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有缤纷的羽毛,麒麟有贵重的角。人类看中了它们的羽毛和角,所以凤凰和麒麟都灭绝了。无痕的美丽就象是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使人惊叹不已,也终将导致她的毁灭。 “我本想不到我能活这么长。”无痕淡然笑道,“我以为我二十岁、顶多二十三四岁,就会悄悄地死掉。可是现在,我老得都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了。” 她的话让我想到了自己。二十年前,我以为我也活不了多久。后来我来到这个古旧的年代,竟然一直一直地活下去。二十六岁之后,我不再记忆“年纪”。有时候想算一算我究竟多大了,便会立即反应出孔明的年龄,再减去十岁。 “有个男人,第一眼看见我……”无痕抿唇笑道,“竟伸手去戳自己的眼睛。他说我使他发懵,也使他心软。我拦住了他,从此他便讨厌我。我每次见他,都会被逼着戴上一个面具。” 我说:“很奇怪的男人。你经常见他?他是谁?” 无痕笑道:“萧然将军。” “我虽然美,然而游大人你是个女子呀,我的美对你又没什么好处。”无痕笑得有点发颤,“我原本是一个好细作,但以后我再不会做细作了。对你来说,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无痕从袖里抖出一把匕首,又笑道,“游大人不必留着我。” “为什么不作细作了?”我问她。 “答应了别人啦。” “答应了谁?” “韩晴。”无痕慢慢地吟出这个名字,象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光阴,“真想不到她会死,所以我一定得亲眼看看。她没死,我就来骂她一顿;她死了,我就来送她一程。” 明亮的阳光洒在无痕身上,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了。天啊,这神妙的女人,她一举一动都那么恰到好处。无痕将匕首递过来。我接过了。 无痕笑着说:“我怕疼,你请快一些、也轻一些好么?” 我笑了笑:“这个我可说不准。” 无痕说:“麻烦大了,我又不懂得杀人。我只会使一点小小的药物,鸡呀、鸭呀都不敢杀。可我又不好将自己给毒死,流一点血才会显得悲壮些,你说对不对,游大人?” 我刚想说“是”,话未出口,便听得一个平淡的声音:“你若觉得为难,我可以帮你的忙。”无痕随声惊笑道:“白先生么——?” 帷幄微掀,一个与无痕同样装束、同样打扮的女子提剑走了进来。 当白槐与无痕并肩一处时,你便能更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的分别。前者脱俗而庄重,熏染了名剑的寒峻之气;后者娇媚又清雅,足使你心驰神摇。 无痕对白槐笑道:“你这么快就醒了?我原以为你会睡足两天。” 白槐说:“我有事要做。” 我问:“你对白槐做了什么,无痕?” 无痕笑了笑:“没有。我满足了她一个愿望,向她借了半天的时间。” “所以你我互不亏欠了。”白槐淡声说,将剑一横。 她们的对话使我有点困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不关我的事,我便出去了,你们慢慢说……”白槐迅速将剑锋向我,道:“我没有答应,你们谁也不准走。”她的声音是冷淡的,弥漫了灰色的气息。 “游尘,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蒙面纱?”白槐突然提出了一个古老的问题。 我怔了怔说:“你说你长得不好看。” “不,不是不好看,而是很丑陋。”白槐说,“我的母亲美冠一世,她身死之前,因为担心我会与她遭受同样的不幸,用蛊术毁坏了我的容颜。” 无痕应声道:“幸亏我没有母亲。我称她作母亲的那个人,倒要靠我的样貌来赚钱。” 白槐说:“是,我知道你以前是个妓女。” ——因为与剑器相处时间过长,白槐养成了“极度单纯”的习性。她的多数言语,都不带感情色彩,永远平淡地陈述现实。有时候她简单的思维,也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无痕笑了,边笑边说:“白先生不要嘲笑我呀。” “我没有嘲笑你。作剑师和作妓女,都是生存之道。”白槐转向我说,“你先看看我的脸,之后我有事要问你。”说话间,白槐将手指向下一带,翩翩轻纱飞了下来。 我惊住了:我眼前的面孔,苍白、精致,象是用美玉雕琢的,没有一点瑕疵和伤痕! 白槐说:“很惊讶吗,游尘?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 “是我帮她治好的,她则允许我用她的身份去参加葬礼。”无痕插口说,神色也有些惊叹,“白先生,你确实很好看。用生命去换取这样的容貌,果然是值得的。” “用生命换取?无痕你什么意思?”我问。 无痕说:“我用以毒攻毒之法解除了白先生的蛊毒。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世上的名剑可都要哀泣了,再没有‘神剑’,也没有了‘剑神’……” “是,我很快就会死了。”白槐含笑道:“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带着我的美丽死去,在死之前,我还能让蒲元看看我的脸,他……他应该为我……骄傲呀……” 我说不出话来,只珍惜地看住她比新柳更纤弱的眉尖,比星光更清澈的双眼,过于昂贵的代价,使白槐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我自愿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值得。”白槐又说,“我去找蒲元,可是他不在。游尘、无痕,你们知道他……我的丈夫在哪里么?” 我摇了摇头。 无痕轻声一笑:“运气真好,白先生问对人了。” 无痕从腰间抽出一条布带,带上结着暗红的血渍。一见布带白槐便怔了,她突然扑跌过去,将它紧紧地抢在怀里,一面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无痕。 “他……活着吧?”白槐颤抖地问。 无痕点点头,道:“他的生死,全在白先生你手里。” “你们要我作什么?” “白先生,”无痕凑近白槐,声音略有悲伤,“你也是一只凤凰,你的羽毛就是你铸的利剑。萧将军说,‘千军易得,一剑难求’呵。” 白槐立即说:“我为你们铸剑,随便多少。” “除了剑之外,还有你这双手。”无痕捧起了白槐的手。 “也给你!放了他,这双手活着的日子,就都属于你们了。” 我厉声斥道:“无痕,你答应过韩晴什么?这就是你承诺的,再不作细作了吗?” 无痕笑了笑,没有理睬我。 “只这样就可以吗?可以使他活下去……可以了吗?”白槐呻吟着,问。 无痕说:“今天真是个坏日子。” “无痕,你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吧。”我说。 “我没有要求。”无痕起身说道,“死亡是我的真心话,我对人间不会有什么要求。但是,萧将军是个能干的人,他放了四分出去,就一定要收回十分。”然后她看住我的眼睛说: “最后一支羽毛,便是你这条性命。” 白槐慢慢地站起来,捏住她的剑。如果她能够杀了我,带我的头去见萧然,萧然就会放了蒲元。我讶异地看住白槐紧抿的嘴唇,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无痕也还在我们身边,轻轻地啸了一声,环抱双肘看向远方。 白槐说:“拔你的剑。” 我说:“不——我,我不行的。” 白槐说:“没有蒲元,我不能活。拔你的剑。” 我说:“我不会与你争斗。” 白槐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剑的品质,你赢不了我。” 我说:“白槐,即便你真杀了我,萧然也未必会放过蒲元。” 白槐看了看无痕。 无痕说:“游大人说得对,萧将军并不是一个守信的人。” 白槐凄然一笑:“一些无所谓的话。游尘,我杀了你,蒲元未必能活;可是我若不杀你,蒲元必死无疑。为了蒲元,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要。” 无痕叹道:“游大人,你还是拔剑吧。机会虽然微薄,总比没有的好。” 我叫道:“你住嘴!” 无痕冷笑了声:“怎么了?我卑鄙吗?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你能比我好多少?” 我一时默然,回身抽出壁上悬剑,立起剑锋看了看,又看向了白槐。白槐一笑,剑光斜劈!她的剑好亮,与她手里闪电一样的光芒相比,我的剑好象一个瞎子——胜负只在一招之间。 我的血“哒哒哒”地滴进土地;剑锋离白槐的面庞只有半寸! 白槐和无痕,全都愣住了:胜利的那个,竟然是我。我硬生生地、空手握住白槐的剑锋!一面疼得淌下汗来,我一面将右手向前递了递,剑尖移向了白槐的喉咙。 白槐蹙蹙眉,哑声问:“怎么敢这样做?我会将你手掌砍断的。” 我说:“只有这一个方法,能让我活下来。” 白槐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我说:“我只是一个赌徒,赌你没有那么狠。”说完,我将剑撤回。一边的无痕“呵呵”地笑了,“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我冷冷地说:“你不用幸灾乐祸。” “不,我是真的敬佩你。你这人又灿烂又漂亮,就好象我见过的流星。” 略一停顿,无痕走上前,摘过轻纱为我包扎伤口,她的动作非常轻柔、非常细致。我原想拒绝她,可一见到她那心疼的、带了情人般抱怨的表情,我便说不出半句重话了。 “游大人,你听说过凤凰的另一个名字吗?”无痕轻声问。 “什么?” “不死鸟。” 白槐流着眼泪笑了,说:“一个好名字。” 我问白槐:“你希望我杀了你?” 白槐说:“我救不了他。” 我看了看无痕,又问:“你们为什么都希望被我杀了?” 无痕笑道:“我们都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生存不需要理由。” “如果诸葛亮死了呢?你会活着吗?”无痕忽然讥笑地问我。 我无语以对。 无痕握住我的手腕,又“咯咯咯”地娇笑了起来,她将半个身子搭在我手臂上,暧昧地、娇柔地说:“这没有什么,女人都是这样的。又傻、又痴、美得要人命。” 我轻轻地挣脱无痕,走到白槐身边说:“白槐你不要哭,我有方法能救蒲元。” 白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住我:“你……什么法子?” “我会亲自去魏营,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我要亲眼看着蒲元安全离开,然后……” “还有什么然后吗?你是去送死呀!”无痕惊叫道。 我说:“我不会死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白槐问。 我笑着拉起了她,伸手揩去她面上的眼泪,说:“因为萧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活游尘比死游尘更值钱。白槐,蒲元会活下去,你也要活着,活着等他。” 当天夜里,我骑马冲出蜀营,向魏寨疾驰而去。临去前,我偷偷去看过一次孔明。他还在中军帐里忙,晃动着笔杆,没有抬头。他没有想我,他也不能想我。 也许,我是因为他才离去的。因为他我失去理智。爱情早已成为了我人生的信念,它崩塌之时,我的灵魂也都碎作残片。残缺的我会经常作些莫名其妙的事,好象想反抗什么,又像是想背叛,以某种荒诞的形式,背叛我赖以生存的整个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