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夜半时分赶到了魏寨,萧然听说是我,从榻上跳下来,披着外衫出营相迎。炽红色的火把映照下,他棕色的瞳仁更添了几分妖异。 “想不到你真来了,我料定白槐胜不了你。”萧然握住我的肩膀,笑着说。 我说:“把蒲元放了。” 萧然不屑地一翘嘴唇:“放就放嘛,游大人何必说得这么生硬?” 真没想到他竟回答得如此爽快,办起事来也利落得很。我眼见着伤痕累累的蒲元被架上了一匹快马,驱逐出魏营,突然便轻松了下来。 萧然牢牢地站在我身边。我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怎么样?你想和我在这里聊天?” “嗯?哦,哦,怠慢了怠慢了。”萧然大笑道,“来来来,游大人,我们进中军帐聊吧。” 萧然的军帐非常简陋,地面正中铺了张硕大的白色虎皮,倒显得过分奢侈。我朝它踢了踢,在其上跺了几脚,问:“这么有趣的玩意儿,作什么用的?”萧然笑着转了转眼珠:“自然有它的用处,游大人想试一试?” 还未等我答话,萧然快步上前,强硬地扭了我的手腕。我刚一挣扎,他冷不丁地使个绊子,将我摔绊在虎皮上,随之欺身上前,双眼紧锁我的眸子。我曲膝一顶,他侧身避过,笑嘻嘻地看住了我,我也笑嘻嘻地看了他。 萧然说:“中原的男人都是瞎子吗?你分明是个女人。” 我笑道:“你眼睛很尖,萧将军。” “为什么不怕?”萧然好象有点奇怪,问。 我说:“怕什么?怕你欺负我?” “中原女人都比较胆小,她们像包粽子一样把自己包起来。”萧然说。 我笑着说:“你想非礼我?” “你倒提醒我了。”萧然大笑,“仔细看看,你挺标致嘛。” 他粗糙的手触上了我的脸,我“啪”地打掉他的手:“别碰我,我很挑剔。被你这野蛮人碰了,我会吐的。”他依旧笑眯眯地听着,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你最好打消非礼我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轻笑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肯定会和你打一架。第一,你未必赢得了我;第二,就算你勉强赢了,到时候也没心情了,对不对?” 萧然格格笑了声:“好象很有道理哦。不过,我最喜欢做没道理的事情,那更有挑战性。我们……”萧然照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萧然从唇边滤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棕色眸光在我眼前闪烁不已。他自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在我眼前晃了晃,道:“看真了。”言罢抬手就刺,好快的铁器,生生、生生……将我的左手掌钉在虎皮上!这一下着实太突然,逾越了我的想象力;也太迅速,我甚至无法反应! 我完全呆住了,眼看手心流出了一股嫣红的鲜血,将白色虎皮染红一大片,我才突然撕心、尖利地叫了一声——啊,啊——痛苦、绝望,犹如铁器相撞。 我好象一直都没有晕过去,我的血也好象一直都在流。我左手下面,虎皮已经成了鲜艳的榴红色,宛若浓重的胭脂滴上了白宣纸。我愣愣地看着血,看着我的生命不断地漏出来。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左手腥得厉害;舔了舔伤口,我握住手腕望过去,营里再没了别人。我想我得走,快点离开这里……眼前飘动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我拨开迷雾向前走去。 身子好累,血滴了一地,我不可以停下来,我得回去……应该是走了很久很久吧,我一直走回蜀营,想也没想便进了中军帐。这时候我整只手都成了红色的,孔明一见到我,立即站起身来。我用尽力气说:“我……受伤……药……” 孔明将目光移向我的左手,奇怪的是,他竟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冲我笑了笑,说:“没关系的,包扎一下就好了。”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一面笑,一面扯下了轻绸的衣带(他什么时候用起了这种轻佻的衣带?),一圈圈地缠了我的手,说:“我擅长此道。” 我摇头说:“不……只这样不行……太重的伤……要药……” “我就是你的药。”孔明握了我的右手,微微一笑。 我怔住了。恰此时,他握住我的手按上了他的胸膛。我有些吃惊,急忙将手握成了拳,他笑着、从容地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我执拗地想要逃避掉,他却更执拗地不让我离开。 我叫了声:“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帮你治疗,你不喜欢么?” “不,不要这样!” “还在生我的气?”他轻声问,一面低头轻吻我的面孔,抚摸我的唇角。 我立即就哭了出来,边哭边说:“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你怎么可以?你是石头人!笨蛋!我很讨厌你呀!”我捏了拳打他,他握住我的拳头,微笑道:“小心了,手还伤着。” “伤了就伤了,残废掉算了——你养我一辈子!你养不养?你养不养我啊?” “是,我养你。你要我养,我开心得很。” “一辈子你听见了吗?要养就养一辈子!” “一辈子,不,下辈子也养,下下辈子,一直养你!” “不能骗人,不可以再欺骗我……” 他猛地抱住我的腰,疯了似地吻我。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好象火,他的手指也是火,他说:“上天,你受过好多伤……每一道,都很美丽。”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他温暖的、柔软的嘴唇,一道一道伤痕地吻过去。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是很欢喜的,可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这是军营……不好……”我推了推他。 他咬着牙笑了:“又没人会看见。换个理由,比如,你不愿意,我便停下来。” “没有,并没有不愿……” “这不就是了?”他一面笑,感觉到我的颤抖后,又道:“你好象有点紧张哦。喝点什么也许会好些,来,喝点什么吧。” 他顺手拿过放在一边的红酒——奇怪,他手边怎么会预备了酒呢?而且是红色的,他说过自己不喜欢红酒,既讨厌它的颜色,也喝不惯它的味道——他带了笑意地含了一口酒,抿着唇靠过来,缓缓喂我。我立时将口里的酒“哇”地吐出来,吐了他一身。 妖红的液体顺着他纯白的内衣流了下来,好象是我的血,又流上了那张纯白的虎皮——我整个儿地软了,偎在一边说:“不,真的不行……” “怎么了你,难受吗?”他低声问。 我缓慢地吐着气,说:“今夜……血腥味太重,连空气也在流血。” “胡说。”他抱了我的肩,笑道,“歇一歇就好了,你别乱想。” 我也轻轻地、慢慢地抱了他,摇头说:“不,别……您也要休息的……我很困,对不起,我真的太困了,您让我好好睡一觉,丞相,什么都别说了,我想要好好地睡……” 第二天中午我醒过来,睁眼就看见了一道精美的点心。我“嘻嘻”地笑了声:“真难得呢,多谢您了。”话音方落,却听见一声油滑的笑语:“不敢当呀,游大人。” 好象一个沉重的闷雷在我头顶炸响,将我浑身都炸碎了……我颤抖着抬了头,萧然谑笑的面孔正对着我!身下,还是那张白色虎皮,白得像雪一样。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回去过!整整一夜,我都在萧然营里! “你先尝尝味道,再谢我也不迟呀。”萧然又笑道。 我扬手将点心打翻,籍着这一动,我忽然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受伤!左手是完好的,右手也是完好的——对呀,虎皮上……也没有任何血渍! “为什么?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惊疑地问。 “很好玩的游戏吧?”萧然半跪在我身边,扭住我的脸,笑道,“我的匕首还没有落下去,你已经产生了幻觉。游大人,你的心破了个大洞呢。被诸葛亮伤了吗?你一直喊他……” 我甩手给了萧然一个耳光!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也没有避开。 “不要碰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我。”我叫道。 萧然摸着腮帮子,嘻然道:“昨夜,是谁抱住我叫我不要走的?是谁求我多陪陪?是哪个尤物在哭,又哭又喊……游大人不要忘了,我可抱了你足足一晚呀。” “我不会忘。”我咬着嘴唇,慢慢地说,“萧然你听好:我如果能活下去,一定会杀死你。你要是害怕的话,最好现在就把我杀了。” 萧然想了想,说:“不,我舍不得。” “你不舍得?” 萧然笑道:“你想错了,我并不怜香惜玉。”他用生意人般的、得意的眼神看了看我,道,“诸葛孔明么?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呢。他是不是爱死你啦?游大人你很贵呀,你比我想象的还贵重。这样吧,我先关上你几天,再把你好好地卖掉。” 我被萧然锁在了营里,心中的恨意像春风后的野草一样疯长,对孔明的想念却愈来愈浓烈。有一种眷恋的、怀念的情绪,正如陈年的好酒般,一点点地浸透了我的心魂。 多少时光、多少日夜,我甜蜜地、疼痛地回忆着与他共度的岁月:在扁舟上、在峭壁边、在丞相府、在秦川……日前的“无奈”与“哀怨”都已化作飞烟,飘散而去。我只记得他对我的好——他的笑容、他的关怀……孔明,我真的好想你,好想见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