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说:“丞相,朕来做媒,丞相你娶了冬青吧。” 四月二十日,刘备急召百官前往永安宫。 刘备将刘理、刘永唤过来,逐个儿理理他们的垂发,道:“理儿、永儿,爹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要听话。”大家心中一酸。两个小孩子半懂不懂,只管点头。刘理年长些,道:“我们都很听话,我们会很乖哦。”刘备疲倦地一笑,问他们要听谁的话。 刘永抢先道:“听禅哥哥的!”——他与刘禅的关系非常亲近。 “什么嘛!”刘理推了刘永一下,“我们要听父皇的话!对不对啊,父皇?” 刘理趴到御榻边,双手摇动刘备的肩。刘备费力地抱了他,笑道:“对!理儿说得很好。可是爹……你爹要走了,爹走了之后,你又怎么样呢?” “父皇去哪里?好玩吗?父皇带永儿去呀。”刘永也窜到了御榻上。 “永儿,那是大人们去的地方,永儿不可以去。” 刘备用另一只手抱住刘永。这英雄一生的男人已经老了,他的动作显得如此笨拙、艰难。可他还是执着地抱着他的孩子,好象拥住了整个世界。 “我可以去,我年纪比你大!”刘理得意地对刘永说。 刘永小嘴一撇:“哼,有什么了不起,我长得比你高啦!” “你哪里比我高?” “我就是比你高!禅哥哥都说我长得快!” “你瞎说!” “你才胡扯!” 他们在刘备怀里吵起架来,刘备微笑地看着他们,呼吸有点急促。 我揩揩眼睛,走过去抱起刘理,又抱了刘永,说:“理皇子、永皇子,你们都很能干。理皇子要学会爱护弟弟,永皇子也要懂得尊重哥哥。” “哎,你是禅哥哥的先生!”刘永一声欢叫,“父皇,我们还要听游先生的话,是吧?” “对,永儿真聪明。”刘备舒了口气,“冬青,放他们下来吧,他们不能在你怀里呆一辈子。” 我“唔”了一声,小心地放下皇子们。因为怕他们扑过去折腾,我牵了他们的手,使两个小孩儿乖乖地立在刘备榻前。 “理儿、永儿,你们听好,”刘备缓慢地说,“爹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去。你们要和禅哥哥一样……好好读书,听游先生的话。先生会教你们怎样做一个好皇子,还有一个人……” “谁呀?”刘永叫道。 刘理白了他一眼:“父皇叫你听,又没有叫你问。” 刘备笑笑说:“另一个人,是你们的孔明先生。丞相,丞相……” 听得刘备呼唤,孔明起身上前,在御榻前跪倒,轻声问:“陛下?” “丞相你起来,你坐到这边来。”刘备拍了拍榻侧。孔明犹豫一下,上前蹭着坐了。 “你们两个,”刘备说,“还有禅哥哥,都要好好听丞相的话。”孔明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说什么,刘备顺手将他按住,又道,“爹走了之后,丞相就象你们的父亲……丞相说的就好比是父亲说的,你们要用心听……也用心去做,知道了吗?” 刘理、刘永一起说:“知道。” 刘备说:“大声……一点,比比看谁的声音大?” 刘理、刘永喊道:“知——道——啦——” 那样童稚的声音,好象一道哀愁的阳光,为沉寂的永安宫添了几分生气,又使它更显悲伤。一些官员们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的心也一个劲地发颤,手是冰凉凉的。 “那……你们,”刘备吃力地说,“就……当着爹的面,拜一拜丞相,还有……游先生吧。”刘理、刘永对视一眼,一齐走到我面前,施礼道:“拜见游先生!游先生安好!” 我扶了他们,轻声说:“去,去丞相那边。” 皇子们走到孔明身前,看看刘备,刘理率先躬身说:“丞相……” 刘备截断了他,说:“不是这样,你们都跪下!”刘永“啪嗒”一声跪倒,刘理也慌忙跪下,两人又望向刘备。刘备几乎是呼着气说:“快叫……相父,叫相父!”知道了如何叫法,刘理、刘永均面有喜色,大声道:“拜见相父!相父安好!” 孔明一时大为惶恐,急忙起身:“理皇子、永皇子,你们都……” “不要拦他们,多拜拜他们才记得。”刘备缓缓地喘息着,“丞相请多用心……有劳丞相你,他们多拜拜……才好啊。”刘理、刘永一连磕了五六个头,刘备才允许他们起身。 孔明瞅了个空,俯身跪倒,道:“陛下,臣无以为报……” “这些,你已报答过了……往后的日子,那是朕……在请求你。朕的儿子们,唉……丞相请将他们当了自己的孩子。他们能有你这个父亲,那是福分。” 刘备断断续续地说,一边说,一边大口地喘气。内侍捧了药来,他执拗地摆手拒绝掉。不一会儿,刘备喘得面色青紫,宫中刹时一片惊慌。 孔明一面断喝道:“不要动!不要乱了!”一面慌张为刘备把脉。他的手指才搭到刘备腕上,刘备便捂了他的手,道:“你留下,还有冬青,他们出去……叫他们出去……朕就是想睡睡,朕想睡了……”牙关一紧,刘备竟昏厥过去! 宫内大乱! 众人四处奔走,高叫:“御医——御医在哪里?” 刘理、刘永被吓着了,突然齐声大哭!我连忙抱了他们,转向孔明,高问:“丞相,是否传虎贲军进宫护驾?”孔明皱皱眉,大声回答我:“传虎贲军,将奔走官员一体锁拿!” 众人忽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们。 这时,孔明叹了一声,苦笑道:“大家总算静了?陛下不会有事的,请各位大人回府,再有妄动者……”我接口道:“那便是犯上之罪!” 凌晨时分,刘备苏醒过来,问:“几时了?”孔明应声道:“二更了。”这时,我也晃悠悠地醒了,身子微动,一席纯白的披风抖落下来。我一面将它交还了孔明,一面起身扶刘备。刚一动弹,便觉腿上酸麻难忍,大略一算,我和孔明已在刘备榻前跪了七个小时! 四周安静得甚至阴冷,遥远的红宫灯在风里摇曳,更有种说不上的诡异。 我不觉打了个寒战,说:“陛下,我去点灯,会暖一些。” 我将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金色光芒使空间充实了许多。更兼之宫中用的是红烛,周遭的帷幄也都是红黑色的,温暖之余,这宫廷竟有四分像洞房。 烛光中,孔明坐下,与刘备微笑着对视。我也笑了,坐在孔明下首,将他的腿挪到我腿上,说:“启奏陛下,游尘想给丞相捶捶腿。否则,丞相明天连路都走不了啦。”孔明微嗔我一句:“胡闹!”刘备笑道:“准卿所奏!”——我们都轻笑出声。 没有旁人的夜,刘备重复了一遍“托孤”内容,说出那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话: “丞相,你的才华,比曹丕多十倍也不止。禅儿如果可以辅佐,请你辅佐他;如果实在不能够,丞相你自己就作了成都之主吧。” 孔明脸色大变!他又想要下跪,我却强硬地扳住他的腿,使他跪不下去。我笑道:“丞相太张皇了。陛下信任丞相,丞相也要信任陛下呀。” 我了解刘备的为人。对于孔明,他是尊敬的、信赖的。他这句话,并没有带上试探、威胁的味道:他老了,不可能威胁孔明。他只是相信他、并恳求他——恳求一个与自己共渡十五年风雨的战友,照料他未成年的儿子,走完他未竟的路途。 “太子相当出色,陛下大可放心。”沉吟一会儿,孔明说,“臣永远是一个臣子,为了陛下大业,臣不辞万死……” “毋宁说你是为了百姓吧?希望禅儿是个有道明君,”刘备笑了笑,“他若辜负了你,也就辜负了朕。你不妨学学伊尹,流放君主太甲于桐宫。呵,这个典故,是禅儿说给朕听的。” 我插口道:“陛下无须担忧,游尘保证太子是汉文帝一流的人物。” “禅儿毕竟太嫩了。”刘备思索了一阵子,忽然说,“冬青,让朕看看你的手。” 我有点奇怪地将手递给他,刘备仔细看了看我的手,笑道:“这样俊秀……怎么也不像是一双拿枪的手,不像是男人的手。” 我方一呆,却听得刘备说:“丞相,朕来做媒,丞相你娶了冬青吧。” “陛下——你说什么呀?”我心里一晃,脱口喊道。 孔明也愣了,良久才讷讷地说:“陛下原来知道……” 刘备说:“朕早就知道了,朕只是怀有一点私心,想留一留冬青。” 我顿时红了脸颊,偷看了一眼孔明,他恰好也在看我。 我们眼神一撞,又急忙地避开。 “冬青,嫁了丞相之后,你照样是禅儿的先生,那孩子脾气倔得很。”刘备又道。 我低声说:“我……陛下不要这样说话,我和丞相么……” 刘备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嫁给他?” 我的头垂得更低。 “还是你不愿意娶冬青呢?”刘备笑问孔明。 孔明脱口道:“没——陛下,臣,臣没有什么想法。” 刘备大笑。 我又看了眼孔明,他恰好又在看我。这次我们没有回避对方,孔明朝我挑挑眉,象是示意我说些什么。我冲他微一摇头,动了动手指,意思是:要说你去说呀。 刘备说:“你们呀。怎么只会暗地里眉来眼去呢?男婚女嫁,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啦!丞相,朕就问你一句话,朕将游尘嫁给你,你要不要?” 孔明说:“陛下,臣以为……” 刘备说:“要还是不要,你干脆一点就好了。” 我低声说:“陛下的精神,可好多了。” 刘备笑着说:“朕平生第一次给人做媒,自然比较卖力。丞相不用多想了,快回答朕。” 孔明说:“臣……臣要的。” 我一怔,不觉喊了句:“你会很辛苦!” 孔明笑着对我说:“辛苦是以后的事情,我先要下来再说。” 刘备拍手大笑:“这话说得好!真正的丞相风度!”然后他扭过脸来,对我笑道:“那你呢,冬青?丞相要娶你,你要不要他?” 孔明紧看我的嘴唇,美丽的目光触到我唇上,竟好象他在轻轻吻我,使我脸红心跳。孔明,你不要诱惑我,你不要诱惑我做一个决定…… 我别过脸说:“陛下,我不要他。”说这话时我的心像被人猛捏了一把。 孔明握住我的手臂,沉声说:“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要你!” 孔明松了手,他轻声问:“我什么时候伤了你?你告诉我。” 刘备也惊讶地看着我,问:“你难道不喜欢丞相吗,冬青?” 我站起来说:“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不知怎的,我恍惚起来了,我好象在云雾里穿行,我好象躺倒在开遍罂粟的大地上。我被一种游动的、银灰色的感觉俘虏了,迷恋地、轻微地说: “一见他,我就想让他感受我……我是上天专门为他创造的,这眼睛、这嘴唇,我每一丝长发,都是因为要让他看见、让他欢喜、让他爱护……如果不能遇上他,我的眼睛、我的手、我所有的……都没了意义,都没有,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刘备忍不住问。 我掠了掠头发走近孔明,伸手牵住他的衣裳,好象一个力图逃避惩罚的小姑娘,红了面孔为自己解释:“关将军、张将军、黄将军,都不在了。马将军身体不好,赵云将军年近六旬……你既已接受了陛下的嘱托,我怎能临阵脱逃?” 孔明的身子颤了一下,一字字地说:“那是男人的事情。” 我说:“那是国家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我得在你身边陪你。” 停了一会儿,孔明说:“我知道了,我等着你。” 我讶声问:“等我?” 孔明说:“你一改变主意,我就奉旨娶你。” 我说:“您……您太固执了。” 一边的刘备忽然大笑,道:“你们不要这样子,看得叫人难过!冬青,朕给你特别的恩典:你嫁给丞相后,照样做你的将军、随他出征,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孔明看向我,好象想要挽留了我。 我说:“不可以!军中不能携带家眷,那样……会污了丞相的清明。”我的脸庄重、骄傲,在烛泪的熏染下尤其洁白;孔明一味地看着我,似已呆住。 我又说:“太晚了,陛下应该休息,丞相也要睡了。” 三天后,刘备死去了。老人死时非常安祥,孔明守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孔明手上,孔明将它轻轻放下,步履缓慢地退出永安宫。 在山间沉默许久,孔明淡然地对身后官员说:“白帝城就不要大举发丧了,你们尽快布置,我顺水路将陛下灵柩扶回成都。” 只过了六天,一切都安排好了。 浪涛浩荡前行,细碎银波点点闪烁。我与孔明并立船舷,举目眺去,黛青的山色被醉红的花光点缀着,更显其妩媚。江风拂来,我们衣带飘扬,恍如置身于丹青之中。 告别了,告别了白帝城……我回首远眺,突然留恋起这座隐在雾中的小山城,就在那里,我留下了自己最后的少年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