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萧然派人去了趟蜀营,告诉孔明我被他俘虏了,还绞下我一角衣袖、一缕青丝为证。然后萧然盘腿坐着,笑着对我说:“考验诸葛亮的机会来了,你说你能值多少?” “你不要想用我去威胁他,他不会上你的当!”我叫道。 “我这不是诱人上当,是公平合理的交易。”萧然捶着腿说,“人们都说中原的男人最多情,又说中原当官的最无情。我倒很想看一看,你那个丞相,是多情种呢,还是负心汉?” 萧然写了封信给孔明,说要用我交换被蜀军俘获的十名重要魏将;孔明很快回了信来,说可以;萧然又说要十五名,孔明又叫人传了回音来,说好的。 “要不要让诸葛亮先看看你呢,聊慰相思之苦?” 萧然押我和蜀军相见的那天,孔明没有来,姜维来了,一见到狼狈的我,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交换俘虏的时候,孔明还是没来,姜维来接我回营,身后的萧然大声笑道:“游大人,你千万不要忘了来杀我呀。”我回首喊道:“萧将军尽管放心。” “丞相呢?”我问姜维。 姜维说:“游大人,你连日辛苦……” “不,”我揪着姜维的衣襟喊道,“出了什么事?他病了?还是……” “没有没有,丞相很好。丞相就在营里,他说这种事情……他不必来的。”姜维忙不迭地把住了我的手。不必来!?他是丞相呵……我缓缓地将手自姜维衣前放下,垂头笑了笑,说:“哦,是么?谢谢你能来接我,伯约。” 重又回到营中,我突然觉得很寂寞、很空虚。我好象成了个寒冬中的雪人,浑身上下都是泪水做的,却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周围一切是如此熟悉,我离开也有一段日子了,营中还保持着一贯的整洁:战袍挂在壁边,像是我才脱下的;砚台里盛了墨,像是我就要写奏章了;杯里的水还在,像刚被我喝过了几口;一边的文卷更码得整整齐齐,等着我去翻阅。 我软了身子,半卧在榻上。这时有个兵士进来了,说他领了孔明的话来问我。我没有起身,只懒懒地说:“你问吧。” “丞相问你,为将者最大的弊病,其四是什么?” “考虑对方而不顾及自身的情况。” “将领的八种弊端是什么?” “将略上不能明辨是非,谋划时不能防备后患,思虑间不能防微杜渐……” “受到信任时,优秀的将领该怎样做?” “日益自勉,绝不沾沾自喜,轻易作出决断。” “受到屈辱……”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了,丞相要说的一切我都知道,他想怎样处罚我? 兵士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这就不知道了。丞相请游大人好好休息,还有,丞相说他暂时不想见游大人。” 我仰面倒在榻上,说:“丞相虽然不想见我,我却还是要去见他的。” “但是游大人,丞相既然说了不见你,你又怎么见得到丞相呢?” 我闭上眼,低声道:“所以,请你转告丞相,我会跪到中军帐前,直至他出来为止。” 兵士去后没一会儿,孔明就来到了我的营帐里,来见我。 我平躺在榻上,没有起身迎他。他也没有说什么话,径直坐在了我身边。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伸手掠了掠我有些凌乱的鬓发,低低地叹息着。 我说:“你不见我,是不是在埋怨我?因为你平白地损失了十五个俘虏?” 孔明没有答话。 我又说:“这事儿全是因为我的冲动,我不可宽恕。在魏营时,我就该以死谢罪,但我想再见上你一面,想听你说句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孔明面带忧郁地说,“我告诉你。” “说完了你就走?” “……” 我笑了,我说:“二十年前我问过你,日后出将入相的孔明,还是不是隆中作歌的孔明?你对我说:‘一定是的。’现在,我想再问问你这句话,请你回答我。” “你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真想知道?” “是,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孔明眼里闪烁着浓郁的、深切的哀伤和疼痛,他单手撑住了榻沿,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我的眼神与他的目光,像精织的蜀丝一样缠绕着。他慢慢地俯下身来…… 我猛地握住了他的中指,低声问:“怎么回事?一点点小伤,也留了这样明显的痕迹?”——孔明中指上,赫然有一道细浅的黑色伤痕,正是那夜被酒樽划伤的位置! 孔明急忙将手抽去,无所谓地说:“没什么。闲着没事,就在上面染了墨,永远地留下它,也使我不要忘了一些事。”然后他就着我耳边,轻声道:“那个问题,我回答你:虽然很难做到,可是我正在努力。出将入相也罢,抚琴作歌也罢,孔明就是孔明,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么你的情感呢?你不见我,你一直都不肯见我……” “我不敢见你,”孔明直起身子,别过脸去,“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关照过伯约,但是他也疏忽了。身处魏营,你一定受了很大的伤害……我自觉惭愧。” “不过你还是来了。” “你不容我逃避。”孔明说,“我知道,错过的东西,有些可以补救,有些不能。有几句话,我还没有考虑好说不说。也许,这时候我不该来见你。” 我冷冷地说:“请你出去。” “冬青……” “你出去,我累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么我走了。” “谢谢你。” “你,你再多睡一会儿,需要什么的话……” “我不会再需要什么了。” 我躺在榻上,听见了孔明轻缓的、出营的脚步声,我命令自己不要侧了脸去,不要去看他,但我还是做不到。 休息了四天,我的伤差不多都痊愈了,便重又到营间去查哨。不多会儿,我见到了姜维,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想问我点什么,却终于没有问。我倒问了他些话,他心不在焉地支吾了几句,言不及意就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对我说,孔明叫我去见他。 我以为是有什么命令要传达了,没想到只是因为汉中新到了药材,孔明挑了些合适的送我。我并没有对他表示太多的感谢,因为我一心想要快点走开。“心伤”需要时间来调适,我不能见他,我恐怕一见他就会“旧病复发”。 “冬青你留一下。” 我将离开时,孔明叫住了我,他说他有话要对我说。 “丞相还有什么吩咐?”我躬身道。 “不是吩咐,只是有两句话,要对你说明白而已。” “请丞相指教。”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孔明静静地说,“我必须直面你的眼睛。” 我抬了头,我眼前的孔明,非常稳重、非常成熟,有一种亲切的、严肃的魅力,叫人感觉平静而祥和。 “你听好:是很久以前了,伯约告诉我他爱你,他以为我是你叔父什么的,请我帮忙为你们牵线,当时我没有回答他……嗯,这是第一句话。” 我的心不安起来,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轻轻拂过。 于是我专注地看着孔明,等待他还将说些什么。 “第二句……”孔明微舒了口气,道,“今天,我对伯约说了真心话,我告诉他,我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是了,就这两句。说完了,我也轻松多了。”孔明忽然一笑,“好啦好啦,冬青你忙去吧。只是别忘记了,晚上要来帮我整理文卷的哦。” “是,遵……遵命。” 我冲出中军帐,我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零乱过! ——孔明你爱我,对吗?你日后又将如何对我?我好疲倦,我不想再猜谜语了!你是我的孔明吗?你真愿意做我的孔明,做一个爱我的男人吗? 有个小兵走过来,拎着一大桶洗马的清水。我箭步上前将水抢了,从头到脚淋了自己一个透心凉。小兵被我吓住了,我朝他面无表情地笑笑,一头又扎进了中军帐。 冰凉的水顺着我的头发滤到了颈上,沿着我的颈流下去,湿了我的肩膀,看上去,我像刚被人从河里捞起来一样新鲜。 水糊了我的眼,我看不清孔明的表情,只大声地对他说:“外面下雨了,我来躲躲雨。” ——外面,当然阳光灿烂。 孔明低头笑了好一阵子,这才起了身,拿着丝巾走近我,说:“是啊,雨真大呢。” 他将丝巾递给我,我接过丝巾时抓住了他的手。我抓得很紧,肯定弄疼了他——“你怎么会有胆量告诉姜维的?怎么有胆量告诉他……你爱我?” 你是丞相、是国家的楷模啊!你必须光辉灿烂,必须毫无瑕疵!我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妾,还女扮男装混官做,你怎么可以爱我!?就是爱了,你又怎么可以让人知道你爱我!? 孔明由我捏着他的手,轻轻地、微笑着说:“这种事情,胆大得说,胆子再小么……也是要说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绝情呀。” “你原来为什么……说他能使我幸福……为什么推开我,你!?” 孔明还在笑——这是他对付我的最好武器。他将我手中的毛巾摘了去,拍拍我的脑袋说:“头低下来,看你,淋得这么湿。才好的身体,又病了可怎么办?衣服也得快些去换,听见了?”他解开我束发的巾帻,将丝巾罩在我头上,微嗔地揉干我的发。 “那些日子,我病得不轻,军医说是顽疾已深,一时之间难以治愈。我不想耽误了你……”孔明笑着叹息道,“以你的个性,若是没有别人护着,很教我担心啊。” “所以你就说……” “伯约是个很好的男子,他也确实可以给你幸福。我这句话,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我已明白了我自己。”他停一停,忽然谑笑着说,“现在再来追求你,还来不来得及?” “姜维那边呢?” 孔明躬下身,攥了毛巾角轻擦我的脸,道:“这就是男人们的事喽,他也有所预料。虽然我这么做是有点卑鄙,不过情难自禁……” “你说得倒轻松,你以为我一定会爱你吗?你哪里有什么好?你是天底下最蠢的男人了,最坏的那一个,最可恶的那一个,最……最折腾我的那一个,折腾我,你总折腾我……”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觉得自己和这男子,竟有了如此深刻的默契与和谐。 “我恨你的,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好恨你,你要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说‘我错了’。你听见没有,快点说呀,我不会给你很多时间的,你爱说不说——” 孔明一味地看着我笑,抱住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要说多少遍?我写下来行不行?” ——早春终于到了,我这冰雪的人儿,也终于化了。 我把脸埋进孔明宽大的袖间,说:“你要知道,我不管你怎样的,病了也好,倦了也好,我只想爱你,我也只想要你爱我……除了爱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没有我,我却不能没有你,否则我会死的,我会死的你明白吗?” 他说他明白,他还说:“听好,我不会让你死,我不准你死呀。” 半个月后,因为粮食运送艰难,驻扎在秦川的蜀汉大军开始陆续撤退。 萧然明知追击蜀军必然遭到伏击,却还是装模作样地追了一番,以免曹魏政府说他不尽职。他远远地叫着,“唉哟哟,追不上了”,拨马便回了大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