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是安静的,冰雪的广寒宫是一个适合这男人居住的地方。 我在战争中回忆历史。二十世纪的一页页书籍都变成了一枚枚红色的眼睛,在我梦中频繁出现。还有大量鲜血,燃烧在我的周围,好象飞起了一只只艳丽的巨鸟。我总在夜半时分惊醒,噩梦使我冷汗淋漓。 醒过来后,我会倏然觉得自己遗忘了一点特别的、重要的东西,这感觉有如从阴影中忽地窜出一只黑猫,碧幽幽的眼睛让我非常不安。我到底忘了什么?我苦苦地想,却找不着答案。当我找到答案时,已经太晚了—— 驻兵夷陵的一天夜里,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吴军手执茅草潜入我大营,大江南北同时下手,点火!点火!!点火!!!这是最后的一战,天地间一片嫣红,比蜀锦更灿烂。 马良匆匆跑进我营里,我还没有将衣裳穿好,他脸上一红,急忙掉头,一面说:“再不走就来不及啦!冬青你快点吧!”开战以来,他第一次称了我的“字”。 “陛下怎么样了?”我问。 马良向外望了望,道:“已经走啦!冬青你不要慢吞吞的!” 我笑了笑:“今夜竟睡得这样沉。” “冬青——你还有心笑!”马良急声喊了句,“真要命呢!”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浑身一颤,疾步上前握了握马良的手,他的手滚烫。再向营外看一看,我什么也看不清晰,鲜艳的火光已将一切遮蔽,远处浓黑的烟雾如大片乌鸦,成群飞舞。 我说:“好,我去牵马!” 四周是嘈杂的,马良猛地拉了我的手,大叫道:“你还在做梦啦!马早被抢光了!” “那你等着,我去抢匹马来!这样大的火,没有马不行。” 我甩脱马良的手,他又没命地奔上来,抱住我的腰说:“发疯了!会死的——我藏了匹马,你跟我来吧!你跑快一点!火要是再大些,熏也会把人熏死!” 一刹那,我变得很软弱。我将手递给马良,这个毫无战争经验的男子拉了我,拉了我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在火焰与死亡中穿梭!这真是一件没有理由的怪事,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我只能说:“他是男人。在他眼里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一个女人。” 沙沙……沙沙……沙沙沙…… 周围尽是下小雨的声音,红色雨水不时地溅到我脸上,马良见了,扯了袖子替我揩一揩。“是咸的,有点腥。”我说。马良听不见我的话。他的嘴巴也在动,象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我大叫道:“什么?你说什么?” 混战中,我们冲出火势最旺的地域,闯入了宽敞些的平原地带。厮杀声已淡了,我能听清马良在叫什么了,他说:“马就在那边!快要到了!” 我叫道:“陛下真的安全吗?谁在陛下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马良道:“安全,什么都安全!逃出去再说吧!” 我道:“还会死吗?不会死了吧?” “不会!你不会死啦!”马良嘶声道,“上了马就向西走——” “往西边做什么?” “马鞍山!” “陛下去了马鞍山?陛下去了那里吗?” 马良叫道:“大家都往那里去啦!” “你没有跟去……”我大叫着,声音有点哽咽,我再也问不下去了。 马良忽然缓了脚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轻轻地说:“因为我要通知你。我很愿意做这样的事啊。”他的声音又一高,“听见马叫了么?我们的马就在那个方向!” 我们跑了几百米,果然看见了一匹马,它被栓在很隐蔽的地方,附近竟一个人也没有。这小家伙有马良一样温和的眼神,它并且也像马良一样,眼睛上方有一丝白色。见了我,它温柔地叫唤了一声,一种春风的气息自它的呼吸中飘散开来。 我欢喜地笑道:“它很像你呀,马大人!你有没有发现?” 马良微笑了一下:“那你就将它当了我吧。” “怎么可以?”我笑着跃上了马,摸着它的头,对马良说,“我很喜欢它,我更喜欢你呀!来,马大人我拉你上来。我们要——走啦!” 马良没有动,月光下他的面孔是白芷花的颜色。他轻轻地笑道:“冬青,你这样子很好。你记下了么,要一直往西面走啊,陛下在马鞍山等你……” “我知道是马鞍山。马大人你快上来,我们很快就能到那里!”我俯身拍了拍马头,笑着对它说,“是不是呀?你告诉马大人,你说你跑得很快呢!” 马良又在微笑,他的笑容有点古怪,是非常、非常留恋的样子……马良费力地解了佩剑,猛地向马腹部一拍,我见情形不对,急忙将马赶前几步,旋了个圈子又回过来,道: “马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马良靠在树干上,小声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我怕这边也会变成战场。” “你难道……”我突然心里一凉,“你不要和我一起走吗?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陪你做完,你做完了我们再走!” “我没有什么事,”马良笑着又说,“哦,是还有一件事,我要认真地将它做完。” 我跳下马,牵了他的衣裳说:“还有什么事……”我话音顿停!我的手,我的手为什么是潮湿的?我手摸到的地方,竟会这样粘稠……?我愣愣地看着马良,好象不认识他。 马良又笑了笑,慢慢地,他顺着树干滑了下去,说:“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我扑过去抱住他,撕扯着他的前襟,一边惨厉地叫道:“怎么啦?什么时候弄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你怎么不对我说你无耻呀你!” “……你本该走的……”马良喘息般说。 “你要我骂自己一辈子吗?” 我好容易扯开了他粘血的衣裳,月光是白亮亮的,月光清澈得像纱绢一样。月光下,马良左胸前有一个大洞,我似乎能从中看见他残缺的心脏!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会这样……”我梦呓般地说,一面使劲摇头。 马良艰难地一笑:“掩起来罢,你不要看了,又不好看。” 我哭着说:“没有什么,你就是流了一点点血,你……你可以吃红桃K!我给你做银耳汤,不,是鸡血汤,吃什么补什么,鸭血、猪血,都可以。” 马良抬手触上了我的脸,笑了一句:“你在胡说八道哦。” “还有我的血,我的!”我慌忙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了他的鬓角,“我的血也可以给你,我一丁点都不要,我全部送给你——你拿去吧,你站起来拿去呀!你站起来!” “你记得……往西,西面有马鞍山、还有成都……丞相在等你。你和他在一起,很好……舍弟,我不能了,你帮忙呀……”马良的声音越来越轻,“就这样躺着看天,很舒服……” 我臂湾一沉。 我臂湾一沉的时候,记起了自己长久遗忘的事情: “公元二二二年六月,刘备兵败夷陵,侍中马良死于军中,时年三十六岁。” 为什么我现在才记起来!?马良你,为什么你不能再有名一点?!我就能清楚地记得你了,记得你的死……我会提醒你,我死也不会让你死,我不会……马良——我,都怪我,怪我懒,我只想睡觉,怪我看书不认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马良的灵魂走远了。 我听见了它在月光下漂动、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我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的影子正向月亮上面飘去。月亮是安静的,冰雪的广寒宫是一个适合这男人居住的地方。那儿可就是太冷了,马良你记得多穿些,不要着凉。 我伸了手指,勾了勾他依旧柔软的嘴唇,泪水流到了他的唇瓣上:你呀。你早就死了,对不对?那一枪刺透了你的心脏,你怎么可以活那么久?你怎么可以将我领到马前,你怎么还能朝我笑,眉眼弯弯地笑啊笑,笑得我都要醉了……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故事,她说人间有很多天使,它们看上去与凡人一样,却非常的善良、非常的神奇。它们会各自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个人要死的时候,它们会将生命送给他,自己却欢喜地飞回天上去。 这时,我记起了另一桩事。书上说:“战地混乱,蜀军找不到马良的尸体,于是为他做了衣冠冢,将他的衣裳埋进土里。” 是了,没有人会发现你,我要将你烧了,使你成为纯洁的烟雾,飞得更远、飞得更轻松。我站起身,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马良。他曲线柔和的面孔上,有月亮一样淡淡的光华。然后我焚他以烈火,我闻到了火中的松香,这火焰,竟透着银白的色泽。 跳上马我向西面疾驰。夜风在我身边作响,好象是我在对马良说:“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从此,我连你的那一份,一块儿活!” 两天后,我在马鞍山上寻到了刘备。他的样子非常狼狈,面孔黑黑的,手臂上还挂了彩。几个军医忙来忙去,为伤员作着简单的伤口处理。见我来了,他们急忙围上前。我摆摆手说:“不必了,你们照看别人去吧。”军医们不放心,在刘备的授意下,三五个人绕着我上上下下地看,半晌才说:“游将军真神啊!” 我一点伤也没有受。我的伤,有人代我受过了。 我对刘备说:“此战已败,我们往白帝城去吧,那里要安全些。” 刘备叹道:“只能如此了。传旨吧,速发白帝城。” 我扶刘备上了马,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突然说:“你很好。” 我说:“是,我很好,我说了我会守约。” 走了几步,刘备又说:“没想到,朕会输得这么惨……” 我静了一刻,说:“为臣也有责任。” “你没有责任,有错,都是朕一个人的错。”刘备沉声说。 我没有再说话。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错。明知刘备将大败于烈火,我为什么没有提醒他呢?为什么我一心让历史保持它原本的样子?因为,因为我是一个大白痴。 刘备在白帝城里住了六个月,身体渐渐地坏下去。第二年正月,他下旨从成都召来了孔明等相关官员,以及刘理、刘永两位小皇子。 我又一次见到了孔明。 我说:“快两年了呢。” 孔明说:“一年零八个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在白帝城的这段日子里,我养成了散步的习惯,每当心里有了话,又找不着人述说的时候,我就会披一件宽大的衣裳,出门慢慢地散步。在这高踞山巅的小城里,走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孔明也跟了出来。我和他一直走到了山城最高处,一个云雾缭绕的悬崖上面。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好象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我坐了下来,孔明抱膝坐在我身边。 我说:“马良死后,我一直想抱住什么大哭一场。可这山上都是石头,石头是凉的。” 他点点头说:“我本想早些来,成都的事情却……” 我说:“我知道,成都离不了你。” 孔明猛地抱住了我,我们的嘴巴都成了多余的。紧紧地,我感受着他的温暖、他的臂膀、他的伤疼!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脏好象在为我跳动,为了我一个人! “火很大吧?听说火很大……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我就知道!”孔明道。 我说:“马良死了,我将他害死了!” 孔明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说:“不,就是我!我没有受伤,我的伤全部受到他身上去了!” 孔明说:“不是你!那都是季常的选择,他知道的,他愿意那样死去!” 我一惊,从孔明怀中挣扎出来。 我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孔明,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这样说话?” 孔明双手捧了我的脸,我和他挨得好近,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眼中明显的泪光。他轻声地与我说话,说话时他看住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嘴唇。 孔明说:“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那样说……” 我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孔明说:“我在东川时,他找过我,问我:‘你会对冬青很好吧?你不会让她哭吧,孔明?’他有十八年没喊过我‘孔明’了。我很奇怪,劝他不要回去战场。他笑了笑说:‘我还有事要做呢。’夜里,天好黑,季常跳上马,回头叫了句:‘你我都要为她做点事情吧?’” 我怔住了。 我突然捂了脸大哭起来。 孔明握住我的手,他在泪眼中微笑着说:“不要哭。你哭,季常会听见。他会怪我,会说:‘孔明呀,冬青她在哭你没有看见么?’” 我说:“你看见了吗?” 孔明说:“你让我再看一看吧。” 在这寒冷的峭壁上,孔明仔细地看我的眼睛,贴近我,用他的眼看我的眼,又用他的手看,用他的唇看。用他的手看我的脸颊,用他的唇看我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