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槐树会长出红色的叶子来。 我无语良久,终于挺起长剑叫道:“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因为她,我本打算放过你,然而现在,就算是为了她,我也要杀了你。我不想再杀人,你何苦逼我?” “游大人,你太激动了。”萧然漠然地说,“萧然是恶魔,无痕就是恶魔身边的天女。恶魔要死了,天女何必再活?……何况,我杀我的女人,干你何事?” 萧然放弃了手里的剑,一边等待我的锋芒,一边又说:“说到底,你生活在光明的世界里,有些事你不会懂。人说‘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何必与我多费口舌?” 我的手颤抖起来。 无痕,我可以杀他吗?如果……我是说一个不可能的“如果”,我被孔明杀了,我会希望别人杀了孔明么?还是,我会用渐渐飘走的灵魂,再一次含泪哀求,哀求孔明活下去呢? 我抬起头,天空是蔚蓝的,一片云都没有。却好象有一道轻浅的影子,飘拂于微风之中,悲伤地俯瞰大地,悲伤地流连爱人——我的手一松,利剑“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亦无力将它拾起。 我说:“你走,萧然你走。” “嘻,你怎么啦?”萧然笑道。 “别废话!” “你其实杀不了我,对吧?我早知道你杀不了我。” 萧然站起身,扶住树干站直,挑衅地盯住我。 “带上你的天女,别再和我交锋,否则我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萧然应声大笑:“好,好得很!不过无痕已经死了,我的路还很长,带上她太累赘。所以,还是把她留给你比较好吧,哈,哈哈。” 萧然的笑里渗着血,一步一拖向前挪去,挪了有十步远,他闷闷地仆倒在地。 我迟疑着奔上前,抬脚踢了踢他,谁想竟无甚动静。我蹲下身将他翻转,发现他身下压了一大滩新鲜的血浆,一把匕首插在胸口,没刃至柄! 原来,萧然杀自己和杀别人,用的都是同样熟练的手法。 “……求你,把无痕葬在高处……不要让她被水冲……冲走,我求……求你。”萧然冲我艰难地笑道。我说我答应你。 “我竟被你击败了,我不能败给一个女人……但是……你……你杀不,杀不……” 萧然最后的面孔上凝固着笑容,他很得意、满足。我的确杀不了他,仅此一点,足以成就萧然独有的骄傲。你这来自西方的男人,愿你平安地回到积石山、回到扎陵湖。 我将无痕葬在了五丈原的至高点。 抓起土,一颗颗一粒粒埋葬无痕时,我最后才掩埋她的面孔。那张平静、安详的美人的脸,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像雪花一样,坚强、纯洁、白。 我把萧然和无痕埋在了一起,让恶魔与天女永不分离。就这样吧,这里没有坟冢没有碑石,大家会忘了无痕的美,大家会笑一笑,说她只属于一个故事。 天色已晚,孔明还在等我,我该走了。 离去时我忍不住一再回首,夕阳中我的眼里饱含热泪。我想:今后,我不会有这样的幸运,没有人会把我和我爱的男人埋在一起。 此次曹魏兵败后,司马懿令各寨挂起免战牌,再不与蜀军交战,偶尔还会派人送两封“慰问信”来,请孔明多多保重身体。 魏蜀两军隔了渭河对峙着,看样子,战争要长久地持续下去。正因为此,孔明下令蜀军与百姓同耕共种。眼见田里的庄稼一天天地成熟了,营中的孔明却一天天地憔悴了。 孔明好象也没什么明显的病状,只是吃得更少,睡得更少,要办的事却更繁多、更细碎。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笔,仿佛在克制某种晕眩。我上前劝他早点休息,他却抬了头来,笑着对我说:“没关系,就快了,快好了呀。” 这是他用生命作出的选择,我没有权力劝他放弃。 但是……但是这一次,你就会死在这里,你知道么,孔明?你傻呀,你知不知道你很傻?三世纪没有先进的医疗,军中的设备更是简陋。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身体如何,就连我也不知道!可是,当我们都能看出你病情恶化的时候,那已太晚了,那会太晚的! 我默默地流泪,孔明却总是微笑着。 见到他的笑容时,我想紧紧地抱住他,想在他胸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却不得不笑,我对自己说:“他喜欢你的笑颜,你要笑给他看。” 六月到了,孔明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他无法承担起沉重的铁甲了,也无法上马纵横驰骋。为了要掩饰病情,我为孔明设计了一套特别的装束:天蓝的长衫鹤氅,纯白的羽扇纶巾。 (我要维护他的完美无缺,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孔明只是为了显示其“风流俊雅”才不穿甲、不骑马的!) 将这一切交给孔明时,他微笑地看着我,捧着我的手,侧身吻着我的鬓发,对我说谢谢。他夸奖我“心思细腻”。我说我不要什么“心思细腻”,我只要你好好的。 孔明还对我说,虽然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他却希望我不要太伤感,一切都顺应了自然。我说不!我说我是一个无理的女子,我顺应的只有他,只有我的心灵而已。 孔明身披鹤氅、手挥羽扇,指挥三军的模样帅极了。他第一次“亮相”,竟把几万蜀军都看呆了,齐刷刷地跪下来,高呼“丞相”!诚服得五体投地。 不仅是蜀汉军,五丈原的百姓也时时地到营外来,静看孔明的大气漂流。一些怀了梦想的女孩儿,挎着拣菜的草篮子,往往一站就是老半天。 甚至隔河的魏军,也借故挤在营前、河边,希望能碰上运气,看孔明一眼。他们窃窃谈论他的风神俊朗,把司马懿也惊动了。这位曹魏统帅心中好奇,竟也偷偷“窥视”过孔明,之后他仰面长叹:“诸葛孔明真不愧为当今名士。” 我的爱人,我喜欢听他们称美你,我喜欢将他们的每一分惊叹、每一次感慨都记录下来,回顾这一切时,我会明白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女子,我会悄悄地笑道:“哎,我其实是配不上你的,但你竟然会爱我,这就是你活该了。” 七月,魏主曹睿亲征东吴,驻守东线的陆逊旋即撤军!如此一来,孔明设计的“东西夹击”的战略也化作了泡影! 才听得这消息,孔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这也在情理之中。自韩晴死后,陆逊已厌倦战事……况且,东线受益确实不大……” “真好……好!好个深谋远虑的陆将军!” 孔明突然大声笑道,他笑得好悲伤。 一边笑,孔明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姜维和我上前扶住他。我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湿冷。孔明伸手去袖里取帕子,却因为被袖扣绊住,取不出来。姜维忙递了自己的帕子去,却被孔明摆摆手拒绝了。孔明咳得更厉害,慌忙中,我抽出了丝巾,说:“丞相……”他抬起眼,带了笑意地(!)看看我,接过我的丝巾,捂着嘴,仍在咳着。 “丞相,丞相要保重贵体。”姜维转到孔明身后,一面抚着孔明的背,一面说,“丞相起得太早了,睡得又晚,零碎的事儿也都亲自操劳,这怎么……” “不碍事,”孔明回头道,“我歇一歇就好了,伯约你不用担心。” “但是丞相……” “好了,你早点睡去吧,明天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孔明拍拍姜维的手,笑道。他正欲将丝巾收回袖里,却被我默默抢过。我看了一眼,将它塞进了我的袖笼里。 孔明面上顿时有了几分涩意,他笑着对我说:“冬青,你送送伯约好么?”我说:“好的。只是我回来时,丞相您一定得在榻上休息了。” 我将姜维送出营,我们在月色里无语地走了一阵子。姜维突然问我:“丞相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他不愿使任何人为他担忧。 “你应该问一问。” “没有用,丞相不会说。” “丞相身系三军之望、天下之重,你在用心照料丞相,对吗?”姜维问。 我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对我而言他不仅是一个丞相。如果能够,我愿意用生命去换回了他的健康。”我的衣袖中藏了一道丝巾,它像炭火一样地烧着我。 “你不用送我了,你去照顾丞相吧,谢谢你。”姜维低声说。 我停下步子,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去了,我也谢谢你。” 重回中军帐时,孔明已斜倚在榻上,我走上前,他又笑了,说:“冬青……” 我没吱声,将案上的砚台、毛笔都清洗了,将文卷都整理过了,再跪下来把座席什么的都铺整齐。孔明看着我,又说:“冬青,你不要再忙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转身卷起壁上的悬图,点亮两枚白烛,为茶盏添上新茶。 “你也够累了,该歇会儿,冬青。” 我终于住了手,回头对孔明说:“我一点也不累。” 我将烛台移到孔明榻前,展开了一片洁白的冬雪,其上落着点点红梅。那不是冬雪,是我自袖里抽出的丝巾;那也不是红梅,是我爱的男人的鲜血! 我拎着丝巾,将它靠上烛火,眼见忧郁的火焰燃着了它,我静静地说:“你要隐瞒,不想让姜维知道,这我能理解,但是你也瞒着我……” 孔明叹息道:“我不想令你担心,你原谅我。” “你的身体坏成这样子,我很难受;你却不让我知道,这让我更难受。我没有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天天地在你身边,竟然没有注意到……” 丝巾烧尽了,火苗舔上我的手,我的神经好象冻结了,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看了看,这才移开自己的手指。 “冬青,我……” 我缓缓地跪在了他榻前,将脸贴上他的薄被,流着眼泪:“我会被急死的,你明知我不够坚强,你明知我承受不起。” 孔明抱住了我的肩,什么也不说。 素净的月色透进营里,点点滴滴地倾着葡萄美酒,将这宁静的中军帐、将这寂寞的五丈原,都点缀了、洗涤了、洁净了。我纷乱的心情,也仿佛变得更清澈、更纯洁。 我按住孔明的手,一遍遍地在心里吟哦:上天,你不要这么残忍呵。你不要夺走他,你就算可怜我,可怜你的女儿呀。要不然,你也赐了我永远的睡眠吧。用我的一年,换他的一日;用我的一生,换他的一刻,我都愿意!我都是愿意的,我都是欢喜的呀。 静了好一阵子,孔明说:“你冷么?你在发颤啊,冬青。” “我怕……” “如果对生命无所遗憾,也就不会有畏惧之心了吧。”孔明轻声笑道,“冬青,月光这么好,我不忍辜负了它,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我想说太晚了,您要休息呢。我举目看见了他馨和的笑容,他的笑容比星辰还迷人,比钻石还光华闪耀,我从来,从来也没有能力拒绝这样美好的微笑。 我整个儿地弱了下来,缓慢地起身,又扶起了他。他一个劲地对我笑,笑得我总是想哭,一面喜欢得很,一面又忍不住要流泪。上天,你要这个人作什么?他很没有用,他对你一点用都没有。你将他留给我,我比你更需要他,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他,你把他送给我吧。 我是默默的。孔明轻扶了我的肩,问:“想什么呢?”我摇摇头,低声道:“丞相得多穿点,外面风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