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是纤细的、柔软的,很窈窕的身材,腰很细,腿很长。 很多人劝孔明不要去见刘羽,说他实在是个危险人物。我没有说话,孔明看了看我,说:“好的,我现在就去你营里。”——这是孔明与刘羽的初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一见到孔明,刘羽琴弦般地绷紧了,原本随意的坐姿变得非常正式。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我从未见过的神采,一种自心里涌出的诚恳和热情,使他看上去极为纯净。 “诸葛丞相……能见到你,我真幸运、真高兴。” 刘羽让出身边的座席,掸了掸,恳切地望向孔明,孔明点了点头,坐在他身旁。我看得出,孔明面上没有丝毫敌意,倒流露出深厚的关怀来。 “我早就听说过丞相威名,能与丞相见一面,实在是平生的奢望。咳,从小我就敬佩丞相的神机妙算,如果不是天意弄人的话……呵,丞相原来不拿羽扇啊……” 我轻咳了一声:刘羽不应该再这么说下去,我们的身世是不能泄露的,一旦为别人所知,哪怕只是有所怀疑,他肯定脱身不得,我也会步履惟艰。 “很奇怪你会来。”孔明笑道。 “我是来道别的。” “什么?你要离开么?” “是的。不当曹魏的将军,也不能为丞相所用了。” 孔明怅然一叹,道:“离开战场,这是很明智的举动呢,我果然没有错看你。” “游尘比我更好,她更有勇气。” 孔明微微一愣。 刘羽说:“我一直疑惑于游尘的勇气从何而来。请问丞相知道么?” 我打断刘羽说:“不要说我!” 刘羽笑着问:“为什么不?你害怕了?”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的脸都白了。” “见鬼!我的脸本来就白!” 我们撇下孔明争吵起来。争吵中我不敢看孔明,对我来说,他的眼睛、嘴唇、还有他唇边永远的笑意,那都是致命的药剂,要么使我生存,要么使我死亡。 直待孔明站起身来,我和刘羽才同时住了口。 孔明说:“我有个习惯,送别朋友时,总要送他们一件礼物。前些天我送了一曲《白驹操》给韩晴;今天我将回答刘羽的问题,作为临别的馈赠。”说完,孔明看向了我。 我说:“知道了,我应该出去。但是……但——”我猛地喊道,“如果我也死了,我也走了,你会送我什么?”孔明安静地看着我,说:“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慢慢地走出营,与其他将领一起在营外等待。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帐内的任何言语。姜维过来悄悄地拉住了我的手。我问:“我脸白吗?是不是很丑?”姜维奇怪地摇头道:“没有呀,有一点白,但是一点都不难看。” 不久,孔明也携着刘羽出来了。营前一阵放松的喧哗声,稍远一点的地方,好象也有某种惊讶的骚动。我分开众人,发现竟是陆逊!是陆逊过来了! 我拽了拽刘羽,说:“你最好快点走。” 刘羽笑道:“做什么?” 我说:“你比不上他。” 刘羽说:“我是个死人了,我不想和他比。” 陆逊停在刘羽面前。这华贵的男子根本没有看刘羽,他深刻的眸子穿越天空,淡然地说:“这里的人可真多。”孔明笑着说:“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吧?”“不,不需要。”陆逊说,“都是个人的事情,与国家毫无关系,对吗?”刘羽说:“是的。” “我征战半生,从未落败。但是,我宁可败在你手里,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陆逊说,“我宁可让她和你走,你们一起离开,我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陆逊的手在发抖,使劲地抖。他紧紧地捏住剑柄,可他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你可以杀了我。”刘羽说。 陆逊突然仰面大笑,笑得非常嘶哑、非常伤痛。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下,猛盯住刘羽,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的眼神已将刘羽杀死。他说:“你的命,抵不上我一句承诺。” 韩晴哀求过陆逊:不要杀刘羽,不要杀他!韩晴的血飞向天空,又落到了陆逊脸上。那个时候,陆逊说他不杀刘羽,他请韩晴不要死,他哭着请韩晴活下去,然而韩晴还是死了。 刘羽说:“不管你杀不杀我,我都要走了。”孔明说:“冬青你送送刘羽吧。”我说:“好的。”走过陆逊身侧时,刘羽说:“我不带走她,你要好好地埋了她。”陆逊默默无语。 我轻声说:“韩晴的魂魄,正在陆将军身边啊。”陆逊轻轻地问:“她在笑么?”我点头道:“笑得很漂亮。”“是啊,她一直都笑得很漂亮的。”抬头一看,陆逊也在笑,他面庞上的两行清泪,在阳光下隐约地闪现着。 ……很缓慢地,我将刘羽直送出蜀汉大寨。 走得远了,刘羽对我说:“别送了,谢谢你。”我说:“好的,你放心回去吧,我守在这儿,看看你最后的身影。”我很想问问刘羽孔明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我却终于什么也没问。 天色渐暗,秦川是肃穆的、清冷的。刘羽的身影相映群山,显得单薄而坚挺。 今天的夕阳被一层浓云遮挡了,失去了它金色的光芒。地平线很长,光滑流畅,刘羽融进遥远的地方。他的脚看不见了,他的身子看不见了,他飞扬的最后一缕长发,也淡淡地消失了。隐约中,似有一股悲凉的歌声,从远处空空传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涛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五天后,我亲手操持了韩晴的葬礼。陆逊本来想把韩晴带回东吴安葬,考虑到路途遥远,终于将她留在了秦川。我一凿一凿地雕刻了墓碑,上面只有“韩晴”二字,“韩”是孔明手笔,“晴”是陆逊写的。两相放在一起,十分和谐、庄重。 下葬那天,我伫立在广阔的平原上,远远地看着一个稀薄的人影,她犹豫地徘徊着,不知该离开还是应该再留一留。这时陆逊走到我身边,换了一领素白的帅袍,使人心生感伤。 陆逊低问我:“她有什么愿望没完成么?” 我摇摇头:“韩晴本是一无所求的人。” “那么,她叮嘱过你什么吗?或者是请求你?”陆逊又问。 我叹了口气说:“她叫我饶了一个人。” “你当然会依从她。” “将军可知那人是谁?” “我何必知道?只是,”陆逊直视我说,“这是她的心意,我希望你能尊重她。” “韩晴与我论及此事时,我并没有答应她,我说我要想一想。” “现在呢?” 我笑道:“我还要想一想……韩晴希望我放过无痕,她是曹魏的细作,使我军遭受了街亭之败,我亦险些死去。” “哦,是国事么?”陆逊淡淡一笑。 “很久以前的国事了。我说要想一想,也并不是记恨原先那些事。”我说,“我只是想看看,无痕是否值得韩晴关心,是否承受得了韩晴的祝福。” “你是很有心的。”陆逊轻声说,“秦川太悲伤了,我将要离开这里。还是江南好,水又多,天空又蓝,又有草地,那种心形的小草,是她最喜欢的。” 我说:“陆将军一路平安。” “我会平安。我和孔明都一样,伤心过后,总会归于平安。有太多事等着我们去做,于是只能走下去……责任是一种顽固的东西,你明白我的话吗,游尘?” 陆逊走开了,目送他俊拔的背影消失后,我举目别处。 不久前我注意的那个人影还在彷徨不定。影子是纤细的、柔软的,很窈窕的身材,腰很细,腿很长。那是一个女子,并不年轻,因为神采特别,她仿佛有某种神秘的魅力。 我向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说:“白槐,你在做什么?” ——还记得“白槐”吗? 十九岁时,我去见过她,她为我修好了孔明的剑。前几年,她丈夫蒲元加入了孔明的军队,白槐不愿与丈夫分离,便以铸剑师的身份获得孔明特许,南征北战、随军同行。 “白槐你有心事?”我又问。 她回身说:“不,我没有事。” “那你来我营里一趟好么?我有事想问你。” 一阵微风拂过,蒙在女子面上的黑纱轻快地扬起了些,她抬手捂了捂,道:“这恐怕不行。丞相嘱托我多多留心兵器的冶炼……” 我说:“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我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径直走向我营里。踏进营的一刻,她似乎不乐意地动弹了一下,纤弱的身子也欲回避。我没有让步,生生将她拽进了营中。 营里,我一面脱下罩袍,一面专注地盯着她看。一道轻纱掩住了这女子的面孔,我却还能感觉到她少许的局促和不安。她微微转头打量我的营帐,又象是有点好奇的样子。 我慢慢地问:“韩晴的葬礼,你也参加了?” “全军都参加了。”她说。 “你好象很动情?” “游大人这话问得很奇怪。” “我是说,我好象看见你哭了?” 她淡淡道:“全军都哭了。” “请不要回避我的话,我不问全军,我只问你。” “白槐身为军中一员,全军都参加,白槐自然要参加;全军都流泪,白槐自然也流泪。”她说,“游大人说话藏头截尾,仿佛心存犹疑,让白槐非常难堪。” 女子转身就要出我的营帐,我在她身后喊了句:“站住!”她停下脚步。 “你如果不回头,我立即下令将你就地处死。”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道:“你不妨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胆量。” 她掉过身,说:“游大人,你何必对白槐苦苦相逼?” 我转身坐下,笑道:“我没有逼白槐,你不是白槐。” ——在韩晴的葬礼上,我注意到黑纱之下换作了他人。所以到现在才揭露,一方面是不想打扰了韩晴的灵魂,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是蜀汉的事情,我不想把陆逊也搅和进来。 女子怔住了,片刻之后,她回神笑道:“为什么?我怎么不是白槐了?” “你算是很出色的了,竟将她的风姿、语气学得那么像。”我说,“你甚至能够摹仿白槐的声音……唉,如果你能再多观察白先生几日,我也会为你所骗。” “真的有破绽吗?我哪里错了?” 女子“咯咯”笑问。她的声音已有变化,如果说白槐的音质有如睡莲,她则是在风中摇晃的紫铃子,更轻艳、更娇佻、也更有生气。 “称自己,白槐从不说‘白槐’,她只说‘我’。”我停了停,又说,“更何况,白槐绝不会来参加韩晴的葬礼。身为剑神,她心中只有蒲元一人。” “果然是名不虚传呵,游大人。”女子一边笑,一边顺手将黑纱取下。 见到她样貌的那一刻,我愣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光亮,只有她含笑、平静、一丝一毫也更改不得的面孔,浮凸于世界之上……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了极端的爱怜,好象在等待她朱唇微启,给我个机会为她做点什么。 “我是谁,游大人知道了么?”女子笑问。 我叹道:“原本我只是怀疑,现在却可以确信无误了。街亭丢在你手里,没什么好说的;马谡为你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呀,无痕。”——这个女子,自然就是曹魏的“无痕”了。 无痕曼声吟道:“落花无痕,流水无痕,天生万物,原本无痕。”她眸光一瞬,锁住我的眼,“凡人往往贪恋外表,所以看不见‘无痕’,难得游大人心细如丝,无痕死而无怨。” 我问:“你以为我会杀你?” “难道不是吗?” “说不定我想劝降你呢?一个像你这样杰出的细作,世上已不多见。”我看着她又笑了笑,“一个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更是凤毛麟角。” “游大人可真会夸人啊。”无痕虚捂红唇,“吃吃吃”地笑了一阵子,忽然收敛颜色,缓慢发问道,“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人间已没有凤凰,也没有了麒麟吗,游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