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简单单地,给自己打上了卑贱的烙印! 真是烦死了,蜀汉官员怎么这么讨厌啊?韩晴不就是犯了个小小的感情错误么?他们何必像苍蝇一样,不,是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样,叽叽歪歪呢?我唇边勾起了一抹嘲笑。 一直无语的姜维忽然注意到我,他竟问:“游大人你笑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投来。 我说:“我很困,我要休息了。大家想怎样处置韩尚书,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杨仪是很懂军法的,他立即接口说:“杖责八十,拘禁两月。” “当然还要赶回东吴,并将此事呈报吴主。”马谡补充道。 我一笑:“这么说,韩尚书要受到两次处罚?” 魏延粗声说:“哼,这还轻了,依我看……” 我“咭咭”地笑了,“铮”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这行为将大家都吓了一跳!姜维“啊”地叫出声,急切地说:“这,这不行呀,游大人……” “依魏将军看来,是不是要一剑结果了韩尚书?”我笑问,一面缓缓地摸着闪亮的剑刃,“魏将军若真如此,置我国与东吴的联盟于何地?” “游大人,在中军帐拔剑,是触犯军法的行为!”杨仪回了神,厉声斥我。 直到这时,孔明才开口笑道:“这没有什么。” “丞相——”马谡不满地喊了句。 孔明挥挥手说:“我纵容她。” “丞相若不明正法纪,何以立威?何以服众?何以……” 杨仪还想“何以”下去,孔明已正一正身子,微笑道:“我们不能只靠刑法立威,而且……”孔明笑着看了我一眼,用诙谐、无奈的语气说:“其实不是我想纵容冬青,是我不得不纵容她。临行前,陛下屡次叮咛,如欲处罚‘游先生’,必先报知朝廷。” 刘禅还真会为我着想,我笑了笑说:“我不需要陛下的恩典。” 也许是觉得我口不对心,魏延“嗤”地冷笑了一声。 我重复说:“我的确不要如此特权。其实,我只希望大家能简单些,也宽容些。” “游大人的意思是……”姜维试探着问。 天空渐渐地亮起来了。我淡声说:“韩晴是东吴官员,就由东吴去处置她。”杨仪咳了一声,他必是又想反驳我了。我说:“杨大人想说的话,我已知道了。所以杨大人不必再说了。” 杨仪一呆,艰难地将嘴边的话咽下去,很不友善地盯着我。 我一笑,将剑锋树起,眼见颤动的、奇薄的剑刃上,映照出了我疲劳而高傲的面孔。韩晴、刘羽、游尘,我们奇妙的人生,将会怎样终结? 我的目光穿越银剑,一直跌进了孔明的眼睛里。孔明呀,你近来也劳累得很呢,你作什么要与这些无聊的人们一起,来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这件事! 我将剑侧起,笑道:“不如一块儿解决了。我在中军帐拔剑之罪,韩尚书在我军中应受的惩罚,加起来也不到一死吧。我索性一人承担,大家都落得干脆。” 我顺势将剑一划!好漂亮的剑风,漂亮得像飞鸟透明的翅膀,在清空掠过。没有血,只有成片的浓黑,纷纷落下。我的头发,我养了数十年的头发。掉下来,落了一地。好象众多精灵在夜光下飞舞,它轻飘飘的又那么重,压上每个人心头,使他们哑口无言。 我撩了撩剩下的、只到耳际的短发,问:“够了吗?你们觉得怎么样?这种处罚,别说只放走了一个刘羽,就是放了十个八个,也都行了吧?” 孔明“蹭”地站起来,他面色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动。 截发,这是三世纪仅次于死刑的重罚!在众人眼里,一个失去了长发的人,也将同时失去尊严、荣誉、道德,甚至自由的身份!我,简简单单地,给自己打上了卑贱的烙印!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片死寂之中,孔明问我。 我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意思。” “你叫我如何向陛下解释?”孔明慢慢地、压着声音说,“陛下若见到你这样,必定龙颜震怒。我三军上下,都可能受到波及。” 呵,我可以想象到刘禅的言行,他一定会睁圆了眼,不敢相信地探手摸摸,小心地唤两句“游先生”,然后厉声高叫:“为什么——谁做的?为什么??朕不会轻饶了他!” 孔明深吸一口气,又问:“游大人,你请告诉我,到时候,我该怎样面对陛下?” “是什么情况,丞相自然说什么。” “你使我为难。” “您能够应对任何情况。” 看了我好久,孔明转向其他人说:“大家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孔明其实很愤怒,我看得出来。 众人一面讶异地、惊惶地看着地上我零散的黑发,一面无声地退出去。只有马谡不识时务,临走前还问了一句:“那么,关于韩晴的处置一事,丞相……” 我挑起眉来看住了孔明的眼,他微一沉吟,道:“游大人已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韩尚书么,依照游大人所说,送回东吴就是了。” 中军帐空了,孔明坐了下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仰面长吁,看上去非常疲倦。我看了他好一会儿,顺手理理自己的短发,叹了一声,弯腰想将断发拾起——那是我的头发,即使断了,也还是我的!我要将它收起来,也记录下今天。 指尖才触上地面,我便听得孔明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 我一怔,浑身血液静了下来。 我缓慢地直起身子,靠近他说:“陛下不会降罪于三军。” “是,陛下不会。”孔明淡淡地说。 我笑道:“这一点,你早就想到了。” “我当然想得到。”孔明的语气依旧淡漠,“你是‘游先生’,陛下那里,只要你说一句话,大事就可以化小,小事就可以化了。” 我竟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善,只抿唇笑道:“是,我会解释的。我会向陛下说明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三军会受到陛下的嘉奖,丞相也会有‘公正光明’的美誉。” 我将手搭上了孔明的肩,孔明猛地拨开我!他的举动将我吓住了,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孔明已冷声说:“我谢谢你。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你这样想、这样做!” 我傻了,傻傻地看着我的手指,轻声问:“不喜欢我的手吗?不喜欢我碰你吗?” 孔明说:“我不喜欢你的强。” “我没有啊……” “还有你的一意孤行。” “我没有!” “你自以为强,所以总是一意孤行,你觉得你什么都可以应付得来,对不对?因为陛下是你的学生,因为陛下离不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 我愣愣地听着。 “你却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做一件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难堪、我会无法面对?你很好,随随便便一剑,便截断了头发。是呵,你一点也不痛,你不会痛!” 突然我笑了,边笑边问:“你想打我?” 孔明一怔。 “你的神情,好像要狠打我一顿似的,你没有察觉吗?” 孔明抬手揉着自己的脸,一语不发。 “你不妨试试。打了我,你会好受些吗?”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什么不好受。”孔明说。 我说:“你骗谁呀?” 孔明又怔了。他实在应该怔住。我与他相处了十八年,记忆里,他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为什么你会这样呢?孔明与我目光交织,我从他的眸中看到了伤痛。 原来他很痛,难怪他说我“不会痛”。 “我的头发,断了就断了,”我低声说,“它长得很快……我必须那样做。” 孔明急声道:“你不必!” “韩晴是个女孩子,受不起军棍。回到东吴,有了陆逊的保护,她会很安全。”我笑道。 “为什么你没有想到我?”孔明说,“你想到了陆逊,却没有想到我。” 我说:“我想你什么?想你保护我吗?或是保护韩晴?” 孔明说:“我可以。” 我一笑:“你可以,但我不要你那样做。”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不相信。”我有点悲伤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握住了孔明的手。我握着他的手,摸上了我的嘴唇。他是一个很乖的男子,他乖乖地、轻轻地摸我的唇。 我说:“如果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这世界吗?我能相信我真正活着吗?你知道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我也知道你知道一切。我帮韩晴放走刘羽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 孔明点了点头。 “其实你是想收降刘羽,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对吗?”我问。 “你很聪明,冬青。”孔明说。 “你不会责罚韩晴,也不会责备我。可是,”我又说,“你不能保护我们。那些人不能领悟你的苦心,他们会非议你,说你徇私。” 孔明骄傲地一笑:“让他们说去罢。” “不,不能。”我轻轻吻了一下孔明的脸颊,“陆逊可以徇私,你不可以……”孔明才想说什么,我倏然按住了他的唇,笑道,“我不要你为我作任何牺牲。” 天更亮了,四周略有凉意。 我们一宿没睡了,凌晨的雾气萦绕周围,制造出了某种似真似幻的景致。我随手拂一拂,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气息。中军帐却非常澄澈、宁静,孔明的眉梢眼角之间,流出了一种深沉、晶莹的情感。他长久地对我笑,轻描我的唇:“小女孩你别再任性了,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不能保护你,我会生气的。” 我说:“你不要对我那么好,你随随便便就能感动我,我会哭的。” “那就哭出来呀。”孔明笑道。 我推了他一下:“哭肿了眼睛,会很丑。”起身看了看营外的天空,我又对孔明说:“我得趁早去查一次营,丞相你最好睡一会儿。还有,我会为你去攻占街亭。” “为我?”孔明挑挑眉问。 我哑然失笑:“真是的,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是为陛下,为陛下总行了吧?”停了片刻,我说,“我这样子,不能再做主帅了,您让马谡做将军,我当他的副将吧。” 孔明说:“你是很周到的。” “……地上的头发,送给我好不好?”孔明又问。 我说:“好的。”我撩开帷幕走出去,迎面的寒风使我浑身一凛。脚下冻土非常坚硬,用力踩下去,似乎能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我紧着衣裳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折回中军帐。其时孔明正一缕缕地拾起我的长发,见到我,他神色中有点亲切的惊讶。 我说:“没,没什么别的事。我只想问问你……” “什么?” “短头发的女子是不是不好看了?”我飞快地问。 孔明笑了,点点头:“不好看。但是你很精彩,你非常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