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态呀你诸葛亮!诸葛亮你神经病啊! 夜里我照常去中军帐工作,走进中军帐我看到了孔明。 孔明与往日很不一样,他在喝酒。 案上搁了一个酒壶、一个酒盏。孔明一手稳住酒盏,一手提起酒壶,正向盏中注酒。酒盏满了,他便将酒喝下去。我站了五分钟,孔明已喝了四盏酒,脸上泛起了微微的醉红。 孔明又一次提起了酒壶,我叫道:“丞相。” 他的手晃了一下,几点酒星儿溅了出来。 孔明抬起头看看我,忽然笑了,低笑着说:“你来了?我有叫你来吗?” 他醉了,醉得连我的工作也不记得了。 我提醒他说:“丞相,我是来为你整理案卷的。” 他又笑,说:“是吗?你也那么累?” 他的笑容,实在有点不对,看得我心里直发慌。我急步走到案边,低头一看便呆了:地上安静地躺了两个空了的酒壶、一个碎掉的酒盏。我疑惑地看了看孔明,他右手中指上竟有一道细微的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伤的?我刚想仔细看看他,孔明微一后倾,避开了我,只静静地、有点迷晕地对我笑。 我小心地问:“您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孔明道。 “您的手……” “嘿,我又不是没有受过伤,我都被锄头砸伤过你知道吗?我在隆中种地的时候,哪天不划一两道口子?血就那么流呀、流呀,阿均就抱着我哭,说:‘哥哥你不要下田了,哥哥你不要了啦!’呵,阿均是可爱极了,你觉不觉得?咦,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我听见了。我正在等您说完。” “我已经说完了。” “那么我可以看看您的手么?您让我看看,可以么?”我请求他。 他奇怪地打量我的眼,低笑道:“你的眼神好特别,你这个人吧,也晃来晃去的。” 我跌过去握住他的中指,草草拭去血迹,将他的指含进嘴里吮着。那样漂亮的手,能写出那样潇洒的隶书的手,能把握住中国运势的手,千万不要留了伤痕才好啊。 孔明的血,顺着我的唇舌流进了我身体里面。 我说:“您也小心些,被酒盏划伤的吗?” 孔明说:“我下午给你送药,看见伯约在里面,我就走了。” 我怔住了,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一张嘴,孔明将手指自我唇间脱出。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晕眩,本来我可以顺手扶住孔明,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生生地、狼狈地跌倒在地上,仰起脸来看住了孔明。 “丞相,我……” “我总是想,如果你最早遇上的不是我,你会爱我吗?” “丞相,我和姜维……” “如果我们没有约定过什么,我又忙又累又顾不上你,你会跟着我吗?” “丞相,我没有……” “我力不从心,我知道自己对你不住。即使我想补偿吧,也没有时间。” “丞相你听我解释一句好不好?” 我嘶声的喊叫使孔明一笑,他伸手扶起了我,笑着说:“不用你解释,真不用。”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绝对、绝对不是的!”我拼命地摇头,我好象不单是想使他相信,同时也想摇去我所有不愿记住的事情,使它们从未发生。 “你以为我是怎样想你的?你怎知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孔明醉眼朦胧地笑着。 这时候我真想将一盆凉水浇在他身上,我真想将他浇醒,即使他醒过来生我的气,我也会很开心地听着。你醉什么呀?你为什么醉成这样子连我的话也不能听清了? 孔明你这个蠢人!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愚蠢的人不是孔明,是我。孔明根本没有醉,他是在骗我。 事实上,孔明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的醉态——连黄绶都没见过!现在他让我看见了他这样子,惟一的理由是他有话要对我说;而那些话,由醉了的人说出来,会比较简单些。 我在孔明面前坐正,孔明伸手想去拿酒,我抢先一步夺过了酒壶。 孔明说:“你太专横、太霸道了。” 我说:“不要酒来作假,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孔明说:“你过于聪敏了。” 我说:“我比不上您。您请说吧。” 孔明说:“伯约很好,你和他在一起,我便可以放心。” 我流着泪说:“他和我并没有做什么。” 孔明说:“他真心喜欢你,会全心全意地待你,对你好。” 我哑声问:“为什么您不相信我?” 孔明说:“我没有不相信。”稍有停顿,他又说:“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那都不重要。其实,我只需知道你可以接受他,就足够了。” 我问:“您这话……您想告诉我什么?” 孔明慢慢地说:“我很自私可以了吗?我想将你交给另一个能使我放心的男子,可以了吗?再一次选择的话,你会很幸福;我么,我也会……” “您……您会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我也会轻松些。” “你——说谎——!”我撕心叫道。 孔明笑了笑,说:“我没有说谎的理由。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我有绶儿一个便够了,若是再多些人要我照顾,我拿什么时间去工作?去留名青史?” 他的声音里有讽刺的味道,我昏了,听不出他在讽刺谁。 “您……在骗人,您不要骗我了……” 孔明站起身,低头看看虚弱的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本是个无情的人。我的血本就是凉的。你听好,姜维的血是热的,他可以使你幸福,我不行。” 我缓慢地爬了起来,仰面看着孔明。 同样一张面容,同样一道嘴唇,同样一个让我着迷的男人,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言行?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揽住他的脖子,小心地吻他。不,我没有另外的意思,这只是一种默默无声的习惯。他的脸很凉,他没有推开我,这份冷漠使我更为绝望。 “我出去走走。”孔明后退一步,笑道。 我说:“这里是您的军帐,该出去的是我,丞相。” 我跌跌撞撞奔回营里,我想我真的快要疯了。我栽倒榻上,原以为自己不会哭,没想到我竟哭得那么厉害,哭得浑身发颤,哭得简直要死了。 他什么意思?他真是孔明吗?真是那个我爱了二十一年的男人?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那样说话?专门找些我害怕的话来,一刀刀地、微笑着戳我?他难道存心杀死我?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他又是哪种人? 他的行为,都不是嫉妒,绝对不是。这一点,也使我伤心。我若和姜维在一起,他确实会“放心”,说不定,他也会很“开心”、很“轻松”……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的呀? 没有人能回答我,我的泪流向了枕头,将它弄湿好大一块。哭得累了,我沉寂下来。我是一个小女人,二十一年了,我被他养成一个小女人,养成了一种不能受伤的脆弱动物,现在他却使我遍体鳞伤!他的心是铁石做的?是坚冰做的?孔明——诸葛亮! 变态呀你诸葛亮!诸葛亮你神经病啊!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不很会骂人,只能骂骂他“变态”、“神经病”什么的,我又不敢说“见鬼”,又不敢说“去死吧”。我能想到的词汇就好像我的感情一样贫乏…… 过了好久,我声音低微地喊了几声“来人”,没有人答应我。于是我高叫一句:“有人没有?”一个军卒随之走进,询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帮我请姜将军来一趟好么?事务紧急,如果他已睡下了,请你叫醒他。” 很快,姜维来到我营里,神色有些局促。我指指旁边的座席:“坐啊。”他便讪讪地坐了。我说:“今天的事么……”“哦,今天真是,真是失礼,我……” “忘了可好?”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说:“多谢你,你原谅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姜维眉尖一抖。我笑着伸手给他,说:“你没有错。”他连忙握住我的手,说:“冬青,我……”“姜将军,”我打断他,“明日我想和你一起去查营,你不会拒绝我,对吗?” 姜维微微一愣,放了我的手:“不,不会,当然不会。”我定定地看住他,又问:“姜将军,今夜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姜维说:“好的,这当然好……谢谢你。” 夜里,姜维给我讲起了他的家乡,讲起他自己。他有外族的血统,父亲又死得早,小时候总受人欺负。他一哭,他母亲就骂他,教给他独自游戏的法子,教给他独立自强的品性。 “不过姜将军……” “冬青,你可以叫我‘伯约’吗?” “好的伯约,你现在的样子,是很温和的呀。” “母亲说我像透了父亲,他是个极老实的农人,一生逆来顺受。” 姜维继续说下去,他怎样学会削芦苇做短笛,怎样用石块打鸟,同龄人中他比较早熟一些。他母亲曾给他一件单衣,使他在冬天的雪夜里站了四个时辰,他快被冻僵了,母亲一面流泪,一面板着面孔说:“你死了就死了,总比一辈子没出息要好。” “很想出人头地吗,你?”我问。 姜维笑笑说:“不怎么想。天生这脾气,怎么也改不掉。母亲很要强,听说她是西域有名的贵族,流落中原后被父亲救了,后来就跟了父亲,生下了我。” “记忆里,父亲的样子稀薄得很。见到丞相以后……”姜维又说,“孩子时的梦想一下子都活过来了。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有一个成功的父亲,可以保护母亲,也可以保护我。” “你将他当了父亲?” “丞相应该是个好父亲吧?” 我无声地笑了笑,说:“不知道,也不好说。” “冬青你呢?你也和我一样吧?” “什么一样?”我愣了愣,“一样将他当了父亲?” 姜维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最早见到你时,就看出来了。如果你姓诸葛,我会以为你是丞相的亲生女儿。样貌神态都很象,年纪也相符……” 姜维还没说完,我已放肆地大笑起来!我可恶的、不会衰老的样貌,它竟使一对情人貌似父女!我不要年青,我只要他,只要他呀…… 我笑着说:“呵呵,这太无聊了。呵,伯约你不知道我的年龄,我们不说这些了,太无聊,实在是无聊极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营里太闷我喘不过气。” 我期望一个清洁的天地,让我呼吸,让我忘记。 出营后,姜维与我一路缓慢地、随意地走着。我原应该绕过孔明的营,但姜维并没有绕道的意思,我由得他去,也许,在我心的深处,我感谢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借口,可以远看孔明的灯光,遥远地感受那灯光传递的孔明的呼吸。 姜维说:“丞相还累着呐?” 我说:“他睡得很晚,总要人催他睡……哎,我们说点别的吧。” 我和姜维说起了别的,说着说着又会说到孔明身上去。我意识到了,便又提醒说“我们说点别的吧”。循环往复之中,我好象在渐渐地接近姜维,一个纯粹的、与马良没有任何关系的姜维,一个很好的男人,端庄柔和、前途远大。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也说了整整一夜,眼见着东方泛白。 中军帐前,我停下步子说:“丞相每到这时候就会醒。” 姜维“唔”了一声。 我又说:“我现在很累,很松弛也很累,懒懒的。”我将头靠在了姜维肩上,专心感觉他的温柔。姜维让我靠着,他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咯咯”一笑,说:“你怎么回事呀?”我牵住他手的时候,孔明出得营来——我发誓,我不是特意让他看见!我没有那么神经病,我不会想伤害他、伤害我、伤害姜维。 孔明怔了一怔,我怔了一怔,姜维也怔了一怔。我放开了姜维的手。 孔明回神笑道:“你们起得很早。” 姜维说:“是的,丞相也很早……” 我说:“我们不是起得早,昨夜我们根本就没睡。” 姜维局促地说:“是,我们是走了一夜。” 孔明挑了挑眉,问:“那么,需要休息半天吗?”(他的神色,竟非常诙谐!) 我说:“不必了,对不对,伯约?” 姜维说:“是,是的,不必休息。” 孔明笑着说:“你们要注意身体呀,晚上散步容易着凉。” 说完这话,孔明又进了帐去,步履轻健。 这个男人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我知道他一向是个聪明人。他已经轻而易举地忘记了昨夜,这是很好的;他好象也将我与他共度的岁月都忘记了,这……我的心一下下地撞着我的身体,“咚咚咚”地发笑,好象在说:“呵呵,这也好得很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