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远了,但见汪汪的明月给五丈原镀上了一层朦胧、银亮的轻纱,每一株树木、每一枚小草,都有点尊贵的倨傲,又有点贵族气的、无名的感伤。放眼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好象也是在天的尽头,有几点微弱的光亮浮动。 我指着光亮问:“那是什么?” “磷火吧,这一带尸骨太多了。”孔明轻声道。 “我可不要听这样伤心的话。”我说,“我宁可相信那是星星,或者是萤火虫。” 孔明笑了一声,道:“傻呀。星星应该悬在天上,它要指引流浪的游子;萤火虫也不会有那么显眼,它要珍惜自己的光芒、自己的生命。” “不,不是的。星星为了让您看见,宁可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流萤为了让您看见,便舍了命地发光、使劲地发亮。过了今夜,它就是死了,也不怕的。” “你不要像它们一样傻。”孔明说。 “您又错了。”我笑道,“它们的傻气,全是从我这里学来的。” 孔明自失地笑了笑:“我们接着走吧。我倒希望天不要亮才好。” “您下令呀,您说:天不准亮!天不准亮!” 我突然有点冲动,我突然想要大叫。心里郁结了一股子使人难受的、想哭的悲愁,叫出来应该会好一点吧?我双手拢在嘴前,使足力气喊道: “天——天——听见没有——丞相不准你亮——违令者斩——违令者斩呀——” 孔明又笑了,笑声里好象也有点悲伤的情绪。他俯了身,双手揽住我的臂膀道:“你傻叫些什么呀?也不怕被人取笑么?” “您会笑我吗?”我问。 孔明说:“不,我不会。” “那就无所谓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况,就再多些人我也不怕。只要您……”我舔了舔嘴唇道,“只要您不讨厌、不笑话我,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也愿意像你那样。”孔明笑道。 “像我怎样?” “叫一叫,用力叫几句。” “您叫就是了呀。” 孔明摇摇头说:“算了,不伦不类的。” “想做什么,就要大胆地去做。误了时间、误了机会,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有点发呆地看住孔明消瘦的颊,低声说,“我给您找一个借口吧,要不要?” “什么?” “您跟着我叫。我叫一句,您叫一句;我叫什么,您叫什么。”我笑道,“这不是您想做的,不会失掉了丞相的体面。这是我想要您做的,您就当是成全了我的傻。” “好吧,我成全你。”孔明道。 我快乐地蹦起来,摩拳擦掌地说:“好极了!我们从简单些的开始吧。” “这也有难易的区别么?”孔明有点好奇地问。 “当然啦。”我拢了手叫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夜幕中回荡了我的声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向上——”孔明听得有些发懵,怔了怔才问:“你在说什么?很古怪呢。” “这有什么古怪?”我推推他说,“不能耍赖!快些叫——叫啦。” “好好学……”他只叫了半句,便苦着脸转向我,“这很难,我并不善于喊叫。” “没有的事!军前宣令时,你怎么叫得那么大声呢?” 孔明说:“叫的话不一样么。” “那你就叫那个吧。”我鬼鬼地一笑。 孔明深吸了口气,刚想说话,又赔笑道:“还是……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我转身道,“我们回去吧。” 孔明急忙把住我的肩,说:“你且等一等,我……再试试吧。”他为难地皱皱眉,合了双手,喊道:“亮——奉天子令,授以旄钺,付以专命——总领三军——”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笑得遍地打滚。 “你笑什么?真有那么好笑吗?”他佯作生气地说。 “不……不是。丞相您叫起来,真的很好玩……”我忍着肚子疼,一面说,“我就是想笑,哎呀不行了,再说我又要疼了,吃不消了,呵呵呵……疼呀……” “再笑!你要笑到什么时候?”孔明撑起了我弯曲的身躯,抬起我的脸,他突然愣了——我满面泪光——“你怎么了?为什么会……?”他手足无措地问我。 “丞相,我这一辈子,可全栽在您手上了。您笑也好,忧伤也好,生气也好;或者是诚实、是狡猾,骗我、哄我,认认真真地和我开玩笑,可都叫我着迷呀……”感伤的情长奔涌上来,我急忙将它抑住,又道:“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再叫吧,我们再好好地叫一叫!” “好!”他开心地答应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叫道。 他随之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天呀——上天呀——” “上天呀——上天呀——” “上天你——”我笑了笑,没命地嘶喊道,“你长没长眼睛呀?” 孔明略一怔,也道:“上天你长没长眼睛呀——?” “上天你神经病呀,你脑袋坏掉了有毛病呀变态!” 这句话难度比较大一些,孔明想了想才能将我骂人的词汇理好顺序,接着便将手拢在口前,喊道:“上天你神经病呀,你脑袋坏掉了……有毛病呀……变态!” 我“扑哧”一笑:“没想到您说这个也字正腔圆呢。” 孔明莞尔道:“我天分高呀,骂骂人也未必不好。”忽然他变得有点忧郁,又自语般地说,“上天,你不怜我,何以叫我成就功业?你若怜我,又何以匆匆催促,直使我遗恨终生?” 我黯然失色,停了停又喊:“诸葛亮——诸葛亮——”孔明一笑,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我的更响亮,道:“诸葛——亮,诸葛亮——” “诸葛孔明——你喜不喜欢游尘呀?”我含泪喊道。 孔明低声说:“喜欢……”忽然他也喊起来:“喜欢——很喜欢——” “孔明你娶游尘吧!你娶了她吧——喜欢你就娶她,娶她呀——!” 浩淼的天地间,千山万壑重复了我悲伤又欢喜的声音:“……娶她……娶她……娶她……”好教人千思万想、荡气回肠,一面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哽咽不能成声。 我等待地望着孔明。孔明倒像被我惊住了,喃嚅道:“你胡说些什么?” 我朝他笑着说:“我想说的很简单。”我转而又叫道:“游尘喜欢你,游尘要嫁你——孔明——游尘想嫁给你啦——我嫁你——我嫁你——” 一声声渐行渐远的“我嫁你”,带了哀婉、伤怀又期待的心情,慢慢地飘洒在夜空之中,与天上零星的星辰混合了,与天上皎洁的明月融化在一起。 四周非常静寂,一时间,孔明和我沉默了下来。 “你别说笑了。”过了一会儿,孔明若有所失地笑道。 “这不是笑话,”我说,“您明白我的心。” “那么,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想拒绝。”孔明低叹一声,“你这句话,如果早说十年……唉,我的身体,我是知道的。”他慢步向前走去,我追上去说:“这我也知道。” “我无法给你带来再多的幸福。” 因为他的爱,我已得到了今生唯一期待的幸福。 “我很难保证你再不受伤害。” 有了他的爱,我自信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是坚定的,我苦苦地希望得到一份允诺。孔明不再说什么,一味地保持了他慎重的沉默。你呀孔明呀,我这不是冲动、不是唐突,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们了,你知道吗? 我是一个庸俗的女子,我的爱情需要一个美丽的归宿。孔明。我要让你更完满地拥有我,这也正是我长久的希望,是我生生世世的满足。 白玉盘在暗红的云层里穿行,微风吹淡了深蓝的天。就这样,我们彼此无言,又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我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泉水的声音——真没想到,五丈原上竟有如此泉流! 月亮正在清澈的泉水里洗它闪闪发亮的身子,清晃晃的一片爽净,好像是在平原上满铺了成片的白沙,白沙里藏了白金和白钻。粼粼水光宛如月儿的眼波,直迎上我的双眸。 “我原以为除了渭水,这里不再会有别的水源。”我赞叹道。 “换句美丽些的话吧。”孔明笑道,“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我年轻时,很喜欢去溪边看月亮。我会把手浸进水里,听任水中之月流过手心……我自由自在,不去想明天,也不想未来。” 孔明的语气是多情的、轻松的。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傻透了。我不该难为他,也不该请他做什么“决定”!我何必这么做?我们能够如此和谐相处,便很好了;他因此而很快乐、很放松,那就更好了。 我说:“丞相,如果你有难处,请你……忘了我刚才的话……”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 孔明转身直视我,月光中他长身玉立,衣襟飘扬。一双明眸似笑似谑,嘴唇之间含喜含嗔。我猛地发现,有了那般动人的神色,没有着红装的他竟然俊得像个新郎! “有些话,是需要美景做证的。” 孔明慢慢地笑了,嘴唇微翘,眼睛是细细弯弯的,鼻子也可爱地皱起了些。他知道怎么笑才最好看,他实在笑得好看极了,将月色、泉水的美丽尽皆掩去。 孔明走近我,垂了头笑着看住我,我低下头去,他又轻抚我的脸,悄悄地引我抬起头来。他用指尖抚着我的额、我的眉眼和我的颊,他细腻的指在我唇上久久流连时,我闭上了眼睛。 “你的眼睛也很漂亮,睁着吧,睁着听我对你说。” 我听话地睁开了眼。我的心一跳一跳的,我觉得浑身都在轻微地、甜蜜地发颤……孔明你想说什么?你快些说出来吧。但是你不可以使我失望,我会哭的!一旦失望了,我就哭! 孔明轻轻发笑,道:“你这样的女人么,性子又坏,脾气又不很好,我若娶了你……怎么担当得起?”——我正想喊出些什么,他却身子一倾,双手捧住我的脸,又道:“不过女孩子想嫁人了嘛,我若不娶你,你又怎么嫁得出去呢?” 我一下子就软掉了。如果没有他及时抱住我,我一定会失足跌到水里去。我握着他的手臂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呼喊:神,神啊,你看看这个坏男人吧,他一直这样欺负我、作弄我!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会有这样坏的心思!他还要讥笑我两句,他还要吓一吓我……他很讨厌是不是?别的女子都不会要他的,只有我可怜,我且勉强要了这个坏丈夫。 远方的天空蓝晶晶,看上去非常明亮、清澈。偶有夜风,天幕略一抖动,好象正与我一道承受着剧烈的、突如其来的欢喜。 “这样,我就是嫁给你了?”我抱了他,不敢相信地问。 “除非你又不想要我了。哼哼,倘若你敢存了这个坏念头……” 我急忙笑道:“我才不会呢。我只怕你耍赖哦。” “喏,这个给你,”孔明摘下腰间珮玉,戏笑道,“现在我变得很穷啦,只能拿这个当聘礼。你如果嫌弃,我只好去贪污受贿、私动国库了。” “那游大人我就把你抓起来,关你个终生监禁,除了我你谁也不能见,我独自陪你一生,烧你最爱吃的菜……”我枕在他膝上,“咯咯”笑问,“你最爱吃什么菜呀?” “青菜,青菜罢,不过你得多加点油。” 我笑得又要流泪了,问:“不加油,加眼泪可不可以啊?” “我怎么会让你再哭?” 孔明吻了吻我的唇,正想将玉系在我的裙裳上,我摆摆手拒绝了他。我说你装什么穷呢?这高远的天空、平坦的土地、起伏的山峦、奔涌的渭水,还有一波清泉中的一汪月影,不都是你给我的聘礼吗?非常美丽、非常珍贵呀。 “看样子,你也该回赠我点什么?”孔明谑笑道,“礼尚往来嘛。” 我又望了望他明亮的眼睛,举起臂搂了他的脖子,抬起脸来甜甜地吻他的面颊,轻声说:“您知道,接受了您的礼物,我一点也不忐忑。因为我,就是我没有保留的嫁妆呀。” “新娘有了,新郎也有了。聘礼在这里,嫁妆也在这里了。”孔明想了想,眸光闪烁地问,“说说看呀新娘子,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吗?” 我说:“没有,很圆满、很完美了。” “错!”孔明微笑着点住我的唇,道,“我们还需要一个婚礼。” 他严肃的话语直教我哑然失笑。我和他之间,注定只有一场“地下婚姻”呢,我们都知道,在别人面前,他只能是我的丞相,我也只能是他的长史。 “可能么?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婚礼?” “不要把我想得太不堪了。本相(当着我的面,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真是相当可爱)娶妻怎么能够连婚礼都没有呢?至少,今夜要有一个合卺之礼吧。” 合卺!?我的心一颤,我捧过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卺”,当时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想象着他们将用它盛起佳酿,对视着喝尽日后的幸福,我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可是现在并没有卺。”我说。 “只要你喜欢,我就变一个出来给你看。” 孔明携了我的手,带我一路小跑到清泉边,与我并肩跪下。他把他的手和我的手靠在一起,浸入了清凉的泉水里,我立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我们掬了手,捞起芳香的、有月亮在里头的泉水,相视一笑,慢慢地喝下了我们的未来。 孔明轻轻撞了撞我的肩,笑道:“我说得如何?只要你喜欢,就会有卺的。”——我们的手就是我们的卺,清泉的味道比杜康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