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很蓝,云很白,自然总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人世却这般艰难? 我们在汉中休养了近半年。这其间,孔明回了两次成都。阿棉一年前就给他生了个健康的男孩子,孔明为之取名为“瞻”。我问孔明,是不是希望这孩子成为一个受人“瞻仰”的伟人?孔明笑着摇摇头,说:“‘瞻’是望的意思,我只愿他能看得远些。” 孔明第一次见到瞻儿时,小东西压根不肯认爸爸。他一岁多了,已能够自如地表达感情。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个子男人,瞻儿感到陌生甚至惊惶。孔明伸手想抱抱他,他竟蹙起眉头,“呱呱呱”地哭了个惊天动地!唬得孔明急忙撤手,说:“哦,不抱了不抱了,瞻儿心情不好。” 接下来一连七天,孔明使尽手段想“讨好”瞻儿,却都以失败告终。直到孔明又将离去,瞻儿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孔明的脸,开创性地、“爹、爹”地喊他。 在成都时,刘禅也频繁地“移驾”丞相府,一面问候相父辛劳,一面也来见见我。他拉着我的手,连声说道:“游先生还是这么好看,游先生的容貌,还是原来的样子……” 刘禅赞得我惶惶惑惑的,想:他不会还想招我进宫为妃吧? 十一月,陆逊大败曹魏的消息传到了汉中。于盟友的这一胜利,孔明十分振奋,决意抓住机会再次北伐。十二月,蜀军兵出散关,驻于曹魏陈仓城下,将小小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史书上说,陈仓郝昭深通兵法,我为此忐忑了一阵子。搜集了好些资料后,我想他也不过尔尔。真正使我担忧的是:在陈仓城头,我又见到了刘羽!他越活越滋润了,对我大叫道:“你好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好不好呀?” 我也对他叫道:“我很好,我带了礼物给你,你要不要?” 他使足劲说:“要——我当然要——!” 我取下了背上的弓弦,搭弓一射!一支利箭刺破长空,从刘羽脸颊边擦过。他一边大笑,一边摸着脸上小小的伤口,叫道:“很好,我照单全收,有没有毒啊?” 我高叫道:“哎呀,你倒提醒我了,下次吧,下次弄点作料在上面。” 必须承认,因为有刘羽,陈仓变得非常难攻。 听人说这混帐把城里的老弱病残都赶光了,怕他们浪费粮食;把漂亮女孩子赶走了一半,说她们会动摇军心;他还特地组织了一支“盗墓分队”,将城郊的坟墓挖了个底朝天,获得的陪葬品便是军需和赏赐,棺材板则当了防御工事的建筑材料。 在他的折腾下,陈仓一带与地狱相差无几。郊区白骨累累,城中铁色一片。我们俘虏的一些曹魏兵士,一提到守城的滋味就感叹不已。说站在城上,就像站在陈年的墓中,一股尸腐味扑鼻而来,他们的刘将军却还能面不改色,笑得无比舒坦。 “你们为什么不投降呢?”我问。他们回答说,刘羽军纪甚严,在城里安排了好多细作。一听说有人要“投降”,立即乱棍打死,比恶鬼还要凶狠。 就这样,刘羽以一千兵力,硬是将我十万大军困于陈仓城下,整整半个月! 我军的粮草已有些紧张,曹魏的援军又正在赶来,更不利的是,孔明骤然病倒。他的身体向来不错,从容的笑容更使大家都很安心。可是现在,孔明病了! 虽然尽力将消息封锁,刘羽还是探得了这“绝密情报”,他在城头像土狼一样乱笑了一通,射了支信箭来,说:“哈哈哈,我竟然能把孔明逼病,我好了不起啊。” 我暗自把箭折了,刘羽是头自以为是的猪,就你?能把孔明逼病?你以为你是谁啊? 孔明的病,我想是因为诸葛乔。前两天,剑阁传来军报:由于耽误了治疗,诸葛乔染病而亡。大家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孔明,于是姜维找到我,请我去说。我愣了很久,走进中军帐。 我才一提起诸葛乔,孔明就笑着“警告”我,他说黄绶已经为乔儿求过情,也碰过了他的软钉子。他还说,乔既是丞相的儿子,就应该为全军作个表率。搬运军粮虽然累了些,但他是年青人嘛,多锻炼锻炼有好处的。 夜是阴沉沉的,我在心里嘶喊着: “上天,你睁开了眼来看看这男人啊!他用无限温暖的心面对这冷酷世界,将所有的悲哀一人担起。你为什么这样对他?你为什么如此残忍?你夺去了他的儿子,你竟收回了那个才二十九岁的生命!上天,你有没有心肝?” 见我脸色不大好,孔明犹豫了一下,又说:“冬青,你还担心么?心放宽些,我只是想让乔儿知道人生艰难。再过一阵子吧,我会考虑乔的事,好么?” 他的笑,是很开心、很温暖的。我不想告诉他,我真不想看见他伤疼的面孔。 对我来说,他的痛苦是一柄锋利的匕首,他一牵唇角,我心上就是一道伤;他再皱一皱眉,我的身体内部便会流出血来…… “你怎么还是这样子?我不是答应你了么?”孔明奇怪地问我。 我想说“没有什么”,张口说出的却是:“不,用不着了,乔公子死了。” 孔明僵住了,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方才的笑容还未退尽!他呻吟般地、又象在难堪地笑着说:“你,没有说什么话吧?你随便说了……你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一点也没有……呵,我不怪你,你随便说说,我不会怪你。” 孔明语无伦次。 我将死亡名单放在他面前,他生生地跌在地上,忽然侧身乱翻着手边的文档,说: “对了,绶儿抄过张方子给我,说是专给乔开的。她让我注意一下,看有没有上面的药。哎,不知让我抛哪儿去了……我放哪里了呢我……在哪里,你出来呀,你……” 他请我帮他找找,我紧紧地抱住他,将他抱得动弹不得。 我大叫道:“没用的,您别找了,用不上了——丞相!您放松些,您不能这样子,不可以!”他在我怀里挣扎,他原可以轻易地挣脱我,但是现在,他如此软弱,无力…… 孔明气若游丝地问我:“是因为战争么?……因为我作了孽,因为我兴起刀剑吗?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报复到乔身上,他并没有过错,他是很好的……很好的呀……冬青你说为什么?你说说看,冬青?怎么会这样?我害了他,是我吗?” 孔明在我紧拥之中颤抖,我察觉到他浑身冰凉。 我边哭边说:“不是的,没有这样的事。也许是错了,丞相,我再去查查,去查查看。” 我抓过薄薄的名单,将它揉作一团。 孔明哽声道:“这件事,你……你暂时不要告诉绶儿。”他撑起了我的臂膀,紧紧地看住我,“叫那些人,重作一份名单吧……去掉乔的名字。不要让绶儿知道,你就说他在剑阁驻守,说他很优秀,这样说好不好?我慢慢地告诉她,让我慢慢地说吧。” 孔明松开了我,别过身子。我爬到他面前去,握住他的手说:“丞相……”他显然很虚弱,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什么……我要歇一歇,你请出去吧,我想静一静,自己静一下。冬青,谢谢你,我不会怎样,你放心吧。” 我恋恋地放了手,我不想放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走了出去,一出帐就听见了哭声,孔明的哭声。 他近来总是伤心,他近来总这样辛苦,他近来……我什么也帮不到他。 我真是没用极了。于是我在帐外流眼泪,我靠着旗杆,仰起脸来无声地流泪。天空很蓝,云很白,自然总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人世却这般艰难? 后来孔明就病了,军医给孔明开了一大堆中药。我皱着眉头看他们拿出一堆树枝般的黑色东西,又拿出了一些泥巴状的玩意儿,他们说这是非常补气的“动物”(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听上去像“恣睢”,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对孔明的身体恢复很有好处。我摸摸这个又碰碰那个,好半天才问了一句:“这些,真的可以吃吗?”这话把军医的鼻子都气歪了。 孔明微笑道:“你别贻笑大方了,去帮忙煎一下吧。” 我问:“我就在这里煎,可以吗?” 孔明说:“如果你不嫌闷的话。” 我支起孔明靠在了榻上,我希望他不要再工作,他却坚持要我弄点文件给他看。我放了张纸在他膝上,他摇摇头,我又放了一张,他又摇头,我再多放了三张,并且说:“就这么多,不能再加了。”他才叹息一声,说:“谢谢你,我看完了再换吧。” 尽管在努力掩饰,我还是看出了孔明神色间的疲倦。 批了几笔,孔明抬头对我说:“天气很冷了,是不是?冬天不是打仗的季节。” “丞相您需要休息,不要想太多了。” “十万将士,都在等待命令呢。”孔明微闭上眼,说,“乔儿身故使我神思混乱,就是想作一点事情,也总力不从心……实在有负陛下,也……” 我忍不住地叫道:“别说了!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话音未落,我看见了孔明深邃的、带着倦色的眼睛,急忙低了声音,说:“对不起,丞相,我是……” “你是为我好,我明白。”孔明拍拍我的手,说,“你别难过了。哎,药好了,把它拿来吧。唉,我以前很怕吃药的,总抱怨它味道不好。” 我将中药自火上取下,把它倒进红漆小碗里,吹了吹,对着唇边尝了一口,递给孔明说:“丞相,有点烫呀,要勺吗?” 孔明点点头,接过碗勺,一边搅药,一边低声说:“现在年纪大了,倒不挑剔了。说不定,一点点吃苦就是我的命。冬青……”孔明忽然停下手,抬眼看住我说,“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想也没想,脱口就说:“我也去死。” 孔明叹了口气:“傻瓜,你要活着。你这么年青,又漂亮,虽然有点倔吧,但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有一个能干的男子在你身边……哎,你看伯约怎么样?” 我呆一呆,问:“你提姜维作什么?” 孔明笑道:“伯约很能干,他可不比我当年差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孔明单手托碗,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笑着问:“生气了,游大人?” 我不说话,只将身子别了一别。 孔明又说:“帮帮忙呀,游大人?药要洒了,完了完了,要洒掉了。” 我回身扶住了药碗,狠狠地对孔明说:“洒掉就洒掉,你也不用吃苦了,你也不用说那些没有意思的话了。真是的,你是丞相呀,丞相就可以没轻没重地乱说话吗?” 孔明又想说什么,我迅速将药塞进他嘴里。他皱着眉头发笑,我想生气,又装不了生气的样子,只能也笑着对他说:“很苦吧?苦也要你咽下去。我和这药,全是一样的。” 一周之后,因为身体状况不佳,也因为粮草支援等问题,孔明下令兵退汉中。刘羽派王双追击蜀军,被孔明伏兵斩杀。回师的路上,车马徐行,孔明与我聊了很多往事。 我问他年青时喜欢做什么?他说他想娶个好妻子,再生些聪明的小孩。 我说你不要胡说,你真的喜欢什么? 他笑一笑说:“我喜欢做两件事,一是背着琴,到山顶去唱歌。可我喜欢的是《梁甫》,那是一种丧歌的调子,很长很慢很低沉。挺好听的呀,但大家都说这东西不吉利。” 我失笑道:“丞相可真特别呢。” “所以我只好跑得远远的,唱给山听,唱给天空听。”孔明沉吟片刻,又说,“第二件事呢,是去溪边看月亮。晚上的水是青色的,月亮的影子映在水里,月亮有了灵性,水也有了生气。月亮晃呀晃的,闪得你心痒,很想把它捞起来,带回家里养着。” “你回家装一盆水,也有月亮在里面。”我说。 孔明笑道:“那不一样……不过后来,我终于做到了。”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二十九岁我遇上了你,”孔明停了停,看住我说,“所以就做到了。你和我年青时见过的月亮很像,很容易碎,碎了之后又能恢复,恢复了还是那么完满,真神奇呢。冬青,你是不是月亮变的?还是说,月亮学你,就成了那个样子?” 我抿嘴笑了笑:“丞相你总爱说笑。我是月亮你是什么?太阳吗?发光发亮的?” 孔明摇头说:“不,不要。我是天空,蓝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