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男孩,真是史书上“扶不起的阿斗”吗? 很快,我军取得了蜀川战役的全面胜利。西川统治者刘璋出降,刘备入主成都。 经过半年多的比肩战斗,我与刘备的关系更加亲密、随意。刘备时时地与我话些家常,说的最多的就是刘禅。小家伙七岁多了,还没有找到好老师。刘备说本想请孔明作阿斗的先生,又怕会麻烦了孔明。 “孔明先生瘦了些,冬青你注意到了吗?”刘备拍着大腿问我。 我与他坐在一处,说:“行军么,终归是很劳累的。” “我很想感谢一下孔明先生。遇上他之前,我简直像个流寇。”刘备笑道。与我说话时他向来无甚防备,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流寇”二字,显然用得很不对。 “当年,孔明先生才二十七岁,一见到他我就想:这年青人怎么搞的?那么有气势、那么稳当。后来与他聊了一通,才知道我东跑西颠二十年,都白过了……先生是上天专门为我打造的人呀!”刘备得意地笑道,“现在大计有了眉目,先生的功劳,我都记得很清楚。” “主公想奖赏中郎将吗?”我试探着问。 “奖赏是当然的,”刘备搔了搔头,“先生的官衔也该升一升。不过冬青你也知道,我读书不多,像孔明先生这样,该担任什么官职呢?” 我笑道:“丞相。” 刘备失笑道:“是啦,他有作丞相的才华。你难道建议我将孔明举荐给天子?” 此时,汉天子尚在,名义上的东汉政府也存在着。 “当然不是。主公说过,中郎将是水,主公是鱼。鱼不能离开水,水同样不能离开鱼。”我含笑道,“主公,让中郎将升任‘军师将军’,你看如何?” “军师将军?这是做什么的?”刘备问。 我说:“我也不知道。” 刘备笑道:“那么有没有这个官职啊?” 我又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它挺好听,又是军师、又是将军。” 我和刘备一起大笑起来。 我边笑边说:“主公,对中郎将来说,官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信任啦。” “嗳,你怎么还称孔明先生为‘中郎将’?”刘备佯作不悦,又“哈哈”笑道,“该叫他军师将军才是呀。俸禄么,就算是二千石,怎么样?会不会少了?” 二千石,是三国时高级文官的标准工资。 我说:“不少了。再多的话,军师将军就要上街卖米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孔明府上。“报喜”只是一个借口,我不过想见见孔明在家的样子,也见见黄绶。看门人见是我,慌忙地要给我引路,我说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院中植了洛如花,站在回廊,可以见到不远处的一池睡莲。池边铺了石子路,两侧的兰草在晨风中摇晃:孔明在荆州的庭院,大抵也是这个样子。 绕过书房和卧室,就是孔明日常休息的房间。我站在窗边望望:孔明跪坐在铜镜前,黄绶倚在几案边,正谈论着器械方面的事情。这是黄绶的爱好,对孔明也非常有帮助。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了孔明身后的女孩,她持了琥珀梳,正在为孔明梳头。 她还是个孩子,幼稚的脸上弥漫了一种沉醉的、认真的表情,孔明的长发似乎是她最宝贝的玩具。她抿了唇角,五官标致,天然带了些悲伤。苍白的手指自黑发中穿过——女孩子理着孔明的发,丝毫也没有将它扎起来的意思。 细细的、流畅的、漆黑的发,我专注地看着。我想: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那个小女孩,一生一世,为孔明梳头。我好喜欢他的头发,夜一样神秘的颜色,还有水波的感觉……女孩子梳得痴了,窗外,我也看得痴了。 “孔明,你看谁来了?” 黄绶欢喜的呼唤将我自遐思中惊醒,我对她笑了笑,推门进入。 “难得你来——” 孔明急忙起身,长发还缠绕在女孩的手指间! 这一下揪得可真够重。孔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女孩子跌倒在地上,“哎呀”地叫了一声。停了停,我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慌,那张白皙得让人疼怜的面孔上,溢出一丝张皇的表情。 “怎么了,阿棉?”黄绶问。 女孩儿的手心里,握了一缕孔明的长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弃也。”对古人来说,头发与身体性命一样珍贵,所以曹操“割发”就可以“代首”。这个叫“阿棉”的女孩子,竟将孔明的头发扯下来了。 孔明怔了怔,上前将黑发取了,笑道:“秋天容易掉头发。绶儿,你帮我收了吧。”他轻描淡写地将长发递给黄绶,又对我说:“游将军,是时候去官邸了。有什么事我们路上谈。” “给……”阿棉怯生生地将孔明的发簪送了来。 孔明一笑,摸摸她的头说:“你很伶俐呢,阿棉。” 阿棉垂头笑了笑,玉一样的脸上浮着孩子气的红晕。 趁孔明束发、戴冠的时间,我问了阿棉几句话。 我问她几岁了,她说十三;又问她到诸葛府上多久了,她说有半年多了。“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我问。阿棉不答话,黄绶插了句:“阿棉一直在荆州陪我,你如何见得到她?”我解嘲地笑了,说:“最近事情太多,看我,都忙糊涂了。” “游将军,我们走吧。”孔明站在了门口,催促我道。 我几步上前,与他一起出了诸葛府,策马前往官邸。马儿小跑了一阵子,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童稚的“先生——”孔明也听见了,将马一勒,与我同时向后看去。 朦胧的晨光中,阿棉散乱的黑发一路飞舞,好象夜色碎成了一缕缕,朝我们飘过来。我说:“她跑得很辛苦。”孔明应了声:“唔,绶儿说她身体很差。” 阿棉奔到我们面前,孔明没有下马,俯身拍了拍她的脸:“穿得少了,回去加件衣裳。” “先生,先生您的……您的……”阿棉一面急促地喘着,一面摊开手掌,手上有一道纯白的丝巾,已被汗湿了,“您的丝巾,要用的,先生。” 孔明说:“哦,是了。多谢你送过来,谢谢你,阿棉。” 阿棉用她羞怯、发亮的黑眼睛望了望孔明,转身走进蒙蒙的街里。 我对孔明说:“这个女孩子,我认识的。”——好象贾宝玉见到了林黛玉。 孔明不相信地笑了。 我又说:“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她就有点难过。丝巾不好用了,我给你换一条吧?” 孔明道:“算了,将就一下好了。” 阿棉将我的思路暂时地打乱了,我甚至忘了我原本的目的,直到官邸门口才想起来。这时刘备的委任状已经传下来了。一大群人围过来,招呼孔明为“军师将军”,也热情地招呼我,他们称我作“游侍郎”,还有人开玩笑地叫我“侍郎将军”。我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主公让游将军你兼了‘侍郎’一职,专门教导少公子呢。” 叫我,做少公子刘禅的,老师?——不可能吧,连招呼也不和我打一声。 我急忙去找刘备,他恰好也在等我,身边站了刘禅。见我来了,刘备顺手推了推刘禅:“喏,这就是你游先生了,还不快过去行个礼?”刘禅笑嘻嘻地走过来,倒身便拜。 我慌忙扶住他,差点将他抱起来。我说:“不行,我受不起。”刘备笑道:“你是他的先生,先生受学生一拜,理所当然。”“我做不好少公子的先生,我没有这个能力。”我道。 刘禅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我,忽然开口道:“游先生,我很景仰游先生呀。” 我一愣,这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怎么会说出如此老成的话来? 刘禅转了转眼珠,又道:“游先生请不要拒绝我。” “我不会让游先生失望的。”刘禅补充道。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备,刘备摆摆手说:“我没有教他说这种话。” “这都是你的心里话?”我蹲在刘禅面前,惊讶地问。 刘禅咬着嘴唇笑了笑,忽然身子一倒搂住了我的脖子,大声说:“都是!都是心里的话!游先生很了不起,我要和游先生一样了不起,会读书、会打仗!游先生一定要教我!” 这个小男孩,真是史书上“扶不起的阿斗”吗?我撑起他的肩,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那是一双更像他母亲的美丽的眼睛,流露出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气质。 我说:“很累的,你不怕吗?” 刘禅男子汉似地挺了挺胸,说:“不怕。” 我又说:“我不会将你当了少公子,我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你也受得了?” 刘禅道:“做游先生的学生,我什么都受得了。” “真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你的先生呢?” 刘禅愣了愣,说:“游先生……因为游先生很漂亮……我早就见过游先生了,我一直记得先生骑在白马上的样子,真的好漂亮哇,比孔明先生还漂亮!” 我忍俊不禁,抱了抱刘禅,说:“那么好,我就做你漂漂亮亮的先生。不过你要记住哦,哪天你贪玩耍脾气,或者喊累哭鼻子的话,我就不要你这个学生了。” “不会不会!”刘禅欢喜地喊道,“绝对不会!” 此时,我也在心里喊着:不会不会,我是他的老师了,我不会将这聪明、清秀的男孩教成那个昏庸无能的刘后主,我绝对不会! 此后,西蜀内外事务不断。孔明全力投身于蜀中政局的稳固和建设,刘备则对战事关注得多一些。其中,最要紧的汉中一战,刘备亲自披挂上阵,与曹操正面交锋。 我对战争有点厌倦,可我也愿意见见曹操。战前我便打好了主意:绝不亲自请战,但如果刘备“邀请”我出征,我也不会拒绝。没想到,刘备竟“请求”我不要出战。 “文有法正、武有黄忠,我一定可以把曹贼打回老家去!”刘备有点激动,看看我,又说,“冬青你就不要跟去了,你还要帮我管着阿斗,不是吗?” 刘禅正在一旁念《战国策》,连忙竖起了耳朵。 “这小子一刻也离不开你。”刘备望了刘禅一眼,走过去拧拧他的小脸,道,“好啦小子,你爹是不会让游先生去汉中的。不过,我回来之后,你要是没有长进……哼哼,往后的事情可多着呢,你就别想腻在游先生身边了!” 刘禅仰起脸,玫瑰色的面孔上染了兴奋,欢声叫道:“谢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回来之后,阿斗一定会说更多故事啦!” 刘备学问不深,检查刘禅功课的方法是让刘禅说故事给他听,什么“大禹治水”啦,什么“苏秦佩六国相印”啦,什么“秦始皇暴政丧国”啦。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刘备咕哝着,抬手揉了揉刘禅的头,道,“这么酸气的叫法,你叫爹不就得了吗?好啦,不打搅你们念书了。” 刘备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走向汉中,一去两年。不知不觉中,刘禅已成为一个翩翩少年。他学问不错,应变能力挺好,狩猎成绩也很让人满意。 十一岁时,刘禅问我:“游先生能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说:“我不知道。”刘禅沉吟一下,说:“是夫妻的话,就可以在一起了,对罢?游先生我娶你好不好?” 我哑然失笑:“你游先生是个男子呀,男子和男子怎么能作夫妻呢?” “那游先生你就变成个女子嘛,你变成女子嫁给我,我来对你好!” 刘禅眨了眨眼,笑着说。笑容中带了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含混的暧昧气味,眼神清澈又花哨。唉,这种专门用来“勾引”女孩子的气质,一定是天生的,是从刘备那里继承来的。比起刘备,他更加文质彬彬。我不由得叹了一声,心道:怎么了得啊,再过几年,他俊拔些,又当上了皇帝,尊贵的地位会使他更高贵……到时候,成都的女孩子都要睡不着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