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二十世纪的大学生,竟有幸亲眼看到孔明撰写《出师表》! 建兴五年,孔明意欲北伐曹魏,朝中大臣对此有些异议。为争取刘禅的支持,我亲自去了皇宫。其时刘禅正在吃中饭,一见到我,慌忙将口里食物吐出来。他斥退了身边的内侍宫女,搬了绸垫给我,拂一拂说:“这真没有想到。坐,游先生你坐呀。” 我侧身坐下,问:“陛下看过丞相上书了吗?” 刘禅一愣,说:“哦,朕看过了。相父文笔开阔,很有前汉大家的风范,这一点,朕会向相父学习的。” 刘禅在回避我的问题,我苦笑着想:这真是个狡猾的皇帝。 “陛下如果不愿听臣的话,臣请告辞。”我说。 “不——”刘禅叫道,“没有的事!无论游先生说什么,朕都会认真听取。” 我问:“丞相北伐之事,陛下有何见解?” “朕不需要有见解。” “陛下的意思是?” 刘禅冷笑道:“让他们争去,争得大家都累了,相父自然会收拾。” 我更为惊讶。 刘禅起身逗逗檐上的鸟雀,又说:“朕的见解,说出来怕会惹游先生生气,所以朕不说。不过,朕也不想欺瞒先生。如果先生能答应朕不生气……” 我立即说:“臣没有向陛下生气的道理。” “未必吧?”刘禅笑了笑,一字字地问我,“游先生,如果朕不愿将军权交给相父,你会不会将朕当成一个昏君?” 我呆住了,好久才说:“陛下不信任丞相么?” 刘禅摆摆手:“无所谓信任不信任。当今朝廷,半数以上的官员由相父提拔,按照制度,丞相府也有直接升贬官员的权力。” “丞相没有使用这个权力。”我急忙说。 “那有什么差别?”刘禅哂笑道,“不就是多了朕的‘甚善’二字么?” “陛下,丞相的辛苦和忠诚,臣看得很清楚。朝中若没有丞相,就好象屋子少了梁柱……” “少了相父不行,少了朕呢?”刘禅突然死盯住我的脸,高声道,“朕要成为一个明君!一个名垂后世的皇帝!相父不可以挡住朕,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掩盖朕的光芒!否则,朕……”他声音低沉,咬着牙说,“朕绝不会留情面!先生,朕不想伤害相父,他不要逼朕伤害他!” 我猛地大笑,笑得无法遏止。 “游先生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你是个傻瓜!小时侯我还以为你挺聪明,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 刘禅有点懵,想了想才说:“先生?” “你以为自己在讲演吗?你以为单凭你那一点点少年的冲动,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哼,丞相几时挡过你了?可笑!字写得差,就怪笔不好!” 刘禅勃然道:“游先生,你在为他狡辩!他使天下只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天子,他功高盖主,他专权、僭越!他……” “你住口!” 刘禅愣住了,长这么大,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住口”。 “刘禅,你听清楚:真正的光芒,谁也掩不住。一个明君不会要求臣下不做事,只会要求自己比臣下做得更多、更好。” “相父该给朕机会!”刘禅叫道,“朕需要机会建立威望……” “你以为什么是机会?”我打断他,“你难道要丞相捧着文件来请你审核?或者丞相故意判错了案子,叫你去劫法场?叫你去主持公正?你……你竟这样天真么?” “身为皇帝,你真什么都懂?你真有驾驭群臣的魄力?你需要时间去学习,去看、去听、去专心思考,丞相宁可自己累、自己苦,也要留了时间给你,你却如此残忍地,冤屈他!” “丞相每夜熬到二更,天不亮又得起来。他越来越清瘦了你没注意到吗?你说他‘僭越’,他却在为你抄《韩非子》,他手都要抄断了你还说他‘专权’,你有没有良心刘禅!?” 说着说着,我竟哭了。我突然发现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很感动,我的情感是可以发酵的面粉,一想到孔明,我就会被感动得死去活来。 于我的眼泪,刘禅非常惶恐,他怯生生地走近我,牵了我的衣裙,小心地唤着:“游先生,先生你不要这样,你好好地说话,朕,朕好好地听,你不要……” “你不要碰我!”我衣带一扬,“实话告诉你,先帝临终前,将整个国家都交付给了丞相,先帝对丞相说,如果禅儿才干平庸,难以辅佐,就请丞相自立为成都之主!” 刘禅惊住了,跌坐在地上,高喊道:“不,不会的——不可能!” 我强行拽起他,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欺骗你?你以为丞相若真有二心,你这皇帝还当得下去?”——陡然,一切都静了,刘禅像被抽去了大梁的房屋,整个儿地瘫软下来。 微风细雨,不如当头棒喝。 刘禅跪在了我面前,双手俯地,行的是稽首之礼,沉声说:“朕身为人君,却妄自揣测、有眼如盲。有负先帝的叮嘱,有负相父的期许,有负游先生的教诲,请游先生责罚。” “你起来吧。” “不,学生请先生责罚。” “陛下是万民之主,臣没有责备你的权力。”我扶了他,缓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身系天下大任,也请不要过于自责。臣既是相府长史,不仅有责任向陛下表明丞相的忠诚,也理当向丞相明言陛下的信任。” “多谢你,游先生。”刘禅稳住身子,忽然问,“朕的话,先生会告诉相父吗?” 我笑问:“陛下怎么想?” “请先生原原本本地说出去,”刘禅抿了唇,严肃地说,“朕既有错,便不怕被相父知道。游先生,若朕负荆请罪,相父会原谅朕吧?” “陛下不必如此。”我起身握住了刘禅的手,轻声说,“禅儿,你也不小了,你的形象关系到国家的尊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有什么打算,都请正正反反地想一想,好么?那样,臣……以及丞相,便会很感激你了。” 我曲膝便欲跪倒,刘禅慌忙抱住我,他将脸贴在我手臂上,我衣袖沾了他的泪痕。 我向孔明述说了与刘禅的这次相见。对刘禅的想法,孔明连惊讶都没有,只轻淡一笑,说:“多多磨砺,陛下将会更加出色。哦,我还没有告诉你吧,陛下已下旨,令我出兵汉中,进取中原。我也应该再上一道表章,明陈心迹。” 孔明所上的表章,便是名垂千古的《出师表》。 “臣本是一介平民,躬耕田亩于南阳。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无意于闻名群雄。先帝不以臣卑微,三顾茅庐,向臣询问天下之事,使臣感激无地,立志效尽忠诚。后来情势危急,在大军溃败之际、艰难困苦之时,臣接受任命。时至如今,已有二十一年了。 先帝知臣谨慎,故将国家托付于臣。受命后,臣夙夜忧叹,深恐有负嘱托,伤害先帝知人之明。所以南渡泸水,深入不毛。而今南方已定,军士干练,自应激励三军,平定中原。此去,臣当竭尽全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也正是臣报答于先帝、忠诚于陛下的职责……” 我——一个二十世纪的大学生,竟有幸亲眼看到孔明撰写《出师表》! 我将烛台移近了些,问:“够亮吗?” 孔明点点头,继续写下去。琥珀色的烛光里,他柔和的脸颊闪烁出一种动人的色彩,我偎在他身边看见了他鬓角的白发。瞅了个空,我问他要不要拔了这些雪丝,他说不用了。 “如今就要远离陛下,临表涕零,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是最后一句了。 我侧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中学时,语文课学《出师表》,老师问我“涕零”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哭”。又问我“零”是什么意思,我说“掉眼泪”。再问我“涕”是什么意思,我想想,又是“眼泪”多没创意啊,便很滑稽地说“鼻涕”,弄得满座绝倒。 孔明搁下笔,好奇地问:“你笑什么呢,冬青?” 我指了指“涕”字,说:“这也是眼泪吧?” 孔明挑挑眉,不大懂我的意思。 我又说:“有眼泪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眼泪?” 孔明微微一笑,包容了一个女孩子的坏心思。他牵了我的手,我轻轻地抚住他消瘦的脸庞,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和鼻梁。手心的触觉是光滑、柔软的,他的眼睛那么深、那么明媚,好象宇宙中最神秘的地域,我一触上,我就出不来了。 我含了泪水,笑道:“你……你好怪。永远都不会老似的。” 孔明说:“不会老的是你。”——看上去,我还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我说:“我不老,是神的力量;你不老,是人的力量呵。” 孔明问:“人的力量?” 我点点头:“是你自己的力量。只这样摸着你的脸,我便觉得你在发光,像太阳一样耀眼,很亮很亮,亮得我都睁不开眼睛了。” 孔明说:“那么你就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孔明自身后拥住了我。我们保持了内心的极度平静,芳香浓郁的夜晚,他那么温柔、那么专心地拥了我,很久很久,长得好象有几个世纪。 四月,孔明率大军奔赴汉中;我被任命为参军,随军同行。路经巴州时,我见到了诸葛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运送着军粮。我问他要送到哪里去,他说要一直运到祁山。我一惊:“那有很长的栈道要过呢,太危险了。”诸葛乔“嗯”了声,说:“那……那并没有什么。” 车轮陷进泥里,诸葛乔奋力推动粮车,清秀的脸涨得彤红,赤裸的手臂和腿脚上沾满泥浆。我心中一酸,跳下马来为他助力,跌跌撞撞地,好容易才将车推了出来。 “这……太辛苦了,乔公子不是驸马都尉么,”背靠粮车,我喘着粗气说,“何须……历此艰辛?”“是父亲的意思。”诸葛乔一抹额上汗水,“父亲说,将领们的子弟都在搬运军需,我是丞相之子,当然不能例外。游大人,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公子不用担心。倒是乔公子自己,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凝神看着他,他的笑容里,竟也有了孔明般的宽和之气。唉,这年轻人身体向来不佳,便是在环境优逸的成都,他也小病不断。如今到了这里,更叫人担忧了。 “乔公子,要不我向丞相建议,让你回成都去?”我问。 “不不,千万不要这样,”诸葛乔连连摇头,“没有用的,反倒会使父亲不快。游大人能够理解父亲的为人,不是吗?” “可是你……”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回头一望,孔明的车驾已经到了。孔明手扶车栏,默默地站着,用他关怀的、心疼的眼神看着诸葛乔,却没有说一个字。 诸葛乔拉了拉我,低声说:“游大人,快上马吧,丞相在等你呢。” 我摇了摇头,说:“乔公子,丞相是想多看你几眼。” 诸葛乔笑道:“不,我可不要被丞相看见我在偷懒。”紧了紧腰身,他又艰难地向前走去。我再次回头望向孔明,孔明的嘴唇动了动,却坐了回去,肃声吩咐说:“走吧。” 我上马追上孔明,就近说:“丞相,乔公子他……” 孔明目光一闪,平淡地说:“我希望他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为国效力,并不只有这一个工作。” “他应该从最艰难的做起。” “可是丞相,你想过没有……” 孔明挥手截断我:“乔的事你不要管。你若有时间,不妨帮我查查这上面的人物。我需要相关材料,越详尽越好。” 我接过他递来的素笺,随便扫了一眼,顺口念道:“刘羽?” “是,刘羽。”孔明颔首道,“曹魏左将军。” 我笑道:“左将军么?官还挺大的。” “他率领了一支骁勇的骑兵队,非常善战。”孔明若有所思地补充说,“冬青,你也带过兵,三千人的骑兵,无异于一阵黑色的旋风。” 我心中一沉。在这古老的年代里,骑兵灵活机动,有非同小可的战斗力。 “可以从内部颠覆么?骑兵通常很难控制。”我说。 孔明笑着摇摇头:“这就是刘羽的过人之处了,据说他惊人的果敢坚韧,将三千骑兵完全降服……也许,因为他还是个少年吧,相当锐利。” “少年?” “是,好象只有二十五六岁。”孔明说,“我军兵发祁山,此人必来迎战。他枪法不错,你使的也是枪,有信心么?” 我笑了笑,说:“丞相,我学的是赵将军的枪法呀。” 我不会辱没了这杆枪,不会辱没了这杆枪代表的那个人——常山赵! 刘羽……我暗自握紧了枪,感觉到战士的、兴奋的血液又在我身体里流淌,一种好久没有体味过的、跃跃欲试的快感在“突突”地跳动:刘羽,与我一样年纪、一样锋芒、一样使枪的将领,你若来了,我们便放手斗斗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