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韩尚书你听好,陆逊是你的,孔明是我的。 二二三年九月,孔明令邓芝出使东吴,重修盟好。次年二月,邓芝来信说:孙权将派尚书韩晴前来成都回礼。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据史书记载,吴使应该是张温才对。 “韩晴”么? 就我看来,这个名字太陌生了,陌生得甚至不正常——我通读《三国志》、《三国演义》,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韩晴”这个人!邓芝信里还提到:吴地名门之后、首席将军陆逊,正忙着为韩晴张罗各种旅途药品——作为尚书,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正想着,蒋琬进来了,一进门便撩开窗帘,笑道:“游长史,这样光线会好一些。”我接过他呈上的表章,顺手将邓芝的信递给他。蒋琬浏览一遍后,笑问我:“游长史很好奇?” 我点点头:“我希望能知道韩晴所有的事情。” 蒋琬微一皱眉:“所有?” 我说:“是,任何与他有关的事,全部细节。” 蒋琬轻轻吹了声口哨,说:“好的,给我四天时间吧。” 第五天,蒋琬将韩晴的资料交到了我手里。他脸上含了一抹轻微的笑意,说:“这个人很有趣,游长史看了就知道。” 我疑惑地将目光投到了纸面上: “韩晴,字明鹏。年龄不明,少时经历不明;一度乞讨、盗窃为生,栖身妓馆“联运楼”;建安十五年,遇陆逊,遂踏入仕途;无独立功勋,然官运极顺,新升任尚书……” 蒋琬工作非常认真,他将韩晴喜欢的食物、爱好的衣式都记了下来。另外还记了些韩晴的话,都乱七八糟的。比如他对陆逊说:“邓芝大人是蜀汉的尚书,我也是使节,所以我也要做尚书。陆大人,你帮我劝劝主上好吧?”——这就是他官居三品的理由吗? 我心里的感觉,已不是“惊讶”所能概括的了。 抖了抖手中纸张,我扬声问蒋琬:“这些东西,都很可靠么?” 蒋琬笑道:“自然是可靠的。” 我又问:“如你所言,韩尚书就是……这么个人物?” 蒋琬说:“似乎是吧。” 韩晴,他好象只是一个小混混,顶多是一条地头蛇。 我怔了一会儿,起身说:“辛苦你了,蒋大人。” 蒋琬一笑,躬身告辞——他很忙,我也很忙,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丞相府都忙得焦头烂额。我没有太多精力去理睬什么“韩尚书”,他是个闲得发慌的公子哥,他不会知道我们的忙碌。 五月,东吴使臣韩晴来到成都城外。 孔明让我去迎接韩晴,我说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孔明说:“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呢?”我不吱声。孔明说拜托你了。我说我真的很忙,丞相你派别人去吧。 “那么,我便亲自去迎他了?”孔明笑道。 我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说:“那还不如我去呢。” 在城门口,我见到了韩晴。 这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穿了套宝石蓝的绸衣,跳下马来,腰间美玉“叮当”作响。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带了种说不出的风韵,善睐的明眸四处张望,闪动着某种明丽的色泽。无聊时,男子不时轻踢马腿,抿着嘴笑,恰似一个光彩照人的顽童。 我上前去先和邓芝打了个招呼,目光一侧,看见邓芝身后站了个相貌温和的青年人。我不大想理韩晴,便问:“邓尚书,你后面的那位,很眼生呢。” 青年闪过身来,施礼道:“这位便是游长史吗?久仰大名。” 我托了他的肘,笑道:“不敢当,请问你是……” 韩晴突然跑过来,插在我们中间叫道:“乔公子,告诉他你是谁,看他要不要对你施礼?” 我瞥了韩晴一眼,冷淡地说:“他是乔公子,我知道了。” 韩晴嘻嘻一笑:“那还不是我告诉你的?乔有很多种,有木桥、有石桥、有大乔、有小乔,你知道他是什么‘乔’吗?” 我哼了一声。 “韩尚书,你别取笑我了。”青年笑道,转向我说,“在下诸葛乔。” 我一惊,慌忙问:“你是诸葛瑾大人的公子?”——孔明长兄诸葛瑾,现在东吴供职。 韩晴凑过脸来,大笑道:“他原本是东吴诸葛(瑾)大人的二公子,现在却是西蜀诸葛(亮)大人的大公子啦。怎么样,你怕了吧?” 我没有搭理韩晴,依旧问诸葛乔道:“乔公子到成都来,是……” 诸葛乔一笑:“诸葛叔父膝下无子,前些日子致信家父,希望家父能过继一个男孩子给他。家父和诸葛叔父商量了,就……” 韩晴插嘴道:“就把乔公子过继——过来了。如今呢,诸葛亮叔父变成了‘家父’,家父变成了诸葛瑾伯父。对不对,乔公子?” 诸葛乔尴尬地笑了笑,道:“韩尚书话是没错,不过……” 韩晴对我拍手笑道:“喂,听见了没有?他可以算你半个上级了呢。” 我说:“我不叫‘喂’。” 韩晴谑笑道:“哦,你姓游,叫长史吗?” 我说:“我叫游尘。” 韩晴说:“好你个游尘,快向乔公子施个礼吧。” 我说:“游尘当的是天子的官,不是丞相的官。” 韩晴说:“那有什么大区别……” 我迅速打断他,说:“韩尚书,身为使臣,请注意你的措辞。” 这家伙一点头脑都没有,我恐怕他口无遮拦,无意中损伤了吴蜀的友谊。 韩晴吐吐舌头:“我不说话总行了吧?我把嘴缝起来,可以了吧?” 我嗤笑一声,吩咐侍从带路,请吴使去馆驿休息。 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不陪你们了。”——孔明虽然嘱咐我好好招待韩晴,可我实在没办法为他浪费一天时间……想到孔明,我的心动了动。孔明,你何必急着将诸葛乔过继了来?你可以有亲生孩子的,我太任性了。你纳个妾罢,你不是喜欢小孩子的么? 我转身离去,又莫名地缓了步子,忍不住回头一看,那行人正向我这方向走来。 远看韩晴,他的神色仍旧油滑、随意、无所谓,他晃动脑袋,没有注意到我。擦肩而过时,我听见韩晴口里咕咕哝哝的,道:“哇噻啊一只Stupid bird(笨鸟)!” Stupid bird??他在说Stupid bird吗?!他……他怎么会?!! 我冲上前捏住韩晴的肩,问他“你方才说了什么?”我的心在缩,一个劲地缩、缩! 我并没有晃韩晴,他倒像拨浪鼓一样摇摆起来,一边笑道:“打人啦,游长史要打人啦!”大家连忙将我劝开,我说你们作什么,我只是想问韩晴一句话,我不过想要问问他…… 我的声音变轻了,因为某种多情的怀疑,我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我深看着韩晴,他俊挺的鼻子,他薄薄的、红红的嘴唇,还有眉间不会改变的好奇和快乐。天啊,你也扮作了男子!你竟还描画了双眉,穿上了如此绚丽的衣裳。呵,你这样子真好看,当年我竟没有注意到你的美丽,你美得象要生出翅膀来了。 韩晴也在看我。 他(不,应该是“她”才对)神色间有些困惑,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微微地蹙了眉,将下唇抿成一条优美的线——呵,她应该还会摸耳朵……韩晴果然伸手摸了摸耳朵,放下手说:“喂,游尘,你方才问我什么?你再问一遍吧,我想想再回答你。” 我微笑道:“不用了,韩尚书请自便。馆驿里若是缺了什么,韩尚书只管吩咐。” 我转过身子,快步向丞相府走去。我在心里说:“不要过来,任何人都不要奇怪,也都不要过来。”他们如果追到我面前,便将看见我满眼的泪水。 东吴“韩晴”,就是那个总喜欢上课睡觉的“阿韵”呵。 我想:“韩晴”多洁白、柔软啊,这名字比“阿韵”好听得多。 阿韵——我的姐妹,我的朋友,我一齐穿越时空的伙伴。那张一分为三的地图,你拿去的是“吴”吗?所以你见到了陆逊?所以他……他也爱上了你么? 阿韵,你这个“流氓”呀。 我早猜到了,你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流氓”。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来:阿韵,陆逊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吧?不过……我又对自己板了脸,轻声说:咳,韩尚书你听好,陆逊是你的,孔明是我的。你不可以勾引我的孔明,否则我会和你决斗的哦,阿韵。 当天夜里我派人“绑架”了韩晴,将她带到我府上。 见到我,韩晴有些怀疑的神色,却始终没能认出我来——我大概是变了太多。于是我呼唤她懒惰的记忆,我轻轻地、埋怨地叫她“阿韵”……她一时猛醒,欢喜得手足无措。 我们有十四年没有见面了。 思念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没有见到韩晴之前,我并不很想她(她也不会很想我,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如今见到了,却突然感觉心里一阵浪涌,好象初恋情人从天而降。 韩晴趴在几案上,咧着嘴说:“你真的好帅,你是男孩子的话,我就嫁给你。” 我说:“你嫁给陆逊才是真的吧?” 韩晴笑道:“他老婆是孙权的侄女,我可惹不起。” 我也笑了,说:“你还真能干,一抓就抓到了个陆逊。” 韩晴坏坏地朝我眨眼睛,说:“你呢?我不信你没有老公。” 我看了看她,说:“没有,有我也不告诉你。” 我将我特殊的幸运藏了起来,就像藏起了一罐糖,没有人的时候,我才会偷偷拿出一颗来,小心地剥开透明纸,幸福地含了,感受它温柔化去。 韩晴没有再问我,她懒得问,她还是那么懒,还是那么不用心。我们相互地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韩晴突然说:“你哭了,游尘。” 我说:“你也哭了,你摸摸自己的眼睛吧。” 韩晴大笑:“我会哭吗?我从来都不哭的,你看错了!” 我拿过毛笔,拂了拂她的眼角,将沾了泪水的笔锋递到她面前,问:“这是什么呢?” 她一把拍掉我手里的笔,高声笑道:“你变魔术啦!” 我静了一会儿,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她应声道:“没有……”她忽然又想掩饰,叫了句:“你说谁呀?他是谁呀?” 我淡淡地说:“阿奇呀,你十四年前,或者是一千八百年后的男朋友。” 韩晴故意大笑道:“这话你不能跟陆逊说哦,他会杀了阿奇的。” 我说:“你在东吴、我在西蜀,他……就在北方了,他应该在曹魏,是么?” 韩晴还在大笑,好象没有听见我的话。笑了好一阵子,她指着我的鼻尖说:“你觉不觉得我们都好奇怪呀?” 我说:“曹魏,那是我们的敌人罢?” 韩晴说:“你看看我们,多少年都是老样子,长到二十四五岁,就不会再变老了哦。” 我说:“阿奇可能也作了官了。” 韩晴说:“我们好去作护肤养颜的广告了,朵尔胶囊,以内养外……” 我说:“他不会遇上了洛神吧?” 韩晴忽然叫道:“他敢!……”然后她一捂嘴,转了转眼珠,慢慢地、哂笑地说:“他若想省下两杯喜酒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轻叹一声,拍拍韩晴的脸:“放心吧你,洛神一定没你好看。” 韩晴哈哈大笑,她笑了好久,月光从自窗口漏下来,全掉进她嘴里去了。 笑完了,她说:“我好累啊,我从来就没有这么累过。我们睡觉吧,游尘。” 她爬上了我的床,她说自己睡相很好,结果她将我四分之三的床面都占了,找了半天,我愣是没找着一个安全位置,可以将我完整地放下。索性,我坐在床边看她。呵,她睡着的样子真可爱,像一只粉红的小猪,嘟了嘴,闭起的眼睛是弯弯的。 不到三天,韩晴获得了多数蜀汉官员的喜爱。过了七天,宫里传出话说,陛下邀请韩尚书去玩“双陆”的游戏。再过了两天,孔明对我说他很“欣赏”韩晴(还好他用的是“欣赏”)。 韩晴则对孔明一见倾心。不过她也意识到了“远距离恋爱”的艰难,遂将“革命重担”交给了我,她拉住我的手说:“你看孔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勾搭他?这种男人真真是人间极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我说你神经啊。我说这话时,心里很高兴。 两周后,韩晴回转东吴。临行前她送了我一大袋上等珍珠,我说你这是贿赂西蜀官员。她笑道:“珍珠是我私人的,你安心收了。当然,回去后我会把这算进交际费里,一齐报销了。” 她说:“我怎么有点舍不得你呢。” 我说:“我也一样。” 她摸了摸脑袋,歪嘴道:“你说我如果是一条蔓藤多好,我一缠就把你缠走了……对了,还有孔明,我也不会放过他。” 我笑道:“你想得倒美。” 她忽然轻轻地问:“还能见面吗?” 我想了想,说:“还是你过来吧,我比你忙。” 她畅声大笑,拍着我的肩说:“叫我来看你?你好‘自’啊。”——大学里,我们用“自”来笑讽对方的“自作多情”或者“自以为是”。 我按住她的手,笑道:“我就是有这么‘自’。” 韩晴的马队行过了长星桥,桥下流水连绵不绝,送向远方。在马上她不断回首眺我,已经那么远了,我还可以感觉到她浓浓的笑意,如阳光一样播洒了过来。韩晴是个乖乖的小女孩,我想:她一定会成全了我的“自”,她会大笑着越过蜀山,再来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