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日,孔明第一次陷入昏迷,这事儿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军医们围上前,把脉、掐虎口、熬汤水、熏药香。姜维、魏延、杨仪等也关切地凑在榻前,一个个惴惴不安。略微静了静,我匆匆走出中军帐。 我去洗了澡,换了身崭新的官服。一丝丝束好长发,又仔细地将蜡油抹上,流着眼泪熏了半个时辰的龙涎香,缭绕的香烟将我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发掉了。重新迈进中军帐时,我的态度庄重、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优逸的气息,使大家大吃一惊。 我淡淡地说:“自即时起,中军帐全面封锁。我会将丞相的病况转告大家,诸位若有急事需要面见丞相,我也会妥善安排……” “你有什么权力这样?”魏延打断我。 “我是相府长史,丞相在外的生活起居,也是长史的职责所在。”我说,“魏将军若是不满,请先表奏天子,再对游尘加以惩罚。”魏延怔了怔,稍微退了一步,再不吱声。 我环视众人,又问:“诸位呢,还有什么意见么?”没有一人说话。 “杨大人,你?” 杨仪拱手说:“有劳游大人费心。” “伯约呢,也没有异议吧?” 姜维摇摇头,说:“冬青,你也要保重身体啊。” “既然这样,”我沉声道,“游尘恳请大家出帐,丞相病体需要绝对的静养。” 他们退出去了,我立在营里又发了一会儿怔,慢慢地坐到了孔明榻侧,安静地看他的脸:孔明,你会原谅我的任性,对么?在你心里,我——你的妻子,不管有多出色,始终还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会耍小性子的女孩,是不是?你一定会冲我微笑,你总是笑得好漂亮…… 看上去孔明睡得很安详,宽阔的额,绸缎一样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和唇。他的眼梢还是那么长,略微有一点翘;鼻子还是那么挺;睫毛微微抖动着,让我怀疑他立即就会醒过来。 二十五年,我在他身边已有二十五年了。如今,孔明他就要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了么?我的眼泪滴到了他脸上,竟不知是他哭了,还是我哭了? 第二天夜里四更时分,孔明醒过来了,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带着眼泪的笑脸。“丞相,丞相……”我久久地、轻轻地呼唤他,想用我的声音将他永远留下。 孔明缓慢地抬起手,摸着我的唇,有些吃力地微笑道:“又没有吃晚饭?瞧,嘴唇都灰了……扶我起来,冬青。”他出神地看着我,又说,“我们吃些东西,豆粥,好不好?” 我使劲地点头。我想亲自下厨却没有时间,因为我得立即去通知有关官员来中军帐议事。豆粥的事情,便只能吩咐别人去做。只过了几分钟,大家便都到齐了。 “劳你们这么晚来……”孔明淡然笑道,“我生病的事,你们切记要谨受秘密,以防魏军得知。可以的话,我还会出去巡视营寨。” 我在孔明身后扶着他,我的手心,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因为病痛而忍不住的颤抖。然而孔明还是在笑,他用像往常一样稳定、沉静的声音布置一切。偶尔他回头看看我,眼里的轻松笑意便更加浓重、真诚,他笑得我的心一痛一痛。 不久之后,豆粥也端上来了,两碗。 其时,孔明正不厌其烦地吩咐杨仪一些琐事,孔明每说一句,杨仪就点一下头。魏延频繁地舔嘴唇,姜维则不时帮孔明挟一挟被角。侍从将粥捧给我,我说:“大家请回吧。” 孔明不觉一笑,微嗔道:“冬青……” “丞相您还很虚弱,不可以一下子便这么劳累。”我固执地说。 孔明笑着看了看我,又转向大家,点点头说:“那么,今天就这样了罢。中军帐的事务呢,暂时由游大人主持,诸位也都没有异议吧?” 魏延动了动嘴唇。孔明立即便注意到了,含笑问:“魏将军有话?” 魏延急忙摇摇头,领先一步走了出去。出帐前,姜维略有迟疑,转到孔明榻前,红了眼圈用力握了握孔明的手,这才两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中军帐复又安静下来,也好象空旷了许多。 我轻轻地笑,一面专注地听着孔明的呼吸,一面牵了孔明的手,将他的手按上了我的胸口。我说:“听见了么?我的心在说话。” 孔明点点头,说:“听得很清楚。” “真的?它在说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默默相守。” 孔明认真地说,眼里闪动了我所熟悉的坏笑。我勺了豆粥凑到他唇边,他不情愿地避了避,说粥怎么热气腾腾的,叫他看不清我的脸。我一口一口地喂他,我喜欢做这种事。每喂他一口,我也必得匆匆吞下一口(我吃得太快,将嘴唇也烫破了),否则他便不肯再吃。 史书上没有记载孔明死亡的详细日期,只笼统地说是八月。另外,二十世纪我去过兰溪的诸葛村,听那里的人们说,孔明死于八月二十八日。不管怎样,他的确将死了,死了呀。 他若死了,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也不去想。我只愿每分每秒守在他身边,除了孔明之外,我不想看见另外的东西,我觉得那是浪费视线。 这些天来,孔明多数时间都躺在榻上,口述着必要的工作。只要他稍觉好些,就会勉力坐起来,一笔一画地写着未完的书稿。他的身子弱得很,可他还是不懂得珍惜。 孔明对大家说他快要死了,这个男人一点也不讳言“死”字。大家听了都很惶恐,纷纷请他保重,不要说如此不祥的话。其实这也没什么“不祥”可言,“丞相病危”的消息早已秘密地报往了成都,成都方面的信使也正向祁山飞马而来。 八月二十日,孔明重又陷入昏迷。我在他旁边守了两天他才醒,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讨了纸笔写遗表。这男人异样苍白的脸上,有了我从未见过的痛心和焦急。 此时,孔明拿笔已有些艰难,我想为他代笔却被他拒绝了。孔明朝我笑道:“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份表章了,不好由人代的。”右手在不听使唤地颤动,他用左手稳住了右手腕,对我说:“冬青,扶着我的肩,多谢你。” 我轻轻地搂了他,感觉到孔明整个身体都松松地倚在我身上。然而,他的字迹还是一贯的沉着稳健,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他”——病已至此的他——写的!孔明,你一定要这么做么?你可知道,这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在耗损着你的生命呀。 我的泪流上了孔明的衣襟。 “臣禀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不料病入膏肓,命垂旦夕。” 写到这,孔明漉了漉笔,叹道:“我太骄傲了,如今才体会到了人世艰难。” “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对先帝保持孝道,对天下施以仁德。提拔隐逸之士,任用贤良之才,摒除奸邪,淳厚风俗。” “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可保子孙衣食宽裕。臣身在朝廷,别无余财,平时所用都依赖于国家供给,不作任何营生以谋求额外的利益。臣死之日,决不使家中有多余的资产,身外有盈余的财富,以免辜负了陛下的深恩厚爱。” 终于,孔明停了笔,有些劳累地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表章托起来,递给我说:“冬青,你文笔好,帮忙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么?” 我含泪接过,一字字地又读了一遍。 (孔明,你这份遗表,我曾看过多少遍。那时候,我与你隔了十八个世纪一千八百年;那时候我还说:“诸葛亮真傻呀,阿斗那么笨,他自己做皇帝不就好了嘛。”) “没有……没有什么可修改。这样很好,一字一句也加减不得。”我哽咽道。 “你在说你自己么?”孔明笑问。 “嗯?”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著粉则太白,这是绝色的美人啊。”孔明舒开身子,非常随意地靠上我的肩,轻声说,“我真是幸运得很。” 我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孔明说:“我想给瞻儿写点什么呢。” 我提醒说:“您不要太劳累了。” “也累不了多久了。”孔明自失地笑道,“这是早就应该做的事了。往日太忙,一天天拖着。再不动手,我恐怕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大滴的汗水自孔明额上淌下来,他好不容易捉起了笔,却发现自己难以驾驭。汗水润进了平铺的素宣里,孔明瞧着纸,呆了呆,黯然地笑了:“我这父亲太不象样啊,上天好象不容我留书给瞻儿。冬青,瞻儿会怪我吧?会说我……是个坏爹爹吧?” “哪有这样的事?”我扶了孔明,摘去他手中的笔,说,“这个就由我代劳了吧。” 我为孔明笔录了《诫子书》。孔明的思路很快,话一出口便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要迁就我,他不时地放慢些速度,问一句:“这样写,可以么?”我一面点头,一面飞快地向下录去。 “君子的德行,是这样的:以宁静修身、以节俭养德。不澹泊便无法明确志向,不心静便无法力达深远。学习须得静下心来,而才智只有靠学习才能获得。放纵懈怠便不能精益求精,冒进急躁便不能修身养性……” 说到这里,孔明停了下来,问:“可不可以警示瞻儿一下?” “嗯?丞相是说……” “我怕话说重了,日后瞻儿回忆起来,他讨厌的父亲只会骂人呢。”孔明笑道,“上次见到瞻儿时,他已会背《诗经》了,小孩子记性就是好,学什么都快……” 他就这样地陷入了回忆,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想起了瞻儿那掺了蜜糖般、甜甜的童音,腻到他身上来,喊了“爹爹”之后又喊他“丞相”。那一次大家都很开心,瞻儿喊得更起劲了,“咯咯咯”地笑着,攀上了孔明的肩,亲热地嚷道“亲亲,瞻儿,亲亲”……我想得痴了。 孔明倒先自从遐思中回过神,叹息一句道:“接着写吧。年纪随时增长,意志被岁月消磨,人很容易趋向衰败,与世不济。到时候只能苦守自己的房舍,后悔也来不及了。” 八月二十三日,夜里很冷。孔明睡到二更时醒了,他尽量不想惊扰了趴在他榻侧睡着的我,我却还是惊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我们说了一会儿话。 孔明说今年的天气真反常;我说是啊,才八月,竟像是深秋的气候,凉嗖嗖的。这时,有一声发颤的恶鸟的啼声掠过,叫得人心里直发寒。 孔明还说,他大概等不到今年的重阳节了,等不到送我漂亮的菊花,也等不到看见我送他的菊花,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说话,摸黑按住了他的手,将我的脸靠上去。我的脸很寒冷,他的手倒比我的脸热些,好象也更有生气。 孔明说:“你得答应我,我死了,你便忘了我。” “你明知我做不到。”我轻声道。 孔明笑了。虽然看不见他的笑脸,我却知道他笑得一定很好看、很温暖。就像一道温泉,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迷人的光彩。他的笑容,给了我一个梦,给了我一个世界。 “那么你答应我,我死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孔明又说。我愣了,没有说话。孔明笑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呀。你就骗骗我又何妨呢?”于是我含泪答应了他。 5、什么时候能再唱一曲“在水一方”,有你的琴声为我四处飘扬? 八月二十四日,我把我独守一生的秘密告诉了孔明,告诉他我曾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我的世界——现代的生活,“二十世纪”! “二十世纪”这个概念,孔明当然不能了解。但当我告诉他我来自“未来”时,他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讶异,他说我本就与众不同。 “未来?未来是什么意思?”孔明只这么问了一句。 “就像丞相你,回到了先秦,你见到了秦嬴政,知道他将统一六国,嗯,你能想象么……就是说,是说……” 我难以形容,孔明替我说了下去:“就是说,你知道一切将发生的事,通过你们那个时候的史书?比如,你早知道我将会在这时候死去?” 他太聪明了,聪明得我无须再解释,我只需点头就可以了。 “我一度想要改变历史,只是天意艰难,我屡屡失败,终于一事无成。”我说。 “你改变它作什么?”孔明偎在榻侧,柔声道,“你本可以很洒脱,远远地超越这个世界,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可是你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辛苦,是为了我……对不对?” “冬青,对不起,我无法补偿你了。”孔明眼含歉意。 我说:“我爱你,丞相。因为爱你,如此地拥有了我的生命,我以为是最好的。如果上天能给我再一次的选择,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就这样走过我的一生。” 沉默片刻,我又说:“其实,我现在还想改变历史。” “为什么呢?你不属于这里,没有这份种责任,事情该怎样就让它怎样好了。”孔明定定地看着我,有点惊讶地问,“冬青你怎么了,你在哭吗?”` 我握了他的手,我握得非常紧、非常紧:“后世的人,他们说你是悲剧人物,说你‘不自量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指责你的策略,非议你的才华……” “就为了这么?你还是那样傻。后人要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就是,有什么关系呢?” 孔明温柔地笑着,我打断他说:“不!他们这样说你,只因为三十年后,蜀汉灭亡了。” ——史书记载,孔明将政治上的权力交给了蒋琬,将军事大权交给了姜维。如果孔明能够将他的权力交给我,这真是个大胆的设想。但是,如果他真这么做,他就已将历史改变,那么,蜀国的未来,说不定也可以有了转机! 我不会比蒋琬差,我也不比姜维差,而且我知道历史,我能够保持我的年轻。如果我真能全面接替孔明的位置,也许我会将历史扭转! 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责难孔明的战略错误,也没有人会说他的生命充满悲哀。他们尽管用最苛刻的眼光来评价我爱的男子,他们会发现这男人完美无缺! 他的一生,比阳光更灿烂;他的价值,比星河更久长。 “丞相,我们可以试一试!”我急声道,“把您的希望交托给我,让我有足够的权力,继续您的道路。”然而孔明摇头,他说“不”。 “丞相难道不愿意么?这是您毕生的愿望啊。” “就算是我的愿望,这不该是你的。” 我们四目对视,我从孔明的眼睛里看到了怜惜。 孔明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妻子,我不该是未来的丞相;我是一个女人,我不该卷入男人的纷争;我来自未来,我不该肩负了不属于我的重任。一句话,为了他,我艰难地活了二十五年,他不愿意我再像这样,艰难地生活下去了。 我俯下身,孔明定住我的脸,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替我照顾瞻儿,他年纪还小,需要你的教导。” 我说我会的,又说我也有件事要请求他。 “什么?”孔明问。 “我相信有来生,下次,我们相见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好,我答应你,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 八月二十五日,我告诉孔明,记载三国历史的史书《三国志》,将由蜀将陈式之子,那个叫陈寿的、现在才两岁的小男孩来写。接着我又将书中对他的评价说给了他听: “诸葛亮为丞相,安抚百姓、简约官职、崇尚法治、开诚布公。有忠于国的,即使是仇敌也会加以褒奖;有犯法怠慢的,即使是亲信也必定加以惩罚……” 我还未说完,孔明已将我的话截断了,他说这样的推崇太厚重,他承担不起。唉,他忘了他年轻时曾将自己比作管仲、乐毅的么?其实,管乐又怎能和他相比? “书上只说了你是一位好丞相,我却知道你还是一个好男人。”我笑道。 孔明说,他更喜欢听我的赞美。 八月二十六日,成都特使李福到了五丈原。 名义上,李福代表天子来探问“相父”安好,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为了询问孔明的后事而来。当着李福的面,孔明将他死后军队的撤退问题一一安排好。这时他的精神好了些,详详细细地说了很多话,然后问:“李大人,陛下想问……” 李福斟酌道:“陛下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继任?” 孔明看了看我,说:“蒋琬。” 八月二十七日,我胸口绷得很紧,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我紧紧地拥住孔明,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喊着“给一个奇迹吧,上天,给一个奇迹吧”!我似乎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二十世纪么,是我最初的家园么?)传来了沙哑的、扯着嗓子嚎出来的《叹武侯》: “世上有多少高年叟,为什么丞相早仙逝?为什么你口口只吐鲜红血,为什么你渐渐昏迷神不收,为什么你悠悠气短难接续,为什么你凛凛身材一旦休?从今后西川倒了擎天柱,从今后中原绝了心腹忧,从今后昏庸后主无依靠,从今后汉室的江山不得久留——” “——只落得朗朗前后《出师表》,只落得耿耿忠心志未酬,只落得巍巍八阵图空设,只落得烈烈英名青史留!” 蜀汉后主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夜晚好象是银灰色的,渲染了黯然销魂的妖异。天空阴郁、沉重,似乎随时都会压砸下来,将大地撞伤。五丈原愈加干燥,就连时时奔腾不息的渭水,也像被某种奇特的魔法给定住了。 我走出中军帐,姜维、杨仪、魏延,还有好多人都守在帐外,秋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衫。我看了看他们,说:“丞相殡天了。” 姜维第一个失声哭了出来,刚一抽泣就捂住了嘴,只见得他清清的眼泪流下来。 “丞相说过密不发丧,你们都应该知道吧。大军做好撤退准备,明日清晨就撤返汉中。”停了一阵子,我道,“没别的事了?你们进帐辞别丞相吧,小心别打扰了他。” 这群人在中军帐里停留了半刻钟,姜维一时冲动,甚至想扑上去痛哭,我冷冷地拉住他,他就势跪倒了。孔明,他们的失礼会吵醒了你,你不是又要拿起笔来工作了么?你不是又要对我说“就快了,快好了”么?——我,我不要你那么累呀。 很快,中军帐又空了。清亮的夜光从帐顶漏下来,与烛光混合一处。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即使跪着我还是觉得累,我虚弱的身体只能如溪水一样伏上了地面。我看见我的眼泪也像溪水般流淌,它们被土地无情地吸吮了去,就像我从来也没有哭过。 我失去他了,我终于失去了他! 无情的天地寰宇,你们既已将他自我身边生生夺去,生生地、永远地夺了我的心脏和灵魂,你们又为何要留我这付躯体来忍受,忍受这空旷的、沥血的、撕裂的伤悲? 上天,上天你再来一场洪水吧,将多情的记忆席卷一空。我……我不会搭上人类的方舟,我将成为与他拥抱在一起的砂砾!我要和他在一起微笑,别人都在为了死亡哭泣,我和他……一定会因为相聚,因为相聚而……微笑呀。 直过了好久好久,我慢慢挪到了孔明的榻前,抬起身子来静静地看着他。我颤着手去抚摸他消瘦的脸颊,抚摸他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我穿女装,什么时候,能再为你佩带一次白玉环?什么时候,能再为你一拂绣了金色洛如花的水袖?什么时候能再唱一曲“在水一方”,有你的琴声为我四处飘扬?什么时候……能再与你比肩驰骋,挥洒我英雄气概,流连我儿女情长?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我非常艰难地擦干了我的泪水。 我最后一次吻了他,轻轻地吻他的发和唇,就像我曾无数次地偷吻熟睡中的他一样。孔明,你难道没有发现我的深情、我的羞涩?还是你已发现了,却将它当了只属于你的秘密,悄悄地藏了起来?并且在心里,偷偷地笑我的傻? 你是很讨厌的,你总是要捉弄我……我也许没有告诉你,我喜欢我改不掉的傻气,我喜欢被你快乐地捉弄,我喜欢你的很坏很坏的笑容。 依照孔明遗愿,大家将他葬在了定军山,葬礼庄严、朴素,依山为坟,略无陪葬。下葬时,每一个人都在痛哭,我已没有了泪,安静地站着,呼唤他的名字,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 半个月后我回到成都,在宅子里睡了整整一天,而后穿戴整齐,走出家门。 整个成都城都浸渍在了沉重的哀思之中,成片的白色在晚秋的微风中荡来荡去。家家户户都张贴了哀符,有的还在门道边陈列了庄重而清洁的祭品。 听说,噩耗传至成都,百姓们哭得天都下了雨。过多的泪水引起了礼教卫道士们的恐慌,他们认为这不合礼法(!),朝廷只得以诏令来控制眼泪;人们于是在家里哭。 因为过于张皇,这个朝廷显得有点可笑、有点笨拙。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丞相府——我本不想来,双脚却硬是把我带到了这里。朱色的匾额被黑布蒙了起来,推开门,只见里面的花草都凋零了。相府后院是家眷的住处,我不愿进去,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转了大半个成都內城之后,我突然想到陈式家里去看一看,我便去了。 对于我的忽然来访,陈式夫妇大感吃惊。他们揉着哭得有点红的眼睛,开始为我张罗茶水和晚饭。结果他们发现家里已没有了柴,也没有蔬菜。陈式涩涩地说着抱歉,我说没有关系,他便愈加地显得局促了。 我们略略地聊了一些往事,大家都阴着心情。夫妻俩了解我对孔明的深情,自然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那种。看得出,他们正尽量斟酌着用词,生怕一不小心说出我不爱听的话。 说着孔明的时候,才满两岁的陈寿跌跌撞撞地跑了来,一脸的灿烂,举着片粗糙的木版,冲进母亲的怀里,清声笑道:“娘,看,我的,我,亮,亮呢。” 他的笑声实在太明媚,也太快乐。 大人们的脸色都变了,陈夫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劈手将木版抢下,讪然说:“游大人,孩子小,不懂事……”陈式迅速拽过了儿子,斥道:“混帐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陈寿哇哇地哭了,很委屈的模样。我伸手拿过了木版,版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个“亮”字,陈式夫妻只教了儿子认这一个字。 我说:“孩子很不错啊,这么小就认得字了?你骂他干什么,把寿儿都弄哭了。” 然后我抱起陈寿,他在我怀里眨着眼,停了哭泣。我拍着他圆圆的脸蛋,问:“寿儿知道‘亮’是什么意思吗?”他摇摇头,吮着手指看着我。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寿儿长大了,游叔叔会告诉你的。” 陈寿,日后你会明白,这个“亮”字有多明亮。你会为我爱的男人写出一篇出色的传记来,你让后世的人们记住了他,记住了这段风尘仆仆的历史。 我对陈式说:在陈寿五岁可以就学的时候,请让我来教他。待到我教不了他了,我会将他送到我国最好的老师门下。 ……十六年后。 我独自伫立在高高的山岗,深秋剥落了万物的鲜亮,雁群早已掠过了苍茫的天宇。 我要走了,我已该离去。 本当决然前行的我,却在这肃杀的秋声中停住了脚步,回首远眺暮色苍茫的成都城:天地俱寂,编织无限凉意。 远方的天空忧郁明亮,有如莎士比亚的悲剧,美丽而又持重。银灰的云朵在夕阳的映衬下绚烂多姿,宛若金银织就的华服。偶有风尘徐来,金丝银线便开始抖动。 如此优雅的所在,为何已没有一丝一缕值得我留恋?我紧了紧灰色的斗蓬,我觉得有点冷。晚风袭上了我的发,我将它拢了一拢。 成都,这座浸渍着我的爱、我的感动、我的期盼乃至我生命光华的城市,如今为何只能令我深深失望?机智的辩答、傲岸的风骨、捷悟的微笑、沉着的眼睛……那些真诚勤恳的官员和那个温和好学的皇帝,都到哪里去了? 庙堂之上人头济济,却只剩下了谗言、虚假、谄媚和油滑。正直之士远离避祸,奸佞之徒朋比结党,一群太监忙忙碌碌,一个皇帝醉生梦死——除了离去,我别无选择。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孔明,我的丞相啊,您的《出师表》上,也该有很厚的积尘了吧。 黄绶已在两年前去世了,没有人赞同将她这样一个女人葬在定军山,所以她也就丧失了与丈夫合葬的权利。征得孙权的同意之后,我亲自扶棺将她回葬吴地的家乡襄阳。 诸葛瞻成长为了一个翩翩的青年,人很好,娶了公主还有了两个儿子。生活上的一帆风顺,使诸葛瞻天生带着骄傲,阿棉自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陈寿快满二十了,学问日益精进,是大学者谯周门下的高徒,可以负起作史的重任来。 等待你们这些青年英俊的,将会是更艰苦的未来。而我,空有一张年轻的面孔的我,心灵却过于疲倦,我真的应该离开了。站在山巅,晚风鼓荡,天空离我很远,成都离我更远。 ………… 游尘去了哪里,众说纷纭。大多数人相信她住在定军山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盖了间小小的草房,等着三分归一的那一天。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去孔明的墓前看看,坐在青草红花之间,笑着,什么话也不说。刮风下雨的时候呢,她会在屋里点一盏明灯,沉默而平静地等待着,像在为什么人照亮了归路。 直到三国归晋,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统一天下,当上中国的皇帝,游尘才离开了定军山,去长安找到陈寿。她帮助他完成了《三国志》,熟练地将所有有关韩晴、刘羽以及她自己的事都抹去了,抹得一点痕迹也不留。 之后,再没有人见过游尘。在其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她的名字和风姿,成为了一个神话、一个传奇。但因为没有史书的记载、没有文人的渲染,往日的辉煌终于日渐淡去,繁忙和平庸使大家丧失了想象力,也没有了好奇心。 就这样,游尘——这个奇妙的女孩子,这个与诸葛孔明缠绵半生的情人,正像一只华贵、神秘的陶器,被深深地藏进了地底。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