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名镇大厦，九楼之二，浴室里，杜鹃深吸一口气，再深吐一口气，表情平静，眼睛朝上看，开始进行灵异沟通。 “老天爷，我只是随便想想兼猜测，你实在没有必要这么赏识我，让我的预感一次成真。” 今天在旭日保全做体力训练的时候，看见一个女同事因为腹痛而没形象地趴在桌上，一副要死不活样，细问之下：经痛。 这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是女人，多多少少都有这种经验，但大不了的是，她“熊熊”想起来，她的，晚了一个多月！ 这辈子她洁身自爱，算一算那个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也只有那么一次，一次而已，难道……不会吧？ 当下决定早退，买了该备的小工具回家试验，结果于焉出现。 杜鹃再深呼吸一次，确定自己够平静了，拿起皮包、钥匙再度出门。 事实证明，不清不白的事，最好别做。 “恭喜恭喜，杜小姐，你怀孕了，而且肚子里的小生命已经一个月大了，你知道吗?生命是那么美好，我们应该赞美生命、感受生命的喜悦，赞叹这十几亿万分之一的神奇，多么难得、多么美好呀！” 杜鹃才刚从诊疗台下来，医生就抓着她的手，像唱诗一样朗诵出一长串的话，高昂激越的语调比中了乐透头彩还高兴。 杜鹃怪怪地看着他。 “杜小姐是第一次要当妈妈？”医生忽然问。 “是。”她点头。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医院里针对怀孕的准妈妈，有准备一连串的解说课程，让你充分了解孕妇该注意的事、促进准妈妈与腹中胎儿的互动与了解，在生产前，也会告诉你胎儿产后的问题。你绝对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好好帮助你把孩子生下来——”看她的面色不对，医生激昂的音调一停，小心地问道：“杜小姐，你……不会……不要孩子吧？” “当然不会。”她想也不想就回道。也许她是震惊、无措，但绝没有堕胎的念头，这是她的孩子。 “太好了！”医生恢复快乐的神情，继续激昂地道，“你知道，我们当医生的人总是希望每个人活得健健康康，如果不要胎儿，不仅是剥夺了胎儿生存的权利，对准妈妈的身体也会造成损害，所以我绝对反对准妈妈堕胎。” 遇上他这种医生，她真怀疑有哪个孕妇敢说自己要堕胎。她敢说，哪个人胆敢提出这两个字，这医生铁定炮轰得她投降求饶、无地自容。 “好啦，杜小姐的身体状况很好，下星期再来，我帮你安排一下其他检查，这是孕妇手册，要收好哦，有什么问题还是什么心情，都可以写在里头，我一定会尽力帮你解答。”医生热切地说。 “谢谢。”杜鹃只能收下。 “好，你回去吧，一路小心，记得别紧张、别看恐怖片受惊吓、别拿重的东西。”医生欢喜地送客。 呀！又有一个新生命诞生了，真是值得期待、值得庆贺…… 走出门诊室，她仿佛还可以听见医生兴奋地喃喃自语。奇怪，别人家生小孩，医生怎么比人家还兴奋哩？ 丢开神奇医生的反应，杜鹃离开医院，不知不觉把车子开到杨名建设附近，正好遇到下班时间的车潮。 杜鹃将车停在一旁正好空出的车位，摇下车窗，看着那栋办公大楼。这是她离开后，第一次真的来这里，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说她不想他，那是骗人的，但是任务已经结束，她没有理由再留下，不知道他看到那封留笺了吗？ 少一个秘书对他来说，大概没什么影响吧，他真的是个能力很强的人，难怪杨韬早早就相中他，将他延揽入自己的公司。 想到之前的对立，他的试探、他的要求、他无奈的纵容，笑意不自觉染上她面容，她的手抚向仍平坦的肚子。 该让他知道吗？ 这个孩子，是她的，也是他的，可是，他会在乎吗？还是觉得麻烦？ 她犹豫地想，展浩臣就在此时匆匆走出大楼，正准备拦出租车的时候，忽然瞥见一辆熟悉的红色轿车。 他大踏步地走来，等杜鹃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清楚看见坐在车子里的她，害她连想开溜都来不及。 “为什么辞职？” “我……”他的口气好凶，她的话被他截断。 “‘志趣不合’，这是什么烂理由？” “这……”是实话啊，她又不是立志当秘书。还没说完，他又将话抢了去。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 “你……” “就算我出差，你也可以等我回来，有什么大事急着一定要立刻离开?”他真的生气了。 “这……” “下车。”他将内锁往上拉，伸手开了车门。 “我、我不要。”她总算找机会把话说完整。 “由不得你。”他凶凶地命令，“下来。” “我不要。”她直摇头。 “好，你不要。” 他公文包往地上一放，弯身就抱起她，往里头一塞，接着将自己的公文包丢到车后座，杜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坐上驾驶座，关上车门、发动车。 “喂，你——” “不想我更生气就闭嘴。”他冷冷地警告，将车开上道路。 杜鹃不情愿地只好闭上嘴，一双眼不满地直瞄他。 “安全带扣好。”他一手驾车，一手横过她身前，拉上安全带。 杜鹃傻眼，他却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把心思放在路况上，准备在最短的时间回到家。 “杜秘书”，绝对欠他一个解释。 正襟危坐，双脚并拢，双手交叠平放在腿上，眼神微低，就是不看他。偏偏他就坐在她正对面，定定地望着她。 展浩臣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然而因为她，他破天荒在公司大怒，然后又折腾得一群底下员工不成人形，弄到最后连杨韬不得不拨空来看他，这么多失常，就只为了她，然而她见了他居然还想逃走?! “想好怎么解释了吗？”好一会儿，他终于出声。 “解、解释什么？”他的表情……好吓人，现在才知道，他的扑克脸比起现在，已经算是慈悲的佛像了。 “解释你为什么突然跑得不见人影。”分别了一个多月，她就这副样子面对他吗?! “我——” “说实话。”他警告。 她心一跳，“什……什么实话？” “你瞒了我一件重要的事，现在还不肯说吗？”他给她一个自首的机会，不然——他面色冷凝了下来。 她小心地偷觑了他一眼，发现他仍然凶凶地瞪着她，她又赶紧别开。 他该不会什么都知道了吧？她咬了咬下唇，犹豫再犹豫。 “鹃。”他唤了称呼，惹得她的心又是一跳，“我们两个不只是上司对属下，你还不肯说吗？” 已经指得很明白了，他完全记得发生过的事，并且不打算把它当没发生过。 “好、好嘛。”她垂着脸，妥协地低声道，“我是旭日保全的人，当你的秘书，其实是为了暗地保护你。” “然后？” “当你的危机解除，我也算完成任务，所以就离职了。”故事完毕。 展浩臣瞪着她头顶。 这样就算完了？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他手中拳头紧握，不确定自己不会气得立刻扑上前掐死她。 “那我们之间呢？”他咬牙切齿地问。 “我们……什么?”她畏缩了下。呆子才听不出来他已经快气炸了。 “我们有什么，你忘了吗?”他突然低吼，她吓得立刻往沙发中缩。 “你、你……”好恐怖。 展浩臣跨步过来，双臂撑到她两旁抵着沙发背，倾近逼视着她。 “你还要装傻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当我出差回来，没看到人、只看到一张乱七八糟的道别笺，心里有什么感受?!” “才没有乱七八糟！”她抗议。她写了很久耶！ “你还敢说！”他又吼，她立刻又畏缩，“在我们有过那样的亲密之后，你突然不告而别，立场对调，你又作何感想！” “我，我……”她再度口吃，完全说不出话，面对他的怒火，她多少也吓到了，胃部紧缩，肚子隐隐地泛疼。 现在才知道，他一旦发怒，有多可怕。 “你怎么样?!”他再吼，情绪完全失控。这个小女人，真是太过分了！ “我、我……”她低低喘着，双手按着腹部，咬着下唇，肚子真的痛了。 “你什么——”吼声才出，他随即发现她的不对劲，眼光顺势而下，看见她一直按着肚子，“怎么了，肚子痛吗？” “嗯。”她眉眼皱闭着，咬着唇点点头，突然也想到——孩子！她抓住他手臂，“送、送我去医院。” “好。”抱起她，火速往楼下冲。 看见她痛苦，他哪里还能有什么火气、还能记得生什么气，才一个多月不见，她到底把自己怎么了？ 又是刚刚那家医院。 本来门诊结束准备回家的妇科医生，听说有人腹痛挂急诊，一时热心兼好奇地跑过去看，咦，他刚刚才祝福的准妈妈，怎么现在又被送进来了?怎么回事？ 妇科医生飞快再换上医生袍，加入诊疗的行列，这一诊，真是让医生差点当场破口大骂。 帮准妈妈安好胎，他刚刚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 “医生，她要不要紧？”展浩臣立刻问。 “她是不是被什么吓到或者突然很紧张？”医生臭着脸问。 “呃，她可能是被吓到。”他的怒气真的让她害怕?她一向胆子很大的，怎么这么容易就吓到？ “你怎么可以让她被吓到?!”医生生气地吼道，“她怀孕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怀孕初期，最不能受惊吓，那会造成流产的你知不知道？万一她有什么状况，连带也影响胎儿，一次就是两条命，你到底懂不懂这种事的严重性?!你是个大男人，该保护女人的你不知道吗？女人怀孕的时候有多宝贵，你居然没好好照顾她，还让她受惊吓，你算什么男人啊！” 医生噼里啪啦地一顿怒骂，展浩臣完全没听进去，他在听到第一句话的时候，就震呆了。 “她，怀孕了？”他非常小心地、确定地再问一次。 “没错。”医生用力回答，“才一个月，正需要人好好保护对待的时候……” 医生继续碎碎念，也不管面前的人是不是早呆成雕像，反正他最气没好好保护孕妇的男人，一看到就骂。 她？怀孕？展浩臣仍有点晕晕然。 她怀孕了，为什么不说?!另一波怒火涌上来，丢下还在杂念的医生，展浩臣就往病房里冲。 “喂，我还没念，你回来——” 砰!将医生的叫吼声关在门外，展浩臣快速步至病床旁，望见她，心中的怒火顿时又奇迹似的全消失无踪。 她好苍白，眼下有着微微的暗影，与一个多月前，每天精神奕奕跟他斗嘴说笑的她，完全是两种模样。 像是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沉闭的眼缓缓张开，轻轻扯动唇瓣。 “你都知道了？” “嗯。”喉头突然被哽住，让他只能勉强维持镇定地点点头。 情况太混乱了，先是见到她，他堆积的怒火还没发完，她突然肚子痛，他也吓到了，接着又是她怀孕，生平第一次，他完全无法平静。 “你放心，我没事，医生说，胎儿也没事。”她的手，又不自觉地抚向肚子。 展浩臣暗自深吸口气，又闭了下眼，定下心思，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我也是今天遇到你之前，才知道的。”她自己也还在惊吓中好吗？ “那刚刚一开始，又为什么不说？” 她表情一顿，轻道：“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该？”他又想吼她了，“是觉得不关我的事，还是……你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她垂眼不答，展浩臣心一缩，像被什么切过。 “你真的想瞒着我，偷偷……不要孩子？”是自己的骨血，他怎么都说不出“堕胎”两个字。 “不是。”她低道。 “不是？”被切过的心，顿时像又被缝合。 “我要孩子，可是——”她顿了顿，“如果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做？” “结婚。”毫不犹豫的两个字。 “我不要。”她闷闷地拒绝。 “为什么？”他眉头又皱起来，真会被这小女人给逼疯，她能不能话一次说得干脆点，这么忽上忽下，他迟早得心脏病。 “我不要跟你结婚。”她停了下，又道：“只因为孩子就结婚，太愚蠢了。” “那你打算怎么做？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他环胸，姿态非常不以为然。 “不行吗？”她不服气地问。他凭什么一副她做不到的模样？她就要，而且要做个快乐的单亲妈妈！ “我不同意。” “我的事，我可以自己决定。”他不同意是他的事。 “这件事，跟我有关，要是我会放你一个人决定，我就该死了！”这小女人还敢跟他争，他的账还没算完呢!“你乖乖在这里休息，我去跟医生谈你的状况，如果不必在院，我们就回家。” “回家？回那里?”她警觉地问。 “我家！”丢下两个字，他快步走出病房门。 出了医院，杜鹃又开始跟他唱反调。 “我不要去你家。” “你要自己乖乖坐进车里，还是要我抱你进去？”他很大方地给她选择。 “我、不、去。” “杜鹃。”这两个字语气充满警告意味。 杜鹃嘴一扁，就在医院旁的石栏上坐着，大有“我就是不去，你能把我怎样”的挑衅意味。 展浩臣知道他可以不顾她意愿地强迫她听话，但是，她才刚从医院安胎出来，他绝不希望再进去被那个医生再念一次，他暗叹口气，在她身边坐下。 杜鹃是个太有主见的女子，他必须先弄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不去？”他心平气和地问。 “为什么要去？”她不看他，眼神径自放在远方。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因为孩子？” 他迟疑了下，“算是。” 她缓缓收回目光，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听见什么。 “放心，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她淡淡保证。 “医生说，你必须被好好照顾着，你一个人住，我无法放心。”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出了什么状况?! “别忘了，刚刚是谁吓我，才害得我又进医院的。”她瞄了他一眼，事实证明，她远离某人会比较安全。 “鹃，别跟我唱反调。”不能骂、不能吼、不能生气、不能吓到她，展浩臣头疼地揉揉额角，生平没遇过这么难搞的事。 “我没跟你唱反调，只是告诉你我的决定，还有，什么时候，特助大人对我的称呼改为‘鹃’了?”初听时还不觉得怎么样，但想到他们现在的情形，她愈听愈觉得别扭，简直怪异极了。 “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的秘书了，所以我当然不能再称你为‘杜秘书’，再来，直接连名带姓的叫你‘杜鹃’，感觉像在骂你，万一你又吓到，那医生可能又要对我骂不停，最后，以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我想，亲密一点的称呼应该不算过分。”解释完毕。 杜鹃一呆。天哪……这男人！她忍俊不禁，终于笑了出来。 拜托，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有必要条列式详答到这种地步吗？他……他以为他在列合约内容呀！ “你终于笑了。”他脸上的线条蓦然也随之一松，唇角微微上扬成笑容的弧度。 重逢以来，她不是战战兢兢，就是心虚地不敢看他，而现在的笑容，终于有分别前开朗的模样。展浩臣这才知道，他想念这抹笑容，即使当工作狂把自己折腾个半死，他仍然是没一刻忘记她，是当真想念她的。 她闻言不禁望向他，他神情里的紧张与怒意、担忧，全消失了，只剩下温柔，杜鹃心一软，笑着依入他怀里。 “对不起，我瞒了你，还有不告而别。”她真诚地道。 不该假装他们两个人没什么事的，事实上，他们之间，是有那么一回事的，就算口头上不说，实际上他们已经做了。 “这还差不多。”他咕哝，虽不满意，但也接受了，双手自然地张开，找到一个自然的姿势怀抱住她。 “可是，我是说真的，我不想去住你家。”杜鹃闭着眼低喃，他的怀抱真的好舒服。 抱着她的手臂猛地一紧，又放松，伴随着他一声叹息。 “你要我拿你怎么办？” “就维持现在这样，好吗？”她抬起眼，双眸盈盈地望着他。他们之间，有那么一点点心动、情动，却没有那么一点点确定。 他与她，都没有把握可以许下什么承诺，一辈子不变，就当她胆小好了，她不要赌，只想暂时维持现在的样子。 展浩臣同样深深望住她，看到了那么一点点的不安，于是，他点点头。 “好吧。”暂时依她。 但，不会太久的，她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而他的耐性，非常有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