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孔明呢,孔明他怎么办?谁提醒他早睡觉?谁逼他一天吃三顿饭? 公元二二九年,魏蜀街亭之战。这是一次很有名的战役,也是史书对孔明战败的唯一记载——书上说,孔明派马谡守街亭,谁料马谡只会纸上谈兵,他放弃了水源和城垒,屯兵于山间。魏将张郃放火烧山,大败蜀军,于是街亭失守。 如今,我与马谡同行。身下的骏马欢乐地打了个响鼻,踢腾一下四蹄。我的马和我有点象,每一出征便会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偶尔一只粉蝶从马鼻前掠过,它皱着鼻子,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我俯身拍拍它:“听话哦,我们要出发了。” 对我来说,这一战非同小可。我知道马谡的失败,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败。我当然不会让他再一次失败。孔明应该是个完全的胜利者,不是吗? 我揪起了马耳朵,笑道:“我们一定会凯旋而归,对吧?”我的马还没有回答我,马谡已不耐烦地高喊道:“游大人,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举目一望,马谡等人已走出了十几步远。 自从我没了长发,马谡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很不恭敬。我一面懒得与他计较,一面想着,说什么他也是马良的弟弟呀。马良,你如果活着……如果你还活着,该多么好…… 我闪了闪神,双腿一夹马腹,“驾”地喝了声,催马来到马谡身边,道:“马大人?”也许是没有听见,马谡照旧目视前方,样子威严而庄重。我又叫了句:“马大人!” 他这才醒过神,皱起眉头问我:“有什么事情吗,游大人?” 我笑道:“也没有什么事。” “那你叫我作什么?”马谡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说:“你与马良,真是同胞兄弟吗?” 马谡扬声问:“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我看你与他长得并不像。” “游大人,请你,不要再提我兄长!”马谡一顿一顿地说,话音方落,便纵马疾驰而去。我看着他风也似奔远的身影,愣了愣,不由地又笑了。哎呀,我竟忘了他的忌讳。听说马谡最不喜欢听人谈及马良,他的兄长死了,在别人看来,他也永远超越不了马良了。 我仰面长啸,扬鞭打马,自马谡身边飞驰而过。他被我的骑术惊住了,一边遮挡住我飞扬起的尘灰,一边怒叫道:“你干什么!?”我畅声一笑:“马大人你太慢了,快些才好呀。” 四天之后,我们到达街亭。这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被夹在两座高山之间。当道扎营的话,工程虽然浩大,却相当稳妥。我思量着应该如何向马谡提议,他却兴奋地下起了命令。马谡挥动手中马鞭,高声喊道:“山上——喏,就这两边——妙得很呐。” 我的心一沉,策马上前说:“这绝对不可以。” 马谡的脸刹地阴下来,道:“为什么?” 我说:“我们不可以往山上去。” 马谡叫道:“你懂什么?到了山上,敌军来势就全在我们掌握中了,只要抓住机会……” 我打断他的话:“你想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吗?想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吗?我知道你很会背书,不过我是来作战的,我不想听你背书。” “你……你是主帅还是我是?”马谡习惯性地一拍,身子向上一耸,怒目向我。 “你是。” “那么,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说:“丞相并没有给你独断专行的权力。” 马谡叫道:“我不是独断,我是做了个决定!” 我说:“如果是一个必败无疑的决定,我不会听从你的话。” “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马谡忽然转向一边无所适从的军卒们,厉声斥道,“还不快扎营去!?”一个小头目壮着胆子问了声:“往……往哪里扎营?” “山上,你们都聋了吗?”马谡气急败坏地喝道。 大家象征性地动了动步子,大多数人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我,好象在问:“是去山上吗?”我坐正身子,道:“你们都听清了,谁敢擅动一步,便是自绝于我!” 于是没有人敢再动一步。 我看了看马谡,催促坐骑上前,说:“别去山上,有什么责任,我一人承担。” “你用什么承担?”马谡吼道,“我还在呐,谁要你承担?” 我摇了摇头。一摇头,我便觉得有点不对:我为什么会这么疲倦呢?说实在的,这古怪的疲倦感自三天前就产生了,它好象一股剪不断、扯不脱的烟雾,又仿佛你面前一个面具,你向它猛击一拳,面具后面却空无一物…… 马谡还在高叫着什么,我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眉骨耸动。 伸手按住了太阳穴,我想说什么,我觉得我说了“你能不能别罗嗦了”?可是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已无法承受远古的空气了吗?我将融化在天空中吗?那孔明呢,孔明他怎么办?谁提醒他早睡觉?谁逼他一天吃三顿饭?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行,我哪儿都不去,天堂也不,乐园也不,二十世纪——也不去! 马谡,你再叫大声点,你将我叫醒,我快要逝去了。真的,我快要像贫瘠的土地一般流失。马谡你没有注意到吗?马谡……终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头有点昏。眼前黑压压的,左腿挺疼,我晃动一下身子,只见一抹影子掠向青天。咦,什么东西在飞?我想了很久,那大概是一只鸟吧。正想着,忽听见“吱”地一声叫唤,悠长并且孤独。 呵,我的身体又轻了,我像要浮上云彩,浮入太空。很小的时候,我说我要当个宇航员,我要到月球上去种花,妈妈就表扬我,亲我的脸,说我好乖。后来我长大了,我贪恋一个梦里男子,将一切放弃……宝贝,请乖乖地睡,我轻轻地给你一个吻,我亲爱的宝贝……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歌了,是谁在唱给我听?是谁在用泪眼看我?是谁在等我回家? 妈妈?是你吗,妈妈?我是爱你的,我好想你,我是个坏孩子,我都没有给你打个电话,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妈妈,对不起哦,我的妈妈呀。 ——我真的醒了,全身乏力,抬手揉了揉头发,揉了揉眼睛,望向周围。 这是个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非常空旷、非常荒芜。远处山脉呈灰白色,光秃秃像一颗颗人头。极目处天空灰暗、狭隘,没有云,却被一种沉重下落的势头笼罩了。 低头看看自己,我穿得如此单薄,长袍是敞开的,之下只有内衣,风“呼呼”地往我身体里灌,我的身子与衣裳好象隔开了,我竟象是完全赤裸的。这是怎么了? 另外,我手边只有一柄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出远门了吗?怎么会露天睡在这种地方?孔明也不在……街亭?啊——街亭呢?! 我看见我的手在抖,我用左手握住了我抖动的右手,我的两只手抖在了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在做梦吗?来人啊!我的声音空荡荡的,一瞬间,便散失在了空寂的天地中。 我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没有任何改变。 好容易,我静了下来,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终于在衣裳夹层里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布袋,袋里有一封信,信是刘羽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Dear游尘:起床了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大有好处。 “小朋友,哈哈哈,街亭已经丢掉了,你想哭就哭吧。你那个编草鞋的皇帝不是说过吗,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唉,你连他的话都忘了,真该打。 “哎哟,你肯定觉得很冤,因为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呢。让我告诉你哦,马谡这家伙头脑简单、容易发烧。我派了个叫无痕的特工去他身边卧底,就把一切都搞定了,嘻嘻。 “什么什么?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阴险?你要我给你个理由先?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周星星的台词你还记得吧?就是讨论一下下啦,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你没发现吧,是无痕把你迷倒的。你吃的饭、熏的香里,可都有无痕的心血啊。咦,你不是很谨慎的吗,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不好意思,我又得意起来了。对了,马谡在山上乱跑乱叫的傻样你没看到,真可惜,那比电视剧精彩得多。 “最后告诉你一句:诸葛亮这个没良心的把你给甩了,他率大军退回了汉中。你还想跟着他的话,就到汉中去找找看吧。不过汉中很远,你身子又弱,路上可要小心了。” 信的最后一行,刘羽落款为:“你亲爱的阿奇,你更亲爱的大魏左将军刘羽。” 连落款也这么有个性这么变态。 我习惯性地捋了捋耳边,却没有以前那柔顺的、丝一样的感觉了。只能顺势摸了摸脸颊。刘羽、街亭、马谡、无痕……好多好多名词一股脑地涌上了我的喉咙,我想大骂一通大哭一气,结果我只是默默无声。街亭丢了,我呢?我活得下去吗? 刘羽这个无耻之徒——他若听见了我的咒骂,一定会开怀一笑,张开嘴说:“什么呀,我明明满口牙齿(耻)!”我苦笑了一声,艰难地站起身,晃了晃,又艰难地抓起我的剑。 我以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吮去鲜血,搓了一搓。是了,口里腥咸的味道,还有手上轻微的疼痛,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的感觉,果然都恢复了。 我“咯咯”地笑出声:刘羽呀,你真的惹上我了。你真的让我有点生气呀。我千方百计想保护住的街亭,你使我丢失了它。我不过想让我心爱的男人笑一笑,你却使我看到他的愁容。你想想吧,我将如何报复你?游尘可不是个好孩子,这你早就知道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