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 is not only your friend,but also mine。” 我和孔明在中军帐里对视,这男人的表情湮没在微弱的烛光中。他的手抚上我脸颊,温暖的感觉渗透了我的灵魂,使我无比软弱。 “你受伤了?是韩晴?” “你说姜维会怎么想?”我笑一笑。 “别想太多了,那很累人。韩晴不该这样对你……” “您不是怕累的人,您还是傲,傲得不愿作解释。” “我何须解释?” “唉,这就是您随心所欲的高贵了。” “我真的随心所欲?” “……也不是,我还是不大懂您。”我说。 孔明长叹一声:“可是我懂你。”他的唇轻触上我的唇角,说:“你在笑,眼泪却流到这儿来了。”我摇摇头,滑在了孔明脚边,我的头依在他腿上,双手把住了他的膝。 孔明轻声问:“这又是你的舞台?” 我说:“是,一场背叛的好戏。两个女孩子,好久没有见面了。见面时,一个在心里想:呵,我的朋友笑得多好看,谁都不能作践了这种好看。她发誓要珍惜朋友、守护朋友……” 孔明无语,专心地听我说下去。 “后来,为了一个男人,女孩子亲手糟蹋了那份美丽。她的手指修长、洁白、残酷无情。对她来说,那个男人太重要、太宝贵……比生命还重要,比友谊啊,道义啊,重要得多。为了他,她抛弃一切,我……我是可以抛弃一切的!” 我的泪濡湿了孔明的衣裳。他按住我耸动的肩,我想把我藏进他的身体里去。我讨厌面对我必须面对的一切,我讨厌伤心的感觉、伤心的眼泪。 “有时候我真不想活了,我心里好难过。我想从悬崖上跳下去,那会怎样呢?我有了一次灿烂的飞翔,我亲切地感觉死亡。” “……” “到时候,没有人会怪我,我也不会怪自己,多好呀。” “……” “可我做不到,我还是留恋。您对我笑笑吧,我很喜欢您的笑容。” “……” 昂起脸,我看见孔明笑了,他笑得非常好看。那是一种纯银的、忧伤的笑容,闪烁着月白的光华,宛如透明的绿玉池里,盛开了红珊瑚色的莲花。 孔明慢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我说:“没有对不起,您只要微笑,有您的微笑,就够了。” 孤灯吟咏着终夜的浓愁,我在孔明的榻上睡着了。孔明守在我身边,轻缓地抚摸我的长发,弯腰将脸埋进了我的发里。 我又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阿韵、阿奇在教室里高考,我一道题也不会做。真见鬼!阿韵和阿奇倒很顺,他们笔杆子晃得快极了。我踢踢他们的凳子,可是谁也不理我。喂,你们讲不讲义气啊,要交卷啦,喂喂——!监考老师把我的卷子抢了去,卷面上是白花花的一片。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 三天后,韩晴的愤怒消散了,她的激情化为了深刻的、钻进骨头里的悲伤。(当然,这与孔明也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听说他与韩晴长谈过一次,我相信,孔明的语言胜过最高明的心理医生。不含褒贬地说,他温柔的声音可以起到催眠的、诱惑的作用。) 韩晴抱住我大哭一场,一面说:“我没有恨你,游尘!我不会恨你的啊。” 我拍着她的肩说:“我知道,我还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她哽声说:“是好朋友,最、最好的朋友。” 我们的友谊象一种快速繁殖的害虫,你用药剂杀了一遍,不过两天,它又会繁荣地活过来。对我们来说,古代是个寒冷的、孤独的地方,爱情和挫折并不能改变它的本性。如果不能相互支撑,我们都将活不下去。 我说:“你也可以去看看刘羽。” 她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问:“可以么?他怎么样了?” “你看看就知道,丞相好象并不想杀他,他也没吃什么苦头。”我皱了皱眉,又说,“我只担心他会被悄悄地毒死。” “被诸葛亮?”韩晴诧异地叫道。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你动点脑筋吧。是蜀军!我怀疑他们会擅自下毒。” 韩晴又叫道:“为什么?他又没有得罪他们!” 我冷笑道:“没有得罪吗?连我都差点死在他手下。刘羽他杀伐太重了。” 刘羽这辈子,杀的人何止三百? 二十世纪,我经常看武侠小说,大侠们也杀人,据说杀了八十几个就会神经分裂。刘羽他怎么还是好好的呢?另外,我怎么也是好好的?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杀人都不太专心,长枪一掠,那人是生是死我们也都不知道了。 后来,韩晴去俘虏营看过刘羽一次,不到两刻钟就退了出来。我问她和刘羽说了什么话;她说没有,还能有什么话说?又过了一段日子,我知道了韩晴的主意。她在偷偷地做一件事,一件非常秘密、非常严重的坏事:她想救刘羽!她四处寻找迷药,寻找锋利的匕首,她甚至和曹魏新赶来的将领,那个叫“萧然”的,联系过了! 韩晴这个傻妞。她将这当成办家家酒了吗?凭她的智商,就可以在孔明眼皮底下玩“美女救英雄”的花样?蚂蚁摇大树,那不可笑;一只有一点点智慧的蚂蚁,自以为可以摇动大树,就一厢情愿地摇啊摇,那才真的可笑。 我也好象成了一只蚂蚁,一只比韩晴聪明一点点的蚂蚁。我一面嘲笑她,一面不可遏止地想参与到里面去。唉,毕竟大家是同类,要蠢就一起蠢吧,再被掉下来的树叶打破头。 只是,在头破血流之前,我还想去见一次刘羽,我便去了。 俘虏营里光线幽暗,“一线天”中伏时,刘羽受了些伤,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细细看去,他狭长的明眸恢复了冷漠、狡谲,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俊挺的鼻翼,那一抹斜掠的唇角,透着轻蔑和嘲笑。 我说:“韩晴想救你,你有福了。” 刘羽微然一笑:“都被你知道了,我还有个屁福啊。” “你想我会怎么做?”我撩起了他的头发,问。 他呲呲牙说:“你揭露她好了。” “我揭露她?我若是揭露她,她就犯了‘里通敌国’之罪。这里可没有什么‘驱逐出境’的法律,也不可以‘保外就医’。” 我盯住刘羽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爱情的影子,我想看见阿奇。但是没有,这个男人使我相当失望:刘羽的面孔如古希腊的神像般英俊,惟独缺少生命的热力。 “她该受罚就受罚,你杀了她也可以。说老实话,就算你不杀她,我也想杀了她。”刘羽不在乎地笑道,“韩晴那种无能之辈,呵,我真不知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哈哈大笑,凑在他耳边说:“你这王八蛋。阿韵爱上了一头猪。” 话音才落,刘羽头一晃,薄薄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耳垂!一丛烈焰立即烧起来,烫得我心里发急。我猛地推开刘羽,踢了他几脚,说你找死啊! 刘羽狂肆地笑起来,边笑边说:“你现在可是面若桃花哦,游大人何以如此?是不是也爱上了我这头很有魅力的猪?” 我恼怒地扬起手,我真的很想抽他一个大嘴巴,但我的手却轻轻地落了下去,从他脸颊边轻佻地滑过:真奇怪,每一见刘羽,我就有某种游戏人间的冲动,我就好想与他一起当个油滑的“戏子”,纵情“作秀”。 用小指掠了掠刘羽的鬓发,我“咯咯”笑道:“爱上你?我变态呀?!” ——没想到,两只蚂蚁竟然成功了! 韩晴救走了刘羽,将他安全地“交给”了魏将萧然。这个没有头脑的傻瓜,她做的每件事都有些偏差,我在暗处将它们一一补好。 小女孩从来没有害过人,在看守的饭菜里,她只下了一点点迷药,却不知那只能迷倒一只兔子。幸好看守们还要喝汤,我在汤里下的量,足可以放倒一头大象。 割铁链她倒办得不错,只忘了要轻轻地、轻轻地……她在营里制造了一串“吱吱嘎嘎”的声音,我只好在营外为她巡逻,偶尔还哼哼流行歌曲,比如说“有一个姑娘她有一点任性她还有一点嚣张”。 更恐怖的是将刘羽“包好”送走。上帝明查,韩晴竟将哨探换班的间隙算错了!站在守望台上,她鬼鬼祟祟的背影清晰可见。站岗的喊起了“喂喂”,险些点亮火把。所幸,我及时爬上高台,拍拍小兵的肩说:“别忙了,那是韩尚书看中的女人。” 唉,整个夜晚我冷汗淋漓。我相信,我绝对比傻乎乎的韩晴小朋友更紧张、更倒霉。韩晴她可真够行的,她把“游尘”都吓出了冷汗,“游尘”呢。 目送刘羽去远了,我坐到了地上,心想:韩晴,你可以乖乖地去休息了吧?剩下的事情,你别管了,让他们查去,你千万不要再管。韩晴你没有那么笨吧? 又一个没想到,她还真有那么笨! 同一个夜晚,我难得没有做梦,正安安稳稳地睡我的觉,忽觉有人在推我,一面叫道:“游大人,游大人……”我随手一抓,顿时醒了,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韩晴有事?” 推我的,是姜维。 他满面焦灼地说:“是是,韩尚书将刘羽放走了!”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连忙改口说,“怎么会这样的?” 姜维说:“韩尚书……刚才告诉了丞相。如今,中军帐都乱了啊。” 我跳下榻,边披外袍边问:“中军帐里还有些什么人?” “马谡参军、魏延将军、杨仪大人,还有……” “好了好了。”我烦躁地打断了姜维,真讨厌,一个比一个麻烦!一面套靴子,我一面向营外奔去,“姜将军,丞相也在的吧?” “丞相在,丞相当然在的。” 姜维随着我一路小跑,冲进中军帐! 我喘息未定便骂了韩晴一句:“你做了什么呀?” 韩晴有点羞愧地看了我一眼:“游尘你来了?对不起你了。” “见鬼!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斥道。 韩晴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自首呢?做一回小小的坏人真那么难吗?在这个狡猾的世界里,她讲什么“诚实”的美德? “什么都别说了,你先出去吧!”我说,“I am here。That’s enough。” 十多年不看英语,我连简单之至的“这里有我就行了”也要用两句话来表达,真是对不起英语六级证书。不过也好,这样寒碜的英文,我说得出,韩晴一定也听得懂吧? “游大人你说什么?”魏延哼道。 我笑道:“我在胡说八道,魏将军不必在意。” “你怎么能让韩晴出去呢?”杨仪不满地质问我。 “她该承认的都承认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天亮吃早饭吗?”我笑说。 我的微讽将杨仪气得一时语塞,姜维忍不住地笑了一声,眼见孔明纯黑的眸光向他扫来,他急忙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红着面孔低下头去。未料,孔明环视一周后,忽然笑了。 孔明说:“既然游大人愿意作保,韩尚书当然可以回营了。” “冬青你?”韩晴拉了拉我。 我使劲握一握她的手又放开,低笑道:“我认了。” “可是刘羽,这种责任……”韩晴欲言又止。 “He is not only your friend,but also mine。”(他是你的朋友,但也是我的。) 我好象说英语说上了瘾,这未来的语言使我有了某种优越感,象是掌握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嘿,在孔明面前,我也能保守了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使我不禁又有点自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