青年幼无知,还请赵将军手下留情呀。” 这位将军姓赵么?惯使银枪,又如此英武……我脱口喊道:“你是赵子龙?!”他难道就是赵云吗?就是那个单骑救主,出入万军之中的子龙将军? “你听说过我?”这将军将枪一抛,笑道,“可这并不能减轻你擅闯行辕之过。” ——上天呀,我又见到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名人”! 马良上前牵了我的手,他的面孔依旧温良,语气却很坚决:“将军若不垂怜,不妨与马良同去主公府上理论。无论如何,马良不能将冬青留在这里。” “这个……男孩子,叫冬青么?”赵云的目光自我一身男装上扫过,饶有兴致地问。 我说:“我叫游尘,字冬青。” 马良拉了拉我,道:“赵将军,马良虽然无能,誓要保得冬青平安。” 赵云好奇地一掠唇:“季常,冬青是你什么人?” “冬青是,”马良回首一看我,见我也奇怪地看着他,顿时面上一红,喃嚅道,“我……并不是冬青的什么人……但是,冬青……” 赵云很好笑地追问:“什么,冬青什么?” “……将军一定要处置冬青,中郎将也不会答应,中郎将他……” 我笑出声来,才想说:“马大人你在说什么话呀?”却见一名小校疾步跑来,单膝跪倒道:“汉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现在行辕外等候,求见偏将军、领桂阳太守赵云!” 赵云一声笑,扭了小校的领口,将他拎起来:“这么无聊的话,谁教你的?”小校涎了脸:“将军,中郎将可真来啦!中郎将要传的话,谁敢不传呢?” 赵云、马良和我,身后跟着五百军卒,一道出了行辕。远远看见辕门外站了个男子,背着双手,施施然地在那儿望天。直待赵云上前一步,道:“孔明先生好自在啊。”他才回过身来,一双水似的眸子,笑容中仿佛点了蜜汁。 “孔明先生,记得孙仲谋赞你的话么?”赵云笑问。 孔明正与我目光相触,闻得此言,急忙问:“什么?” “嘴上是伶牙俐齿,心中是稳重老成。”赵云道,“孔明先生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肯饶人。说着求见我,却是要我出辕来迎你哦。” “呵呵,呵,赵将军又在笑话我了。” 听着孔明的话,我又在心里爱他。不知怎么回事,我每一见他,便发现自己一次胜过一次地喜欢他,我真想成为一枚樱桃,被他吃了……可以么?永远与他在一起……我痴恋的目光在孔明脸上久久盘旋,贪婪地品味着他的声音,甚至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那么,冬青你就留在这里吧。”孔明道。 我恍惚地应着:“好的,唔唔……” “冬青,”马良着急地喊了句,“你答应个什么呀?” “怎么?你们在说什么?”我回神问。 “赵将军说要留你在军中,慢慢地赎了擅闯行辕之罪,我已答应了他。”孔明笑着解释。他站起身拖了马良,又说:“就此告辞,赵将军保重了。” “中郎将我呢?”我不可置信地叫道,“你真将我留在这里了?” 孔明道:“是了,赵将军治军甚严,冬青你要小心。” “我没有错,是刘封!你们为什么不追究他?” 孔明想了想,沉吟道:“这件事情,大公子是有些偏颇,公子在哪里?” 没人答应。 孔明又问了一句:“大公子现在何处?” 这时,一名小将上前来,手捧剑鞘道:“听说中郎将来,大公子就回府去了。剑鞘奉上,大公子说,他还有中郎将布置的文课要看。” 孔明轻笑一声“公子倒很勤奋”,一面归剑入鞘,一面转向赵云:“大公子手中的符节,从今日起就算没有,他若敢以身试法,赵将军只管教导。” “中郎将,那是主公亲赐之物。”马良低声提醒。 “这我当然会向主公解释。冬青,”孔明唤了我一声,“在赵将军军中,你务必专心进取,不要丢了自己脸面,也不要使我诸葛府蒙羞。另外我还有一句话,冬青你听好……” 我等待着。 孔明道:“这柄剑,辛苦你了。白先生为你锻合了这剑,你既送了我,我也不能再将它送给别人。我多谢你了。” 孔明与马良并肩向辕外走去。孔明就那么一直一直地往前走,他的步伐稳重、矫捷。起初,马良屡屡回头张望,被孔明斥了几声后,也不敢再留恋了。终于,他们的背影被尘土掩盖,我的眼泪流下来,淌湿了我的面庞。 赵云所以会留我下来,竟是因为“好奇”的缘故。赵云说他看惯了孔明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却意外地发现了孔明的不安。被孔明关心的我,一定是个特别的人物。何况,我是第一个截断了赵云手中长枪的人! 听了赵云的话,我喊道:“赵将军,截断你枪的不是我,是白槐的剑呀!” “你挥剑的一瞬,”赵云眯了眼睛,“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光芒。” “我没有光。”我争辩道。我差点说:“我又不是萤火虫。” 赵云没有理我,又说:“真叫人惊叹呢,你天生一种战士的光芒。比如是一个工匠,突然发现了一枚璞玉,怎能不将它雕琢成一桩艺术?” “赵将军,你难道想教我枪法,使我成为一名武将么?”我为难地问他。 赵云笑道:“学枪是必然的,做什么却要你自己选择。” “我不要学,我不要杀人!” “如果别人要杀你呢?” “我就逃。” 我的话充满了孩子气。我宁可有孩子气,也不要有血腥气! “逃不掉呢?你是否告诉我,你就站着让别人杀了?”赵云厉声说,“还有,如果别人要杀孔明呢?你带着他逃?逃不掉,也让别人将他杀了?” 我无言良久,说:“他不会被杀,会有好多人争着保护他……” 赵云突然抓住我的手,喝道:“你这双手,又是作什么用的?自愿放弃了保护他的职责,你还有什么资格跟随孔明?” 孔明……我低唤的一个名字,我思念的一帘长发,一双水波的眼睛。他的影子一幕幕自我脑中划过:他永远身不着甲,永远那么轻飘飘的,潇洒而又危险! “赵将军,我真可以保护中郎将的安全么?我真可以做得很好么?” 赵云说:“你很有才气,冬青。” “那么,请你教我,我什么都学。”我跪了下去。 赵云连忙将我搀起来。迎着阳光,他长久地打量着我,伸手掠了掠我凌乱的鬓发,道:“我一直想有个英俊的女儿……”我正欲开口,赵云却又摇头道:“不,你不需要一个在生死线上行走的义父。冬青,你若能称我一句‘叔叔’,我便很开心了。” 于是我抱住赵云的臂膀,喊他作“赵叔叔”。 唉,人生际遇真是不可预料。二十三天里,我遇上了孔明、黄绶、马良、刘封还有赵云!我成为了孔明的爱人、赵云的侄女!才二十三天呢,换了在学校,我只能写完两篇论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