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一定会娶阿棉的,他还会和阿棉生一个儿子! 九九重阳——象中秋一样,这也是个团聚的佳节,丞相府里弥漫了欢喜的气氛。 孔明比往日来得晚些,才一见他,我扑哧地笑了。一面将今天的“时间计划表”交给他看,一面说:“今天比较闲一点,丞相的样子,真有趣呢。” 孔明前襟上别了菊花,腰带上悬了菊花,袖口上缀了菊花,甚至是束起的发髻间,也零星地挤了两片小小的菊花瓣。看上去,他竟像个菊花点心。不过他还是很好看,一个美丽的菊花点心,我又捂嘴笑了起来。 孔明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配得还不错吧?头疼呢,他们都送菊花给我,若不别在身上,会伤了别人的好意。猜猜看,都是谁送我的?”——重阳节互赠菊花,是古时风俗。 我说:“发上那些,是夫人送的?” 孔明转到几案后坐下,粲然一笑:“猜对了!” “除了夫人,有谁敢将花插在丞相头上?” “绶儿总是这样古怪,”孔明一边笑,一边磨墨,又说:“对了,冬青,给你看样东西。”他衣袖微掀,露出了手腕上奇特的装饰。它好象是一条精巧的银链,却是由众多细小的银盒子缀成。孔明打开其中之一,有一缕清幽的菊香飘出来。 “我年轻时闲来无事,做了很多这样的小玩意儿。”解了银链,孔明说,“手伸出来,冬青。”我伸手给他,他专心地将链子系到我手腕上,左右看了看,笑道,“蛮不错的,送你了。” 我说:“很香……” 孔明说:“装了菊花粉嘛,我总不能让游长史戴了菊花到处招摇。”也许是又想到了黄绶,孔明低头失笑,笑得连笔也拿不住了。 我说:“谢谢你。” “‘谢谢’就完了?拿出来呀,你难道不准备送我菊花了么?”孔明从袖里掏出一条同样的银链,“身上是不能再缀了,磨成粉绕在手腕上,却还是可以的。” 我忍不住觉得好笑,说:“恐怕不行呢。” 我转过身,将预备好送给孔明的菊花拿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大的一朵菊花呵,灿烂的黄颜色,就像一个鲜艳的、卷了发的太阳,将它挡在孔明面前,孔明的脸全被遮住了。 我说:“这怎么磨粉呢?” 孔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好久才说:“你也这样古怪……你莫非要我将它……”他取了我手里的花,平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穿根绳子,这样挂起来?” 菊花好象一个黄澄澄的大饼,衬在孔明胸前。 我笑了,摘了菊花,将一叠文件递给他说:“丞相,这都是今天就要批下去的。菊花么,我没想过要别在丞相身上……”正说话间,我冷不防看见门边站了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身鹅黄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红盒子。她的眼睛,在明亮的白日尤其黑亮动人。 我将身子侧一侧,轻声对孔明说:“丞相,喏,阿棉呢。” 孔明的目光沉了沉,起身说:“阿棉,你进来吧。” 阿棉“唔”了声,缓步走进来。 孔明问:“有什么事呢?” 阿棉将红盒子放在了几案上,小声说:“夫人请先生看看。” “哦,我知道了。”孔明坐了回去,阿棉退后几步,静静地站在下首,不离开,也不作声。批了一会儿文卷后,孔明抬眼注意到她,奇怪地问:“阿棉,你怎么还在这儿?” 阿棉说:“夫人说了,先生看过盒子里的东西后,我才能走。” 我按捺不住,说:“阿棉,这是丞相工作的地方呢。” 阿棉低头说:“我见过先生工作,在后院,先生也一样要工作的。何况,今天是重阳佳节……”此时,孔明已打开了盒子,他面色一肃,缓缓地看了一会儿,将盒子重又盖上。 我问:“里面是什么?” 孔明喝了句:“你不要看!” 我却将盒子打开了,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被劈作两半、漆上红漆的葫芦,里外两面都非常光滑。我好奇地问:“这葫芦是干什么的?” 阿棉说:“那不是葫芦,游长史。” 我问:“不是葫芦是什么?” 阿棉说:“是‘卺’。原来是葫芦,现在是‘卺’。” 我又问:“‘卺’?真有趣,作什么用的?” 阿棉看了看孔明,孔明轻声一叹,说:“阿棉,你去把门关上。”阿棉上前将门关了,孔明对我微一摇头,说:“国事众多,今天却只能办家事了。” 阿棉重又走回我身边,问:“游长史,你真不知道‘卺’的用途?” 我摇头说:“不,我不知道。” 我觉得有些不对,好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发生了。 阿棉说:“‘卺’是……” 孔明猛地打断她:“阿棉!这件事,我还没有做决定。” 阿棉垂了头,轻声说:“先生没有将盒子扔出去,便是在考虑了。” 这个女孩子的言语,与往日大不一样呵。 我拿了“卺”,递到孔明面前,说:“我要知道这是什么。” 阿棉忽然轻轻笑了,声音是温柔的、逊让的:“游长史,‘卺’是婚礼上盛酒的礼器,新婚夫妇各执其一,相对喝下其中美酒,含了不离不弃的意思在里面。” 我将“卺”放了回去,说:“我知道了……这是,为丞相准备的么?” 阿棉微一点头,说:“是,是夫人准备的。” 我说:“哦。” 突然,孔明箭步上前,抓住我的肩膀,说:“冬青——我不——” 我含了眼泪,低声说:“您又要作新郎了?祝贺您,丞相,棉姑娘性子很好。” 孔明哑然,过了良久才说:“你始终都不愿考虑我的请求么?” 我说:“棉姑娘……也很会照顾人。” 阿棉又笑了,她今日不合时宜地笑了好多次,笑容中隐了些执拗和悲伤。阿棉说:“先生,很久以来,我说的都不是自己的话。今天我想说出来,可以么?” 我抢着说:“你说罢,棉姑娘。” 阿棉低声道:“游长史,你叫我阿棉就好了。近日,夫人一直在劝先生娶一房侧室,乔公子身体不大好,先生也不年轻了。夫人说,如若先生竟没能留下子嗣,夫人实在无颜面对诸葛家族的先人……” ——古人眼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血脉的承沿是人生的第一大事。 我苦笑一声:“夫人的话,丞相是不能不听的。” 阿棉说:“如果先生真要纳妾,阿棉自认为……自认为可以,可以……” 孔明张了张口,终于只是叹息了一声。 阿棉又说:“当然,游长史与先生的事情,夫人也告诉了阿棉。游长史愿意答应先生的话,阿棉一句话也没有,阿棉会很欢喜地,为先生布置一切。” 我笑了:阿棉竟是这样能干的女子,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 这时,孔明握了握我的手,说:“你……我,我是诸葛家族的后代,我必须当上父亲,你知道了?对你、对绶儿、对家族,或者对别的什么人,我都一定要负责。” 我说:“棉姑娘说得对,我应该欢喜地为丞相布置一切,棉姑娘她……”我想我有点伤心,所以忍不住有些尖刻,说,“她可以为丞相生个孩子!” 我如此坦白,孔明的脸色变了变。 阿棉看上去则非常坦然,她微笑着问:“游长史,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我没有说话。 阿棉说:“我二十二岁。如果愿意嫁给别人,我早嫁出去了。可是你也知道,一个看惯了先生的女人,没有办法去欣赏别的男子。” 孔明突然说:“阿棉,你不该这样。” 阿棉说:“先生,我,我很欢喜。先生不娶我,我伺候先生一生,那也是欢喜的。游长史,”阿棉转向我,说,“先生他不爱我,我知道他顶多是可怜我、喜欢我,先生爱的是你。可是,我还是要嫁给他。他要纳妾,你若不愿意,他的妾一定是我。” 我说:“我懂了。” 孔明说:“不……你不了解。” 我说:“我的确懂了,丞相。有些事情,谁都尴尬得很、艰难得很,便是丞相你,也无法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您大概什么时候娶棉姑娘?您的婚礼,卑职得花些时间去准备呢。” 孔明疼痛地唤了声:“冬青——你!” 他难道无法娶一个他不爱的人么?但他必须生一个儿子。 孔明一定会娶阿棉的,他还会和阿棉生一个儿子!我甚至知道,他们的孩子叫“诸葛瞻”!游尘,你心疼什么呢?你何必一边伤痛,一边觉得滑稽?诸葛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当然、当然也绝不可能是你与孔明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边滑下来了。伸手扶住几案,我支持着自己不跌倒了,慢慢地说:“丞相,家事,这就算决定了;国事还有很多……这些事情,今天不做完,明天便会更劳累。您再批了这些文卷吧,”我顺手翻开一页,“都江堰的维修,朝廷派了二百人……” 孔明突然揽住了我的腰,他竟当着阿棉的面,揽住了我的腰! 他在我耳边说:“你们、你们这些女人,你们要我怎么办?女人们!” 我说:“没有,丞相……这就像是公事,丞相向来只有一种办法,最好的那一种。” 阿棉看着我们,绞了双手。 我又说:“不是棉姑娘,也会是别人。” 孔明说:“是你!” 我说:“只有我,只有我不可能。” 孔明说:“你!再想一想,女人——” 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他不嫁你,这个誓约不能背弃,我……也不敢。” 孔明斥道:“荒唐!谁?你答应了谁?” 我说:“不……” 这时,门被“砰”地踢开了!孔明、我、阿棉都吓了一跳。 孔明急忙放了我,有点失措地斥了句:“敲门都不会了么?”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说:“是陛下……丞相。” 刘禅双手抱了满怀的菊花,怔在门边。 我走过去,将门带上,一面说:“陛下,敲门是一种王者的礼貌啊。” 刘禅习惯性地点点头,说:“是,游先生。”他忽地回过神来,叫道,“游先生眼睛怎么了?游先生你哭过了?谁弄的?朕,朕不会原谅他!” 我拭了拭眼睛,说:“没有谁,陛下体谅游尘,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陛下驾临丞相府,是为了什么呢?” 刘禅深深地看着我,说:“九九重阳,朕在御花园里亲自采了些菊花,送给相父,还有游先生。先生,这些花好看么?” 我点点头:“很好看,很好。” 孔明这才将心定了,上前垂手道:“臣出言无状,还请陛下见谅。” 刘禅似乎也有点局促,连忙扶了孔明,说:“不,是朕不对。原是想给相父一个惊喜,就没有要他们通报。”刘禅随之转向门边,喊道:“你们通禀了罢。”门外,便有一声远过一声的“陛下摆驾丞相府——陛下摆驾丞相府——” 一面笑着,刘禅将花往孔明眼前一簇,说:“这都是给相父的!” 孔明双手接过,说:“臣谢陛下恩典。” 刘禅掏了掏耳朵,笑道:“这话听着多别扭,朕只愿听相父一句赞赏。” 孔明笑道:“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刘禅拍手而笑,又问:“相父,还有游先生,在做什么呢?” 我说:“丞相要娶一房侧室。” 孔明、刘禅脸色都是一变。 我装了没看见,又说:“正在和卑职商议,陛下可就赶上了。” 刘禅看着孔明的眼睛,说:“是么?这是……是喜事呵。只是不知……”犹豫片刻,刘禅艰难地问,“相父要娶谁?” 就在那一瞬,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有意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禅刹时满面苍白,他猛抓了我的手,叫道:“游先生——” 我笑道:“陛下,新娘子在那边。”我向阿棉指了一下。 刘禅颤声问:“先生……先生的意思是……” 我说:“丞相将纳棉姑娘为侧室,正嘱托卑职筹办婚礼。” 刘禅脸上渐渐地涌上了红晕,他不敢相信地、轻声问:“果然是别人?” 我说:“是别人。” 刘禅凑近我,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是别人吧?” 我点点头:“是,是那位棉姑娘。” 刘禅咬住嘴唇,兴奋地笑了笑,衣袖一掠走向孔明,笑道:“朕在这里先给相父贺喜了。棉姑娘,朕也是要向她道喜的。” 刘禅疾步走向阿棉,欢快地打量着她,说:“棉姑娘,你……很好。你嫁给相父,非常好。棉姑娘的样貌,配上七色蜀锦才好看。头发么,用镶丝玛瑙配上东海珍珠,会很有风味。这些东西,就由朕来布置。棉姑娘,你嫁给相父之后呢,如果生了儿子,朕就将女儿许给他;如果生的是女儿,朕就让儿子娶了她……” 刘禅说个不停,孔明的脸色非常漠然,显然是在压抑心中的尴尬、难堪和不快。 我于是拦了刘禅,说:“陛下说得太多了。” 刘禅欢喜地看了看我,说:“朕是太多话了。朕……那么朕就回宫了?游先生送朕几步吧?真是,好久不见先生,先生还是那样的年轻英俊。” 我与孔明一起送刘禅出了相府,刘禅上得御辇,牵了牵我的手说:“先生有空到宫里来玩。”我点头答应,他又开心地望了孔明一眼,吩咐起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