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禅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柔软又坚强。 五月,刘禅率领百官出城二百里,跪迎刘备灵柩。 阴沉的日子,孔明和我换上一身缟素。我们沉默地看着刘禅的眼泪,它溅入灰蒙蒙的土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好象一种奇怪的动物在地下繁衍。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还须节哀,请早登大宝。”孔明上前道。 刘禅摇晃身子站起来,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我。 我忙趋步过去,低声说:“先帝遗诏已交托游尘,太子是大汉明日的皇帝。” “我知道了,游先生。”刘禅颔首道。 他圆润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双漂亮的眸子执着又多情。我突然想将他揽进怀里,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些贴心的话。过不了多久,这少年就将黄袍加身,戴上十二串明珠装饰的冠冕,接受百官朝拜。到那时,他会称自己为“朕”,那他还是不是我的学生呢? 扶着刘备乌木的棺椁,我们慢慢地行走在乡间。天地广阔,刘禅不由自主地向我靠过来,清亮的双眸掠过我的脸。我侧身对孔明说:“丞相,我去看看太子。”孔明眉间略有忧色,压低声音道:“有劳你了。国家遭此不幸,太子须有承担责任的觉悟啊。” “游尘明白。”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他生在二十世纪,只是个高中学生,在题海里翻滚挣扎。如果他是三世纪平常人家的孩子,便要帮家里种地养猪,等待过门的媳妇。如果他是太子、是刘禅呢?他将要成为一个王国的皇帝了! 我走到刘禅身边,感觉到他的颤抖。我问:“太子心中不安?” “游先生,父皇给我留了什么话?” 我轻笑道:“先帝遗诏的内容,游尘怎能擅自拆看?” “哦,是了。先生,我有点惶恐,我想……我不太习惯这些事情。但是游先生会帮助我,是不是?您不会弃我而去,对不对?”刘禅紧攒我的衣袖,让我觉得无奈、怜惜:少年人依旧稚嫩的肩膀,如何承担得了一个帝国的重担? 我说:“太子知道‘一国之君’的意义么?太子如能保持为天下负责之心,游尘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但如果太子忘记了责任……” “我不会忘!我一刻也不敢忘!”刘禅放了我的手,嘴唇紧绷,“丞相对我说过,天命在我身上。太子活着,是为了继续先皇的事业;先皇的事业,是为了给百姓谋福。游先生,我不敢辜负天下,我也不会……不会辜负了先生你啊。” 我有点怔了,才想问刘禅一句什么,却见他坚定地走向了孔明,肃声说:“相父,请代为拟旨,百官满三天即除掉孝服,太子刘禅顺承天意登基,改年号为建兴。” 三天之后,刘禅坐上皇帝宝座。 孔明与我并肩阶下,微笑地看着座上那俊俏的皇帝。他有春花的面孔,秋风的威仪,虽然年纪尚轻、缺乏经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与慌张。 刘禅认真地听取百官奏议,不时礼貌地打断一两回,问一些更详细的问题。说话时他习惯将珠串撩起,以明亮的双眼温和地看住你。如此举动博得了百官赞誉,说陛下有“古人之风”。 一个天才的少年。 一种和谐、坦荡的帝王气质。 我与孔明目光相交,同时会心一笑。 孔明朝我闪了闪眼神,我起身出班,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刘禅问:“游先生有什么事?” 我说:“请陛下准臣辞去御史、镇南将军之职。” 百官一时哗然,刘禅抬了抬手,待大家静了,才又问道:“游先生的意思,是要担任别的职务吗?先生身为帝师,就是列在三公之位,也不为过。” 我说:“臣无此奢望,臣只想去丞相府,作一个长史罢了。” “长史”一职,说白些便是“秘书长”,官衔只有六品。 这个决定是前些天我与孔明商量好的。 一方面,我希望能多陪陪孔明,时常地看见他;另一方面,在未来几年里,相府运作极其重要,以我的资质,确是最适合长史的人选。 听了我的话,刘禅失措地“啊”了一声。我太熟悉这个少年了:他看上去面色平静,其实却是极端惊讶,并在努力掩盖某种伤痛。当年听得关羽死讯,他便是类似表情。 “游先生自降等级,莫非是因为朕有什么过失?”停了一会儿,刘禅恳切地说,“若果真如此,先生不妨明言。先生答应过,会始终在朕身边。” “臣没有背弃诺言,臣眼中没有等级的升降,只有职责的变化。游御史会为陛下竭尽忠诚,游长史也是一样。”一面说,我一面将辞呈递了上去。 “不,这不一样!”刘禅喊出声来。立即地,他察觉到自己行为有失风度,忙咳了一声,接过辞呈,温声道:“不……事关重大,朕必须三思而行。游先生的奏议,朕先留下了。如果先生愿意,退朝之后,请留一步与朕商议。” 我看了看孔明,他的目光与我相撞,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却笑了,朗声道:“臣遵旨。” 这一“步”留得可真够长:直到傍晚、到入夜,由大殿留到书房,由书房留到寝宫。刘禅拿了他近日写的策论给我看,他的文章很不错。我一页页地翻看着,他垂手立在我身边,不时挑一挑灯芯。我夸奖他时,刘禅便抬头朝我一笑,唇边满溢了欢喜。 “今天还有一篇功课,游先生一边指点,朕一边做罢?” 刘禅拿出了纸笔,面带央告地看着我。 我说:“好的。” 他于是做啊做,他的速度本没有那样慢,他却故意地要将时间拖得非常漫长。 终于,刘禅将功课做完了。我与他平坐,微笑看他。他孩子气十足地甩着手腕,欢笑道:“游先生,自你与先帝出征以来,朕没有这样快活过!” 我笑道:“陛下勤勉好学,是天下大幸,臣不胜欣慰。” “不!只有你不是‘臣’,你是朕敬爱的‘先生’!”刘禅眉间一皱,切入正题,“朕的先生,怎么可以自降身份,屈尊为相府长史,被别人呼来喝去!?” “没有人会呼喝我,陛下不必为游尘担心。” “那也不行!”少年“腾”地站起来,猛然抓住我的手腕,“相府长史职位卑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上朝只是一种形式……” “不是,对朕来说,绝对不是!”刘禅激动地说,“‘上朝’使朕每天都能看见先生,朕能感觉到,先生就在朕身边、陪着朕……游先生不愿意么?”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挣脱了他。 “难道先生一点也不在乎朕?” 我说:“不。” “那么为什么?朕想要看见游先生,朕不过是想看看先生呀。” 我依旧保持了沉默:刘禅是个少年人,他是个皇帝。我不忍心伤害他,我也不能伤害他。 时间在“沙沙”地流去,刘禅又坐了下来,精心捣磨着几枚珍珠,这是他用来平静自己的方法。他小指微翘——这其实是我的习惯,流露出一些女气来。 烛光迷离了我的眼,令我昏昏欲睡。灯影摇晃,只觉得刘禅的面孔也有点恍惚。我不愿在疲倦中与人交谈,便说:“臣请告退,此事还望陛下多加考虑。” 我一抬步子,身后传来了刘禅静得使人发寒的声音: “朕无需再考虑。游先生这么做全是因为相父,朕还有何话可说?” 他——他这说的什么话? 我转身锁住了刘禅双眼,说:“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你明白,身为人臣,游先生不应该欺君。” “陛下请明言,臣没有陛下想象的那么善解人意。” “明言?”刘禅冷冷一笑,“明白的话就是:游先生喜欢相父,对不对?因为喜欢他,就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说什么职责的变化——借口!都是借口!游先生为了相父去做长史,为了相父,先生离开朕……欺骗朕,拿了大义凛然的理由,来欺骗我呀……” 玉罐滑落,“叮”地一声,月色珍珠洒上了猩红的地面。 刘禅别过身去,单薄的身躯在默默颤抖。一身黄袍将他和平常世界隔绝开来,在这静寂的夜晚,他像只才满月的小鼠,显得如此无助。 我唤了他一句:“陛下……” 他没有理睬我。我走到他身边,拾起了地上的珍珠。他也没有看我。我将玉罐递到他手里,他不肯接。我说:“你已经是皇帝了,皇帝不可以耍小性子。” “我是皇帝,皇帝就不可以爱你么,先生?” 他抬起头,俊俏的脸上竟有泪花闪烁! 刘禅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柔软又坚强。这年轻的皇帝一面将脸颊贪婪地贴上我的手臂,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啊,先生!” “不,不能这样子!我……我……”老实说,这小子让我手足无措。 “游先生,我说过要娶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我长大了、当上皇帝的这一天,我要用华丽的马车接你进宫,我要铺遍红毯,使整个成都知道我的心!这都是我的心意呀,先生!”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哭。 他的爱,原是没有错的。可他爱的不该是我,他应该爱张飞的女儿,她将是他的皇后。 那么我的爱呢?难道爱情都需要一个结局? 难道爱情都必须在婚姻上成熟,在婚姻上承诺?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先生!我不会辜负你,就像我,我不会辜负这个帝国!” 刘禅的手滑上我的腰。一种无名的酥软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我的嗓子有点干,声音也有了三分嘶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陛下,你在犯傻啊,陛下!” “不,不是傻事!你不要称我‘陛下’,我爱先生,我爱你呀……” 倘若不能及时挣脱他,我担心一切将向我无可控制的方向滑去。这少年的感情太炽热了,我甚至担心他会将自己给烧死。我试着推了推刘禅,却完全无济于事。 “先生是我最关心的人,是我最爱的人,先生不要离开我,我请求你……”刘禅热切地盯着我的脸,“不要做长史,请你放弃这打算!我请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都答应……” “我要你放开我,陛下。”我用命令的口气说。 他怔住了,并没有松手。 “你听清楚了没有,刘禅?!我要你放开我,然后向我道歉,向你的先生、也即是明天的游长史,道歉!如果你拒绝……” 我话未说完,刘禅就跳起来叫道:“我拒绝,朕拒绝!” “那么,你我从此再不相干。”我说。 时间过了十一点,我离开皇宫向家里走去。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疲倦过,刘禅他将我折腾得好狼狈,想到这我苦笑起来: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了,他与我一样固执、一样任性。 刘禅撕扯的喊叫声还在我耳边回荡:“我明白了,先生从没有将我当了男人来看待,她只当我是个孩子!先生是相父的女人,先生爱的是相父——是诸葛孔明,是诸葛亮!” 那种绝望的神情,叫人心生恐惧。 记得我抽出了墙上的悬剑,说你要再这么叫下去,万一惊醒了太后,可怎么得了?他说他是皇帝。我说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你如果再不住口,我就先将你杀了……他瞪着我,眼角都要瞪裂了,好久才说:“那么你来杀我,游先生你杀了我吧。” 我说:“我杀你就是弑君,当然也活不成了。杀了你我马上就自杀,你高兴了?” 我话音才落,刘禅已闭上了嘴巴。这时我浑身一松,软到了坐椅上。 “游先生,先生要嫁给相父了吗?”过了一会儿,刘禅问我。 我说:“不,我只是他的长史。” “如果相父想娶你……” “我会拒绝。” “真的吗?” “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