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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第二章


  他竟然在“呜呜”地、孩子一样、最庸俗的人一样地哭泣!
  两个月后,我活着走回了汉中,走到了丞相府邸、朱色门前。
  我的衣裳是破破烂烂的,满面尘土。虽然没有撑一根竹竿作乞丐,我的样貌并不比行乞者好多少。寒冷、饥饿、疲惫……所有人间灾难都降临到我身上,唯一使我欢喜的是:我还在这世界上活着,我还可以见到他,我可以的!
  我真的见到他了——我在门口,便见到了孔明!
  这次相见……怎么说呢,这次相见……我和他相隔十步之遥,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
  他还是老样子,修长的身躯,平整的装束,照旧有一些随从跟着。他们牵了马来,请他上马。他的马鞭缠绕了银色丝绶,他握住马鞭的手,是整洁的、坚定的。他的眼睛还是星辰一样的,他的脸非常干净,比我干净多了。还有他细纱精织的纯白披风,那是他最喜欢的衣裳……
  我突然觉得羞愧。
  我知道我的样子,我与他差得太远了。
  所以我只喊了一句:“丞相……”便立即收敛了声音,我想我首先得收拾一下自己。他的长史,不应该是我这付样子;他的爱人,更不应该像我这般落魄。我……我要与他相匹呀。我低下头,我想我得快点走,待会儿再来见他罢,干干净净地来见他。
  我一挪步子,却听见他轻声地说了一句: “你……你还要往哪里去?”
  这句话,好象一道柔软坚韧的乌金,缠住了我的双脚!
  他攥着马鞭向我一步步地走过来,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轻微的脚步声,好象都敲在我心坎上;他克制了的、徐缓的呼吸,好象我心中拂过的晨风。
  他的眼睛,他那带了责备的、疼痛的笑容,浑然是一把冰作的刀,似乎很锋利,可一触上我温暖的皮肤,却又柔柔地化去了。
  孔明停在了我面前,说:“你……”他似乎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用力咳嗽了两下,又说:“你还知道回来?疯到哪里去了,你这些天?”
  “丞相,近来没休息好?”我轻轻地问。
  孔明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肩,我的衣裳又薄,他将我捏得好疼。我忍住疼,我使劲地盯着他看,使劲地对他笑。他在证明我的真实,他在确认我是“我”,我知道的!
  随从们也都怔住了。我稍一闪神,听见了他们的私语:“游大人吗?”“没死吗?”“不是说游大人已经被火烧死了吗?”“丞相都三天没说话了。”“听说前天有人找到游大人的尸体。”“真的是游大人吧?”“有没有影子呀?”
  孔明横过拇指来,刮了刮我的脸,他笑了。
  他笑得好漂亮,比世界上全部漂亮的东西加起来还要漂亮。
  我猛地抓牢他的手,笑着说:“我是热的,我活过来了,你高兴吗?”
  孔明说:“你竟将自己弄得这么脏。”
  我说:“洗一洗就好了。你等等我。”
  我放了他的手,刚想跑开去,却又被他拽了回来。
  孔明嗔道:“麻烦,回府里去,我来帮你。”
  我说:“这……这怎么好?”
  孔明说:“你若不能自己走回去,我就把你抱回去。”
  我说:“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我向丞相府邸走去,孔明随在我身后。我们从随从中间穿过,阳光快乐地跟在我们身后。我能够感觉到孔明手掌的温热,他虚虚地扶了我的后腰。如果我是个穿了羽衣的、就要飞上天去的仙女,他绝对可以把我硬生生地扯下来!
  我跨进了深院的门槛。
  孔明一只脚跨过了,回头对随从说:“告诉魏将军,游大人回来了,我改天再去拜访他。”我插嘴说:“丞相你还是……”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还是和我在一起吧,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他见什么魏延、处理什么公务嘛。
  孔明进了府,顺手将大门关上。
  然后他背靠着门,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顺着门坐了下去!他抬手捂住脸,一面说:“你疯到哪里去了,我根本找不到你。”一面又说:“前些天,不,就是前天,有人拿了个死人给我看,你的衣裳,还是个女人……被烧焦了,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
  他竟然在“呜呜”地、孩子一样、最庸俗的人一样地哭泣!
  我被他吓住了。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不是我,那不是我!我在这里,我就在你眼前呀!”我用力扳着他的手,我说:“你作什么?你……你怎么可以哭嘛,你怎么哭了嘛?”
  他摇头说:“我知道不会是你,我知道不会……不会的。”
  我说:“你不要想了,我好好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我怎么能不想?我简直就是胡想八想。我都分辨不出来,那个人真的好像你……我差点昏过去了,我支持不住,真的,我受不了这个,受不了……”
  我好容易将他的手扳下来,用力摸他的脸。他的脸是湿的,很光滑,像被海水不断冲刷的礁石。这时,他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将我的手心贴在他的泪痕上。他脸上的泪润进了我手里,他眼中的泪,一滴滴地涌出来,又湿了我的指尖。
  “你不能这样吓我,听见没有,你不能再这样吓我了。当心我抽你鞭子,当心我真的揍你,叫你永远都骑不了马!你给我小心一点你……”
  孔明一边胡说,一边吻我的手。又将我的手作了丝帕,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
  我喃喃地说:“我没有吓你,我不是的……”
  我试图将他扶起来,但他很重,其实我知道的,在他滑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脚便软了,他便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了。这个男人,只要能站着,他就绝不会坐下。
  孔明的头靠在我肩上,他紧紧地抱住我。
  他说:“你不要再打仗了,不要再瞎闹腾。回成都去,我派人送你回成都,叫绶儿教你作女红,你好好地等我,给自己缝套嫁妆,等我回去娶你,明天就走……不,等下次吧,我下次出征,就叫人押你回去!”
  我又笑,他还在胡说八道。
  我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脸,深深地看了他好久。他的眼睛潮湿又明亮,他焦急热切的神情,好象一个傻小子。我轻轻地亲了亲他的眼睛,左边的,右边的,轻轻地舐干了他的泪水,轻轻地对他说:“您放心,丞相,您活着,我便不会死。我是您的,您没有下令,我怎么敢死,是不是?您相信我呀。”
  此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我们抓到了逃亡中的马谡。街亭败后,马谡放弃了他的军卒,一人趁乱逃生!其实不只他一个人,我相信“无痕”也跟在他身边;我甚至怀疑是无痕唆使他再次犯错——如果说兵败还可以原谅的话,畏罪潜逃便罪无可恕了。
  马谡很快被关进了汉中监狱,我只随着孔明去探过他一次。我们远远地看着,孔明不想让马谡发现自己,他说:“事已至此,过多的责备已没有意义了。”
  处斩马谡的判词写好了,长久地搁在几案上,孔明迟迟不在上面画一个勾。不时会有人来催一催,孔明便淡然说:“再等等吧。”
  于是有了传言,说丞相根本不想杀马谡。听了这些话,孔明也只是笑笑,笑容中满是只有我才看得懂的苦涩。只有我懂,我注意到了孔明郁郁的悲哀,我也了解他在受什么样的煎熬。他明显削瘦了,吃得少、睡得少、话也更少了。手边的事一停,他就会没完没了地写“斩”字,生硬的、朱红的“斩”字,不像是用毛笔涂的,倒像是用刀斧刻的。
  又过了半个月,蒋琬赶到汉中,带来了成都方面的意见:请免马谡一死。这是刘禅特别的恩惠,他希望能成全孔明与马谡的情谊,也免了孔明的为难。
  当然,意思归意思,话却不能这么说。蒋琬很有口才,张嘴就是一句:“丞相,幼常之罪,尚可宽容。如今天下未定……”一时间,孔明接口道:“天下未定,战事方起,如果就此无视法纪,还靠什么去讨伐敌人?”
  “丞相……”
  “不用再说了,我没有赦免马谡的理由。”
  “但是陛下嘱托……”
  “我会上书陛下,想陛下也能够体谅我的苦衷。”
  “……既如此,请丞相早下定夺,陛下在等卑职回复消息。”
  孔明又沉默了,我看出了他神色里的哀伤和悲恸。
  我放下手里的文卷,挡在蒋琬面前说:“蒋大人,丞相太累了。你请回舍馆休息吧,丞相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你们……你们也不要逼他太紧呀。”
  马谡是马良的弟弟,是孔明的朋友。
  多少个夜晚,孔明与他畅所欲言、拊掌大笑;多少次同阅一卷书,多少次饮干杯中酒?自马良死后,孔明便将马谡当了亲兄弟来看待。如今,你叫他怎么狠得下心来?
  送走蒋琬后,我静看了一会儿孔明,他银灰色的忧郁在烛光里闪烁不定。这原该是个无情的男人,他又偏生如此多情。终于,我走出丞相府,突破沉沉黑夜,直奔狱中而去。
  汉中监狱的甬道幽深、漫长,数点火把在暗中闪烁,犹如鬼魅之眼。
  马谡被关在狱的尽头,牢里很暗,我要狱卒去取盏灯来。他看了看我身后捧着笔墨和酒菜的随从,大着胆子说:“这个人,要好好看着的。”我说没关系,现在已不用了。狱卒很快取过灯来,我挥手让他和随从都退了出去。
  昏色灯光的映照下,马谡苍白而憔悴,唇边胡须杂草一样,乱蓬蓬的。他蹲在我脚下双手抱头,一遍遍地说他才三十九岁他不想死——这动作不够英雄,但是很真实。
  “丞相并没有做决定,”我扶起了他,“我到这里来,全是自己的意思。街亭一役,我认为还有不为人知的事情,想来问问你。”
  “问我什么?”
  “无痕。”
  “无痕是谁?”
  我按住了马谡的肩,感觉到他抖得很厉害。
  我一字字地说:“我相信,守街亭时你身边有一个特别的人物。”
  “我身边没有什么人。”
  “真没有?”
  “……没——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无痕也许是个女人,一个美得叫人目眩的女人。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所有的法则都将失去作用。
  “无痕长什么样?”
  “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就算我知道一切,我也不会对你说出半个字。”
  我愣了愣,又问:“死亡呢?你不怕死吗?”
  马谡苦笑一下,说:“你不要诱惑我,我不够坚强。其实……”马谡抬眼端详着我的脸,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用梦呓一样的声音说,“其实我哥哥,他是很坚强的。哥哥看上去非常温和,但他若想做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一直都在向他学,可我学得不像……”
  我烦躁地打断了马谡:“你住口!”不要提马良,不要提他,他决心舍命保护我,我和孔明都没能拉他回来!马良使我软弱,可现在不是我软弱的时候。
  我来回踱了几步,说:“马谡,你听着,丞相他不忍杀你,他正在以一己面对数千口舌,一身承担全军之罪。不过,丞相若是饶恕了你,他何以面对天下之人?”
  “你劝我死?”马谡慢慢地问。
  “我只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马谡突然大笑,边笑边说:“早知道是一死。请丞相把我送上断头台吧,在众目睽睽之下名正典刑,公布我的罪过,也警戒后人。”
  “真那样的话,襄阳马家就有了一个被判死刑的子弟,你的儿子们也有了一个被砍掉脑袋的父亲。”我从袖中取出一剂毒药,将它洒入酒里。我微微地转动酒盏,眼见白色粉末在蜜红的酒中缓慢散开。我又说,“这个,一点也不痛苦,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马谡哭了,他安静地流着眼泪说:“谢谢丞相。”
  我说:“你应该谢的是我,这是我的主意,丞相毫不知情。”
  “那么,”马谡说,“我多谢你了,游大人。”
  我说:“不客气。”
  六年前,马良死在我怀里,他的血就好象如今马谡手里酒的颜色。
  马谡举起了酒,颤抖嘴唇冲我一笑,我突然想将酒抢下来,但我没有动。我盯住马谡的手看了一会儿,走出牢房。接着,便听见了酒樽落地的声音。
  我问狱卒:“马谡是怎么死的?”
  狱卒说:“马大人是自杀的。”
  “他怎么会有毒药呢?”
  “马大人将毒藏在了发髻里,我们没有搜出来。”
  “酒菜又是哪里来的?”
  “马大人托我弄的。”
  “游尘今夜来了没有?”
  “游大人?”狱卒看了看我,说,“游大人没有来过。”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马谡既然以死赎罪,军法便带了点人情味,不必再行“斩首”,往日功劳也得到了保存。马谡还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儿子,孔明说由他来负责他们的生活和教育。
  然后,孔明上表刘禅,请贬职三等。汉中官员劝孔明不必如此自责,我没有说话,只秘密写了道表章给刘禅:“街亭之败,丞相深为忧痛。‘自贬’实是丞相心愿,恳请陛下成全。”
  五月,刘禅降旨汉中:免去诸葛亮丞相之职,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只在称呼上顺应了众人的恳求,保留了“丞相”的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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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1-14 15:03:07 | 文子君 | 添加到我的收藏 | 修改 | 添加 | 存档txt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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