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阵图你知道吧?我学会了孔明的八阵图!” 第三次北伐是在建兴七年,春季。 韩晴再次赶来“助战”,我赶紧将手里“蜀汉”地图交给了她。近来我好象有点神思恍惚,某种遥远的、古怪的事情使我觉得恐惧:我不会变老,我仿佛的确在古代呆过,我似乎真的和孔明恋爱过……还有长年的战事、萦绕周围的血腥,一切都让我寒冷、疲劳。 我好想奔回二十世纪、或者说是二十一世纪去。我快受不住了。只因为孔明,我不能走。然而我希望韩晴可以从容地离开,我希望她幸福。 “将三张地图拼合在一起,你便可以回家。” 韩晴接过我的地图时,这声音在我脑中不断回旋。听说刘羽已经将他的地图送给了韩晴,刘羽是个魔鬼(我也并不比他好很多),天使竟得到了魔鬼的疼爱和祝福。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姜维和我的接触一天比一天多。孔明指派任务时,总将我和他搭配在一起。虽然我与他确实有深切的默契,可也不必使我们成为“黄金搭档”吧? 对我的抱怨,孔明只是笑,最多问一句:“你讨厌他么?或者,你是想和杨仪在一起?”杨仪?那就算了吧,还是姜维比较好相处。 然后我们便讨论正事。孔明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他能从坚固的城防里一眼看出其薄弱所在。不过一周,我军夺取了武都、阴平两地。消息传到成都,刘禅下旨恢复了孔明丞相之职。为此我很开心,专门写了封信去表扬刘禅。 刘禅很快回了信来,同时捎带了两幅亲笔水墨。一幅画的是孔明,眉宇俊爽,笔法却一般;另一幅画的是我,从眉梢眼角的神态到一根根精心勾勒的发丝,都画得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我将画收了,问孔明:“丞相也擅长水墨,是吗?” 孔明停下手中的事,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空我画一张你瞧瞧?不过我画得没有陛下好,你可不要笑话我呀。” 我轻声说:“不,您不要画,那太伤眼睛了,又累人。” 孔明笑而不答,看了我好一阵子,才说:“那么只画嘴唇。”他迅速提起笔,在素宣上勾了勾便递给我。纸上仅有两根简单的线条,细细弯弯,有一点笑意,一看就知道是我的嘴唇。 此后,蜀军又朝更远的秦川挺进了。我们的敌手还是刘羽。 我讨厌刘羽,一边讨厌他,一边又觉得熟悉的快乐,以及对将来的期望。 刘羽很坏,他的坏却能给我带来诸多惊喜、挑战、激动——这只可爱、可恨的“附骨之蛆”,这位年青、邪掠的左将军。他到底什么时候死啊?他若死在我手里我会又高兴又伤心,他如果不小心死在了别人手上,我会一面骂他没用,一面为他报仇。真奇怪呢。 与刘羽一起率军的,还有魏将萧然。 我远远地见过萧然几次,他是一个阴沉的中年男子,眼睛是深棕色的,头发也挺怪,油黑之中夹杂了几缕银红。若是在现代,我一定将他当了“新新人类”或者“另类青年”。 在对萧然往事的调查上,细作们倍觉头疼。他可能是从西面迁徙到中原来的,大概是西羌或者白狼夷的人。至于他是怎么跑到了曹魏,又怎么会当上将军,压根没有人知道。 布阵秦川后,我们又打了几仗。这几次战争让我看到了姜维的不足,但是孔明认为姜维比马良更优秀——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拿这两个长相一致的男子作比较。 四月十九日,蜀军与曹魏正面交锋。姜维率领一千人冲进被魏军控制的峡谷,冲动的结果是他被刘羽、萧然全面包抄。刘羽呀,你害害我也就算了,难道你也想害死孔明的“接班人”?我率军冲进谷中,纵枪直刺。刘羽赞了我一句:“进步了嘛!”我说:“承蒙夸奖。” 我问他:“是不是你搞的鬼?弄个死人装我的样子?” “很高明吧?吓着你的丞相老公啦?”刘羽大笑。 “高明你个大头鬼!”我叫道。 他说:“什么呀,我的头又不大。” 过了一会儿,刘羽注意到了什么,惊讶地问:“你们的人怎么越来越少了?” 我笑着说:“顺利撤退。”顺便刺了他一枪。 他拨开我的枪尖:“怎么回事?萧然他瞎掉了?” 我说:“他没有瞎,你也没有。你们不过是蠢了一点点啦。” “我哪里失误,还望——”他挥枪斜划,既准又狠,直刮在我肩上,“游大人你指教一二。”探手一摸,我满手是血。又受伤了,他又害我受伤!真过分,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是女孩嘛,他应该让让我才对呀!我一气,将枪斜背在肩上,作出不想和他打下去的样子。 刘羽怔了怔,挺枪向我刺来。我不退反迎,直面他锐利的枪尖。这行为倒真将他唬住了,急忙收枪,大声问我道:“你干嘛发呆呀?我们在打仗呢。” 我说:“你让我刺一下。” 刘羽呆了好久说:“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我不和你说笑,你伤得我很痛,你让我刺一下。” 刘羽大笑道:“我有毛病呀?” 他又刺我,我大叫一声:“我告诉你你蠢在哪里?” 刹那间,刘羽住手,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等价交换。”我撇撇嘴说,“不愿意就算了。” 刘羽看着我笑了笑,说:“好啊,你就刺一下吧。” 他反手将枪撤了回去,又说:“你聪明些,不要骗我。” 我说:“不会啦,我这么诚实。” 抖了抖长枪,我直向刘羽胸膛刺去! 起初,他还想装英雄,睁大眼睛看着我的枪;但当他感觉到我枪尖带动的劲风时,他闭上眼睛,紧紧皱起了眉。我的枪,已经触上了刘羽的胸,我通过柔韧的枪杆感觉到了他的皮肤、他皮肤下面流动的血液、他血液中跳动的心脏! 他高考时偷看过邻座的考卷。他很会打电子游戏很会下五子棋。他圣诞节送过我贺卡还给我买了个毛毛熊。也正是这个男人,红着面孔告诉我他喜欢韩晴! 此时,刘羽的血正慢慢地漏出来,顺着我的枪往地上滴。这嘈杂的战场上,我竟能听见他的血滴上地面的声音,“嗒嗒嗒”的,好象在我身体里装了一枚定时炸弹,“嗒嗒嗒”地响着。我的枪再也动不了了,浑身上下好象都软了。 刘羽龇龇嘴,忍痛笑道:“你心肠不够硬?” 我“切”地嗤笑了声:“拉倒吧。蜀军撤退得那么漂亮,都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学会了八阵图。” 刘羽哑然。 “八阵图你知道吧?我学会了孔明的八阵图!” 刘羽愣了一会儿,怀疑地问:“八阵图真那么神奇?” “你已亲眼看到。”我挺枪一指,骄声说,“从我进来起,这个峡谷,全都在八阵图里了。兵阵是活的,生门不断移动,蜀汉军卒几乎都从生门出去了。” “那你自己呢?” “他的兵图,用来救他的将士。我可以自己救自己。” “你倒很有自信……”刘羽低声一叹,“我累了,今天就玩到这儿吧。谷口有萧然守着,姜维还没有出去。你要是闲得没事做,不妨去帮帮他。” 讶然间,刘羽已策马去远。眼见他一领浓红的披风在腥风中微微拂动,披风上有血在流,银月色的枪尖上,也有血在流。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了刘备、关羽、张飞,想到了那些英雄一生又归于尘土的人们。重复生命,重复、重复、再重复,终于连为什么也忘了…… 突然,刘羽回首对我喊道:“你的命是我的,小心别让萧然的青蛇戟抢去了。” 下午时分,我和姜维顺利地从谷中退了出来。 大量失血再加上没有吃中饭,我觉得摇摇欲坠,只因为一股求生的欲望撑着,才能支持住自己的身躯。老实说,我想要人抱抱我。我太疲倦了,身子像石头一样丧失了敏锐的感觉,我希望能有一双男人强硬的手臂,紧箍上我的腰身,使我热起来,也使我感觉一点轻微的疼痛,慢慢地,让我恢复了自己新鲜的身体。 对于我的受伤,姜维觉得很抱歉。他不说什么话,只用一种感激的、羞愧的、悲伤甚至有点疼怜的眼光看着我。见鬼,他和马良实在太像了,样子像,神色也像。我一面忍住不想看他,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他几眼。他使马良一直活着,一直活在我身边…… 终于,姜维发现我久久地盯着他看,便问:“游大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姜将军也受伤了?那样潦草处理可不好,回营包扎一下吧。你有没有药?如果没有的话……” “游大人你呢?你准备去哪里?” 我笑了笑:“我能去哪里?我的伤,也要再收拾收拾。” “游大人……这种日子,你不会怕的吗?” “能活着就再好不过了。”我慢慢地说,“我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怕?” 说完我就向自己营里走去,一面抱住了肩。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我受伤了,也不愿意让孔明再次为我担心。他说不定会旧话重提,而我深知,我已离不开这样的生活。 我回了营里,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想:我不能习惯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子,也不能习惯平凡的岁月和同样平凡的爱情——比如说给丈夫洗衣裳、帮孩子换尿片什么的,那是想象中的、单薄的“幸福”。想想我会觉得很开心,真正做上半年,即使那个男人是孔明,我也可能厌倦……正想着,我看见姜维掀开帷幕走了进来。 见我裸了半个肩,姜维急忙将头一别(这个动作和那天夜里的马良几乎一模一样,撞得我的心疼了一下)。我说:“没关系,姜将军有什么事吗?” 姜维犹豫着掉过头,说:“我来谢谢你,也想……看看你伤的怎么样。” 然后他坐在我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搭话。 我问他有没有上过药,他支吾一声说没有;我说我帮你好么,他说不用了;我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萧然刺伤了你的手腕,是不是? 我上前托起姜维的手腕,看了看说:还好有护腕保护。你是用枪的人,应该知道要好好地护住腕部呀——我知道我的态度有一点暧昧,我觉得这无所谓。 甚至,我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将眼前的男子与记忆里的男子重叠起来,我欠了那个人太多,几生几世都还不清。对那个人,我有很多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比方说,我想在他活着时亲亲他的脸庞,看他害羞地笑起来,并且对他说一句“谢谢”。 神思漂游之中,我愣愣地看着姜维的脸。那曲线柔和的脸上,浮着可爱的、年青的绒毛,阳光下它们是透明的,也好象是暖暖的……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碰上姜维的侧脸…… 姜维猛抓住我的手指! 我一惊惶,急忙缩手,一面说:“对不起我失礼了。”话未说完,我脑里“嗡”地一响——姜维竟用力抱住了我!真的,那一刹那我完全懵了:姜维他在干什么?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我本能地想推开他,可他将我抱得好紧我推不开。 “游大人你……冬青你真好看,真好……” “姜将军!!姜将军你请自重!!!” 他炽热的嘴唇吻上了我的伤口,顿时我只觉得双肩发烫,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使我惶惶然不知所措。 一个男人,在我耳边狂乱地低语着:“冬青,今天我差点就死了,我们都很容易死掉的……冬青,我们还活着,我……你都活着……又年青,又还活着……” 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胡说,但我宁可相信他已丧失理智。 我将没有受伤的左臂从他的拥抱中抽出,抬起了手(其实我是很想一个耳光将他打醒的),我的气势却在一瞬间弱了下去,泄了下去——上天你为何让阳光漏进了我营帐?阳光你为何将这个男人,你为何将他的眉毛点缀成了闪闪的……闪闪的白色? 一个年青的马良,活脱脱就在我眼前! 他抚摸着我的脸,我突然变得好虚弱。我的手软了、落下来了,落到他脸颊上;滑下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这个男人究竟是姜维,还是马良?不管了,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的唇粘上了我的,我回吻他。我的心被烧着了,我的脑袋全糊涂了。我尽情感受着某种自我放逐的快乐,直到姜维的手贴上我的前胸,我才猛地将他推开。 我醒了过来,用眼睛叫他不要动。 他问:“为什么?”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 我后退一步,摇头说:“姜将军,我不会再退了。姜将军,请你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