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鲜的沉郁 他将半旧的Mit越野停在明照古桥的西岸。 是直接回客栈呢还是去六和馆?他犹豫不决。看看手表,时钟指在午后三点。 他走上明照古桥。 抚河的水是深绿的,偶尔见底,有三五只木船泊在岸边。这样望过去,年载久远的老柳树即便是在深秋,也显得苍翠肃静,与水中的棕红木船相依相靠,将千城的风华抹上了忧愁的古韵。对岸也是青砖房子,在河水中投有文斯不动的影子。 他穿过桥上的亭子,蹈着稳缓深切的步子走在青石桥面。 桥的一端,一对青年男女正依在古桥的危栏旁。男子并不俊美,却声音厚道,容色宽和。女的则在一条与深秋枫叶颜色相仿的丝巾伴绕下,印下了独具野性的某种容姿,却笑意款款。桥下,抚河的水倒映着沉红的山幕影子,在水纹中漾动。他将目光投向这对恋人,意识似乎回到四亿五万年前寒武纪晚期鹦鹉螺生长的时代,那时的地球是何等的年轻而富有生命力。 他钻回到车内,胸肩似乎仍能体感到早上因拥抱鸿而产生的温热。但头脑的意识仍然麻木,心跳被裹在一阵炽热的燥闷中。 在第一口烟雾大抵被送进肺部的那刻,他启动汽车。音响调至《广陵散》曲末,时速六十码,穿过明照古桥,在抚河东岸的青石街道上,车轮嗖嗖作响。 茶室比上回多了些字画,也不知是哪家作的。不过这会儿冷清的场面倒合他的意。 “哟,稀客呀,品茶也不事先来个电话预约。幸好这会儿没客人。”女店主依然象上回样摇了摇手里的纸扇,热情的样自不当说。 “是呀,走得急,倒真忘了你这预约的规矩。”他解释到。 “哎呀,我们的古筝艺术家今天可不在咧!后天就是庙会,她可忙得不可开交!” 庙会?他想了想。 “这会儿心里头有些闷,看着沏壶茶吧”,他说。 “嗳,就铁观音好,使人心静” 茶艺师边回话边从容地到茶架取茶。 “看得出,你上回来我们这听曲就对筝叶姑娘有好感了吧。”女店主招呼他在靠屏风的红木滕椅上坐下,肥胖的脸蛋这会儿倒是显得光彩照人。 “好感?”他不服。但又知道辨解毫无意义。 “其实呢,大多都这样,上我们这的客人一般都是熟客,说是品茶,无非还不是对筝叶姑娘动了情的。” “这曲子?”他躺靠在红木滕椅上,两手扶着后脑勺。 “汉宫秋月!这可是我认得的一个朋友自已弹凑录制的。这盘片子放在大厅里放虽说比不上姑娘现场表演得好,不过还是常有客人称赞咧。” “姑娘的表演倒确实让人难忘。”他突然说。 “哟!不是嘛!虽说当时只是想搞个私家会所,而现在客人们能时常亲身感受到姑娘她非凡的艺术气质,也就不只是品茶这么简单啦。” 铁观音加浓,桂花水调淡了些,茶艺师边笑边开始沏茶。 “明天有庙会?”他问。 “云龙庙会!你还不晓得啊,沿续了四五百年的古乐表演今年将会放在寺院的戏台上进行。” “那就是说姑娘本人也会参加罗。”他似乎瞬间放松了警惕,反倒显得兴致勃勃。 “不光这样,筝叶姑娘的表演还被特地安排在顶头部分哩!” 他小心地沾了沾紫砂杯壁,清香的茶雾倾刻将他那还算细薄的嘴唇润湿了。 电话铃突然响起。 “是鸿,庙会举行前想喝上一整夜……喂……总不至于我生气你就不来了吧!” 电话一端传来鸿急促的呼吸。 “选择在离客栈两英里远的酒吧见面是你一时的主意罗。” “我敢打赌你会来!” “呵,你打算在这种地方喝上一整夜?” “然后明天一大早由你护送回家。” “你的计划是用来向我示威吧。” “我才不在乎哩!” “那就是说还在生我气?” “我可没说!” 他开始散漫无力地往玻璃桌上敲烟灰。 用数不清的葡萄酒瓶砌成的酒吧墙壁,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折射出片片鳞光,将鸿的脸蒙上了一层黄红相错的色料。 “不过哩你总归还是来了。”鸿很自然地将身子滑躺在竹筒沙发的靠背一侧,眼睛望着雕花窗户外。 “喝点什么?”他问。 “到这种地方来当然不会喝米酒之类的东西啦。”鸿并不吃力地撑起身子,嘴角泛起一线轻松的笑意。 “我倒认为米酒是个好东西,至少能给味觉一种全新的冲击。”他一脸严肃。 “只怕现在让你感到新奇的事情不光是找那些毫没用处的石头吧。” “那可不是一般的石头,想象一下四亿五万年前地球还是个什么样子。” “是啊,是个什么样子呢。” “就象这庙会,沿续到今天应该有四五年的历史,所以我们看问题就是要站在时间的维度上来看历史。” “什么啊,历史什么的,估计在后天的庙会上看到她精彩的表演你心里肯定会是很难受的!”鸿不知是在一种什么情绪的纵容下将目光直视着他,“我正在想象你那激动难耐的样子哩!”鸿补充说。 “你未免也太武断了吧,把什么都预想好了,似乎我就一定要按照你预先设计好的逻辑去行事!”他死死地摁灭烟嘴,显得有些恼怒,但并不在意。 “得了吧,男人们芳心不老然后搞出一大堆漂亮故事的多着哩!” “明天去不去庙会还只是个未知,我倒认为你的想象力与你这民族的特质有关。” “才不想和你扯那些没头没尾的事情,这的姑娘与你的推想压根就挂不上钩!” 他果真叫了二两米酒,显得兴致勃勃。服务生一开始不能理解酒吧场所怎么会与米酒有上必然联系,但争执到最后总归还是妥协了。 “所谓的很有城府这样的话用在你身上也不晓得适不适合。”鸿重新滑躺到沙发靠背。 “我倒不希望有人这样说是称赞我。” “喂,葡萄酒要浓的!”鸿冲服务生嚷到。 窗外,夜很祥静,浓雾偷偷袭来。并非是因为很晚了,被夜雾缠绕的抚河里,隐约还望见亮着明灯的木船在来回渡人。 鸿一只手抱着葡萄酒瓶,另一只纤细柔和的手掌托住下巴,两只美丽如弹子球般的眼睛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夜色。柔和的灯光下,鸿的眼睛在此刻更迷人了。鸿抖动的莹莹灵洁的睫毛象是有些湿润,那湿润是沉重的,没有什么快意。而她那纤薄的眼皮下,黑溜溜的珠子中却透出浅浅的机灵和清新的活泼。 鸿突然绯红的脸蛋使他仿佛陷入了一种不可触及的茫然。 “你的可爱真让人牵盼。”他的话温和得象是在亲近她。然而他确存感受到来自鸿身上所散发出的虽说固执但却可爱的气质。 “喂---什么啊----人家只是答应送你可爱的羽毛嘛。”鸿用的腼腆的嗓音回到。鸿的声音第一次这样地温顺,如同柔和的葡萄酒在她的喉咙深处停留。 “不管怎么说我都相信你能弄到那种温柔的羽毛。”他注视着玻璃杯中的米酒,专注的目光仿佛洋溢着欣喜。 “机遇罗,当然总不至于拖到冬天还不能兑现吧。机遇!好比说不准哪天你也找到了鹦鹉螺化石了呢?” “是呀,也就是说能够与你同坐到一起喝上一整夜也是机遇。” “都说美好的东西不能长久。” “你担心了?” “好在我留住了难得的东西。” 鸿的脸蛋再次充满了红光,她毫不尴尬地在他充满橙色光韵的眼睛中寻找镇定,像是被幼年的天真勇气笼罩着。 “难得的东西?”他抿嘴一笑。 “喜欢你的酒窝。” 鸿的话有些突然,但温尔得如同幽溪中一粒蓝色石子一样特别。她冲他笑的那一瞬间又迫不及待地去抚额头的发丝。 对于这种听似冒失的话,他心里倒是欢喜。 “碰杯如何?你葡萄酒,我米酒。”他想今晚至少很有意义。 “我可是豁出去了!只怕回去会要弄脏你的爱车啦。”鸿将刚吞完酒的空杯举起向他示意。 “看来我不送你也不成了。” “我可没说是现在,说好喝上一整夜的。” 鸿一脸的固执。她突然探起身来,从他的桌前夺过香烟盒,“试试,好歹能象你样在肺部体验刺激的感觉。” 他帮忙接火。灰白色的烟雾倒没有呛住鸿的喉咙,但看得出,她在为找到想象中的刺激感而努力。直至她的漂亮眼睛被熏得眯成一线。 将鸿抱上车时他感到鸿的身子热乎乎的。这属于少女的热感并非是因为酒精的运作,而是鸿个性中可以称之为激情的东西。他很肯定这点。 “感觉怎么样了?”他打开肖邦的夜曲。 “说好喝上一整夜的----怎么啊-----喂-----不行了吧!”鸿的声音听上去很不连贯,话有些哆嗦。 “醉了?” “醉?呵,我一旦忍住就不会吐出来的。” 车子并不颠簸,只是车轮接触青石板地面的那瞬间噪音很厚重。 灰色的格子毛衣不知是什么时候脱去的,毛昵裙子甩在一旁。 处在半睡半醒状态的鸿,横躺在桂木香床上。黄色碎花底裤下,修长的两腿自然地交叉在一起,看上去特别的白晰干净。裸露着乳沟的胸部在色料似乎并不相称的黑色胸罩下倒显得饱满而结实。细细的腰,以及白净柔软的脖子和耳根无不显现出鸿健美的身材。 风很温情,只是雾气浓浓。青砖房子和街巷很沉重,在哀静中透着一股苍劲的质感。 透过杉木窗子,绿河对岸的人家灯火幽明。秋月也出来了,投了一道银白的轻纱下来。这种夜景,还别有一番渔火乡情的滋味。 他掐灭烟嘴的那刻,猫头鹰凄厉的呜声也不知去向,石楼里一片幽静。 突然,不知是从哪个缝隙当中传来旷朗的琴声,前沉后急,幽幽旷旷,时而好似泉水阻塞,悲郁伤怀,时而又像是清泉高流,一泻千里,听起来壮美极了。等他仔细去听的时候,琴声又中路阻塞,一下子断了去向。 他走出去只是想听清楚些这幽幽的琴声。 石楼过道里虽说灯亮了,可以一直照见两端的尽头,阴森的感觉也少了几分,可凄凉的景状却是厚了几重。对于那时断时续象是从抚河上飘来的琴声,他终归还是不能辨出它的来向,只觉得这曲弹得很沉。终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什么都消失了。 他回到房中。 眼前,鸿迷迷糊糊地扭动着裸露的身子,嘴里也不知道嘀咕着什么。 鸿饱满的身材完好地展现在他眼 前。他望着鸿那一双灵秀可爱的眼睛紧闭在一起。鸿细嫩的脖颈下,那在微弱光线下所呈现出的娇满乳沟丰盈可爱,迷人极了。 这么一阵子。 鸿挪动娇薄的在酒后更显红润的嘴唇,吱吱唔唔地叫到:“热啊……在哪?热啊……” 他起先犹豫了半刻,但还是小心地爬到鸿的耳边,握住鸿一只发热的手掌,并用开始出现皱纹的额头贴紧鸿绯红的脸蛋。 “好点了吗?”他问。 “是你啵?是你!”虽然只是昏黄的灯光,可就在鸿睁开眼的那刻并不很强的光束仍然刺到了她。鸿开始不停地眨眼睛。 “哪啊?这哪啊?” 鸿意识初醒。惊慌的表情只在两眼停留了瞬间,即刻就消失了。 “以为你会这样一直睡到天亮去,所以也就没吵醒你。幸好暖气炉子还及时,屋里正热和着。”他坐起来拉着鸿的手说。 鸿并没有为自已暴露的身子而感到害羞,尽管这在他面前是头一回。 鸿轻轻地抿起嘴唇咬住,然后抬起两只疲惫不堪的眼睛看着他。 “说到底嘛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嗜酒总归不是件好事情。” 他挨着鸿的身子躺下。 “什么嘛!你还不是抽烟抽得那么凶!就算是个人爱好也一点都不过分。” 鸿突然猛地从桂木床上挺坐起来,直视着他。鸿的说话过于的嘹亮,但一点也不尖锐。这同时证明了此刻鸿已经是一个意识完全清醒的人。 “事实上你还小,就象你的心还脆弱得不容有任何的伤害。”他温和的语调和那慈祥的目光就象父亲的关爱一样缓缓伸进鸿的心底去。 “我偏要这样!” “固执。” “厌烦我了吧。” “固执的结果在我看来是可爱。” “是的啦,也不晓得你心里如何想我。” “你比她不同的地方也就是这点。” “也正是地位不同呗!她会迷惑你的心我可不会。” “有时候你又使我牵挂。” “是啵,也就是无聊的时候而已嘛!” “说不出的感觉,总之你还小,还小就不应该想太多。” “我缠住你又怎么了呢!” “这不算缠住啊。” “不,我就要缠着你。” “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不!直到你改变想法!一个男人改变对一个女人的想法。” 鸿的身子倒向一边,她迅速地用提花被单蒙住了整个头。之后就不作声了。 “难讲,你很特别。” “在你面前我可是透明的。”鸿伸出头说。 “在这我里过夜你不担心?” “你总得要对一个喝醉酒的姑娘家负责吧。”鸿皱紧了眉毛。 “负责?呵!” “第一回在你这过夜,睡你的床感觉并不陌生一样。” 鸿卷起被单再次睡下。 “好热啊。” “没感觉?暖气炉子打开好一阵了。” “难怪啊,你还有细心的时候哟。” 窗外象是刮起了风,摇着杉木窗子呼呼地响。 鸿这下倒是没用多久就睡着了。鸿的睡姿很可爱。 他的视线停留在鸿侧躺的身子上。鸿怀抱着他的棕红圆枕,倦缩着细长的两腿,臀部以下都裸露在提花被单外。 他心里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 几天前画的筝叶姑娘的画像仍卷成一卷,横在桌台上,只是被鸿的衣物盖住了。他看到这卷画像,心里酸酸的。 他很快脱了个精光,只裹了条浴巾,准备冲个热水澡。在这个闲时上,他却又改变主意,坐下来,卷开画像,将先前见到筝叶姑娘的印象与自已画的这画像反复对照了一番。他觉得这画画得不够到位,怎么看都不象筝叶。于是他又取来笔墨,用心琢磨筝叶弹琴时的姿势,然后再在画上点改。可是这一修改,越发不像了。气急之下,他将画纸揉作一团,丢在了书桌底下。 深夜望着熟睡的鸿,他依然没有睡意,意识仿佛进入到这少女唯妙的内心中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