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位魔法师,八位武者,加起来,一共十八位。 月识姥姥带来的人,一共十八位。 而她一声令下,马上就有所行动的人,却只有四位。 这比例有些偏低,但并不代表姥姥唤不动其他人,如果姥姥只代表月识族,其他族类当然可以不去鸟她,但此刻,月识姥姥不啻是百年堂的化身,百年堂所发布的公令,就连五大强者也会做出相当程度的配合,又何况,在场众人都是直接受到本族首酋告诫,唯姥姥马首是瞻,无可违背,也不敢违背。 但听话归听话,这些各顶一片天的菁英份子,心里仍然有着自己的想法,姥姥决定做什么,他们则会选择怎么做。 从任务性质考量,负责封印盟约的魔法师并不适合动手,复系封印的难度非比寻常,魔力高超只是基本,最重要的是,心灵绝对沉淀,感应最细微的变化,以达到术者之间高度协调,要是动手过招导致情绪太过於亢奋,失败的机率将会大大提升。 虽然说失败了再重来一次就好,但耗费能量之钜可不是一天两天就补得回来,夜长梦多,百年堂显然不会乐意见到封印之期往后顺延,在那样的前提之下,魔法师绝对不想理会封印之外其他锁事,因此,能够执行姥姥命令的人,就只剩下八个。 高明如月识姥姥者,不会没有想到这层顾虑,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她所命令的对象,本来就是魔法师以外的八个武者。 而基本上,这也正是他们八个份内该做的事——排除障碍,确保复系封印能够顺利完成。否则的话,斗气又不能换算成魔力,请他们来看好戏吗? 不过,动手的只有四个人,这数目好像还是不太对,那表示,仍然有半数武者闲赋原地没有动作。 又是……别有用意的任务分组吗? 不,这是规矩。 太古遗族称之为“坎崭”。“注:懂台语的人不妨推敲一下。” 一种以“身分”及“辈分”界定的……不成文规矩。 ◎◎◎ 肯动手的武者,年纪都没有超过二十五,拥有一定程度的实力,也拥有相当数量的战绩,在很多方面而言,都算是小有名气,但,无论斗气还是名气,如果想跟那四位不愿动手的武者比起来,恐怕,再努力个十年,也不一定能够相提并论。 以港式街头赛车术语比喻的话,就是任达华饮恨的那句:“连车尾灯也看不到”。 有这么夸张吗? 当然有,这四位武者的名号亮出来,在太古遗族间可谓掷地有声。 首先是拓旡族的“铜山倍达”,日本人,四十多岁,身高超过两公尺,乱发覆盖额头,上半身穿着细肩带无袖汗衫,下半身军蓝迷彩裤,身后背着一根牛皮纸包裹的条状物,体型巍峨壮硕,五官粗糙,肤色古铜,气势令人望而生畏,尽显拓旡族“四将卫” 的丰采。 拓旡是太古遗族当世第一大族,所谓将卫,乃是拓旡族中地位仅次於首酋的一级干部,“仅次”,这两个字在很多族类的定义都很模糊,说什么一人之下,但遇到了那“一人”的老婆小孩、兄弟姐妹、堂哥表弟、姘头情妇,还是得陪个笑脸,根本就好几人之下。 但拓旡族的定义可就相当明确,将卫的阶级无可折扣,即便首酋的直系亲属又或者副酋,都不能凌驾於将卫之上。 四将卫的身分世袭相传,风、林、火、山,这是四将卫自古以来的排序,名义上,铜山倍达敬陪末座,但实际上,他强横的斗气以及了得的硬功早已冠绝四将卫,甚至,很多眼光独到的评论者都认为,他的实力直追八树总司,如果拓旡族里要说谁最具备挑战武圣的资格,那么,一定非铜山倍达莫属。 不过,那种事情似乎不太可能发生,铜山倍达对於八树总司的绝对忠诚,与他澎湃的铜山流格斗术,也同样的名闻天下。 站在铜山倍达的右边,是一位瘦弱男子,穿着直条纹长袖衬衫,搭配卡其色麻质长裤,脸上戴着一副塑胶乳白方框眼镜,整体穿着相当时尚,玉米须烫的发型更是时髦,打扮入时,没有人看得出来,他已经年过四十。 ◎◎◎ 最后一位不愿动手的武者,是一个驼背老人,柱着柚木柺杖,身穿中国唐装,头顶无毛,像是电灯泡般闪闪发量,灰白的眉毛不仅遮住了双眼,眉尾甚至还垂到了颧骨,看起来年纪真够大,如果突然从裤子里掏出尿袋,相信没有人会感到意外。 这名驼背老人的名气在太古遗族之间相当低,在场除了月识姥姥以外,大多数人都搞不太清楚他是谁。而他也不打算与人交流,始终与人群保持着一定程度的距离,静静地,就好像并不存在。 那种不存在感相当真实,气息似有若无,某些时候,就连铜山倍达等三人,也完全无法锁定这名老人的磁场。 这一点相当惊人,铜山倍达三人的等级,虽然没有到达五大强者的地步,却也相去不远,感官功能之敏锐非比寻常,而驼背老人居然能够近距离摆脱他们的感应,艺业修为之精深,不言可喻。 无论如何,大名鼎鼎的也好,籍籍无名的也罢,对於后生晚辈而言,这四名武者都拥有他们所望尘莫及的坎崭,因此,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们,抢着去执行月识姥姥下达的命令,博取前辈的好感,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四名新生代好手就必须速战速决,在以多欺少的前提下,又是对付女流之辈,如果不能赢得轻松,效果将适得其反,不仅得不到前辈的青睐,更会种下无能废材的印象。 因此,四人无不摩拳擦掌,谷催斗气,务求赢的漂亮。 面对他们的围攻,心灵通玄的凡莉嘉颇感不舒服,斗气的压迫固然沉重,然而,新生代想要出头卡位的野心则更为强烈,欲望浓厚到让人想吐。 对方有四个人,就包围网而言,除了空中和地下,凡莉嘉毫无漏洞可循,月识族不擅於挖洞或者潜行,尽管可以飞,但那也只是依赖冥界精灵的力量,耗时不说,机动性和速度更是差强人意,拿来代步都嫌慢了,何况用来战斗。 而假使强行突破某方,势必会露出许多破绽给其余三方,虽然免不了会受伤,却很直接能够达到逃脱的目的。 是的,如果……是以逃脱为目标的话! 问题就在於,凡莉嘉并不以那个为目标,正好相反的是,她下定了死守的决心。 在这么多高手面前,她很清楚自己的屈服只是迟早问题。 但她不在乎。 她从来就不是结果论者。 纵然结局清晰可见,她仍然会为了自己所认定的信念做出最大努力,即使那并不能改变什么,即使那有害无利,对她而言,却比什么都不做要来的好。 最起码,日后回想起来,悔恨可以少一点。 一点……只有一点…… ◎◎◎ 隧道里头已经很久没有车辆经过,深夜车少或者很正常,但这次也实在少得彻底。 远远了望隧道两端,代表禁止通行的黄色霓虹灯隐隐闪耀,这就是原因了!月识族的成员普遍从事公职,无论以警局的名义,又或者公路局的名义,都可以名正言顺的封闭道路。 而这也就表示,隧道里头就算战个天昏地暗,也不会影响到普通人。 默运月识族独门心法,凡莉嘉的“静心”倏然幽明,她知道自己不能受伤,一但受伤,就什么也完了。 只有保持住最佳状态,她跟之后那些叔伯辈的高手才有一拼之力,她不认为这场仗自己有打赢的机会,只希望,在自己倒下去以前,学长能够“恰巧”走出结界。 而现在,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吧! 冷漠的大眼睛闭上,又睁开,两颗瞳孔的颜色转为赤红,月识族的兽变徵展现,秋水冷焰刀也已经握在手中,凡莉嘉的实力,再无任何保留。 违反以静制动,后发先至的月识族教战守则,在即将被包围的前一刻,凡莉嘉率先发难。 不是挥刀,也不是砍刀,凡莉嘉居然弃刀? 随手一抛,秋水冷焰刀在凡莉嘉的眼前轻轻翻滚,慢慢坠下,垂直插入柏油路面,锐利的刀锋如切豆腐,毫无滞碍。 琉璃刀身没入地面将近一半,橘红色的刀气爆发,美丽的云烟三百六十度挥洒,新生代四名好手无一幸免,通通遭殃。 “柔云轻似梦——之——梦庄周!” 秋水冷焰刀的神兵异能不容小觑,只要一丁点皮肉被割伤,物质琉璃化力场就会蔓延扩散,把整个人变成艺术加工品。当然,相当程度以上的斗气可以把琉璃化力场逼出体外,但要办到那种事,斗气修为最起码也要超过第十级。 新生代四人的斗气等级俱皆有限,最强也不过九级半,为了避免刀气入体,无不用尽所有斗气防御。 美丽的云烟过后,确定了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擦伤,松了一口气的四人,距离凡莉嘉只剩两步,各自摆出独门架式,就要往前飞扑。 而诡异的事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 四个人毫无理由的往后倒弹! 惊骇莫名,再想前进,再往后弹! 想跳跃,却蹲下! 想举手,却触地! 想抬头,却低头! “搞什么鬼!?” “傀儡术吗!?” 到了后来,四个人甚至都趴了下去,彷佛被鬼压床般动弹不得,越是抗拒,越是压制,越想离开地面,越是与地面热吻。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是耶?非耶? 虚耶?实耶? “梦庄周”是“柔云轻似梦”刀意的最高阶运用,撤底干扰大脑与身体的连接,本末倒置,倒行逆施,前进变成了后退,欢喜变成了悲伤,所思所想与所做所为完全相反,虽然不会造成任何肉体伤害,却是极大的困扰。 一半以上的中招者,僵持到了后来,会放弃抗拒,完全放松,以获得纾解,而比较笨的,则固执的做出非出於本意的行为,最后贴到墙上或者钻到土里,痛苦哀叫。 当然,也还是有比较聪明的人。 “大家不要再用力了,事实上我们是在跟自己较劲,刀气让我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但还是有规律可循,只要做出与你所想完全相反的的行为,就能够自由活动。” 说话的人是一名十几岁的短发少女,拓旡族副酋的孙女,锺恬。人如其名,长相甜美,但大多数男人都不会注意她的样貌,因为她喜好超短热裤,修长的美腿曲线毕露,又白又嫩,引人无限遐想。 她的斗气不见得是新生代四人里头最强的,但资质、智商、和肌肉的协调性,肯定居於四人之冠,当其他三个大男人还贴在柏油路面蠕动,强奸地球的时候,她已经站了起来。 诀窍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想要起身,就故意蹲下、想要前进,就故意后退,讲起来很简单,但作起来还真是很难。听完锺恬的提点,仍然有一个人站不起来,而站起来的两个人,动作都显得相当迟缓,就连锺恬自己,流畅度也好不到哪里去。 如果连路都走不好了,还提什么肉搏战?理所当然的是,没有一个人能够躲过凡莉嘉的追击。 咚、咚、咚、咚! 刀柄逐一痛击头部,四人应声倒地“事实上,有一个人本来就没有起来过”,俱皆失去了意识。 两招之间,凡莉嘉大获全胜。 ◎◎◎ “好刀法!真是好刀法!”孙晓金毫不吝啬的给予赞赏:“我以一直以为凡莉嘉比较像是璐娜,没有想到,其实更像她爸爸。” 铜山倍达也是同感:“有女如此,绍由足以含慰九天!” 路娜,月识族现任首酋,凡莉嘉的母亲。 张绍由,被称为“刀尊”的刀道强者,逝世多年。 “你们两个有毛病是不是?现在是念旧的时候吗!”雷孝颇为不悦:“一个个都是废物,四打一还输的那么难看,丢脸至极!哼!” 重哼一声,潦倒流浪汉把行囊扔到路旁,十指相扣,指节喀喀作响,谁都看的出来,他打算亲自动手。 铜山倍达不认为那是好主意:“阿孝,别去,你出手太重了。” “总比你太轻好吧!”雷孝反唇相讥。 铜山倍达一身硬功,铁拳断石分金、破木击流,数十年来,劲道只重不轻,而雷孝之所以那样批评,是因为铜山年轻的时候与刀尊乃是生死至交,比结拜兄弟还亲,对於刀尊的女儿,当然下不了重手。 “这么说来,好像我最有资格出手。”西区最受欢迎的美发师作出了结论。 潦倒流浪汉没有意见,他只希望这件事情快点了结,巍峨将卫大致上也同意,毕竟,孙晓金的作风值得信任,不过,有一点还是必须嘱咐:“别把凡莉嘉伤的太重,否则的话,我会连当年皮夹的帐跟你一起算!三手金!” 老一辈的太古遗族都知道,少年时期的孙晓金,以窃取他人贴身财物为乐,而且专偷高手,所以被称为三手金、又或者扒手金,后来他不再行窃,苦心研究冶金之学,才得到神手的封号。 “我晓得啦!哈哈!” 年少轻狂的丑事被重提,孙晓金没有生气,反而还有些欢愉,他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羞耻,事实上,他一直很怀念当时的成就感,一个乳臭未乾的少年,竟然能够盗取成名高手的钱包,那种痛快,是后来再也不曾有过的。 ◎◎◎ “不再再闹了,孩子,我跟你父亲的交情虽然不怎么深厚,但也不愿意对你出手,始终大欺小这种事并不光彩。”走到凡莉嘉身前,孙晓金好言相劝:“听话,把该做的事情作一作,别惹姥姥不高兴。” “孙叔叔,您的好意,凡莉嘉心领了。” “感情用事是你父亲最大的缺点,但同时也是最大的优点,这种特质,显然也遗传到了你身上。” “我以我父亲为荣。” “我相信你是的,那么……”孙晓金顿了顿,很不乐意的说:“出招吧,如果我先攻,你不会有机会。” “是,谢谢孙叔叔。” 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凡莉嘉老实不客气,全神贯注,超过十级以上的斗气灌注於秋水冷焰刀,橘红色的灿芒豪光暴涨,长及腰际的秀发翩翩翻腾。 还未发招,蓄势的刀气已然锁死孙晓金,玉米须烫的前卫发型被劲风刮的乱抖,时尚方框的眼镜也有点歪斜,抬手扶正镜架,孙晓金微微点头,暗赞凡莉嘉年纪轻轻,斗气修为已然登堂入室,真是大有可为。 但即便如此,凡莉嘉的等级跟孙晓金仍然差距过大,虽然后者让前者先攻,对於战局的演变其实影响不大,这一点,孙晓金很清楚,凡莉嘉也必然自觉。 所以,孙晓金好奇的是,孤注一掷的凡莉嘉,会采取怎样的策略,应付这必败的一战。 答案揭晓,凡莉嘉以快至毫巅的手法运刀,宛如彩霞般的刀影斑斓夺目,闪光迅速膨胀,秋水冷焰刀消失在凡莉嘉的手中,跟着,凡莉嘉也消失在刀影之中。 刀与操刀者都失去了踪迹,刀影却持续的扩大,彷佛数百只闪闪发光的彩蝶扑袭而去。 面对这令人眼花撩乱的纷扰攻势,孙晓金淡淡一笑。 “漂亮,但华而不实。” 双手一抖,两支理发工具从左右袖口分别滑出,孙晓金亮出了武器。 一手剪刀,一手推剪,配衬他的职业相当合适,用来战斗却显得有点可笑,不过,认识他的人多半笑不出来,因为他们都知道,再寻常的工具,到了孙晓金手上,都会变 成最要命的武器。 横野族崇拜大气精灵,战技类别属风,出招的特性兼具了速度与威力,尤其修为到达孙晓金这种层次,举手头足都会散发强大风压。 当他挥舞着理发工具杀进斑斓刀光里的时候,那股彷佛飓风般的气势,轻描淡写瓦解了凡莉嘉的攻势。 “嚓!” 剪刀神乎其技钳住了秋水冷焰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