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6 虽然对一个人来说,转折往往发生于不经意之间,没有打雷大雨、天灾人祸、血光之灾、双亲被屠之类的作铺垫,不过若是小说,总归该轰轰烈烈一点,魏公堡的倒塌足够轰烈,也改变了所有的江湖人士的生活,这就是小说的转折,所有人都知道,转折之后,这些江湖人士的命运就此走入更加无聊的未知,只是,谁又能预料呢? 无法预料的东西就足够烦恼,人不是树,人有思想、野心,人想掌控自己,无法预料就是无法控制,这足够恐惧,所以无论是身在紫竹林的张庸、王废,还是呆在牢里的白布衣等人,最好的方法是让自己忘记恐惧。 所以张庸在做美梦,王废在做醉梦,白布衣等人在玩儿骰子。 自从李游失踪、众人被迁入魏公堡以来,紫竹林里已经四五年没有人活动了,地面积存的落叶散发出阴冷的味道,告诉每一个不小心闯入这里的人,这是一个被遗忘的梦想。 至今仍有传说李游尚在紫竹林中,不过张庸不相信这一点。因为他认为李游既然失踪了,那就是失踪了,不存在呆在哪个地方。 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观念,就像信仰一样,任何越过边界的想法都是一种亵渎。在这种信念的指引下,他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不关心任何其他的事情。这也是他为什么能够忍受官府对魏公堡众人疯狂的打击,却无法忍受别人对他的机关暗器的诋毁。 活在自我中的人,总归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尤其是对于活在别人那里的人而言,这是一种象征,也是一座墓碑,谁也不知道哪种更好。 当然了,世界不会向任何人讲述其中的奥秘的,因为对于世界来说,没有什么可称为奥秘。 这就是悲哀,造物者就像个家长一样,看着懵懂的人们做着这种那种选择,却无从下口教导他们该如何选择,仅仅因为那太简单了,简单到他们认为这是顺理成章的,是不需要理由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看见人类思考,为着决策而担忧时,上帝应该处在强烈的忧愁之中,就像父亲的恨铁不成钢,而非如米兰的昆德拉所讲的发笑。只是上帝并不会如父亲,就像皇上一样,所以号称子民的人,能享受到的,只是“民”的权益。 当然了,这又是废话。人最大的困境并非生或死,而是不知生和不知死,因为这二者控制在上帝手里,就像这个世界上的金钱、权力牢牢掌握在皇上手里一样,而这又是人的现实困境。 人生而言,终极理想就是打破困境。上帝是大家看不见也摸不着的,尚且有狂徒如孙悟空、尼采之类的,敢去反他,就不用说皇上了。 当然了,皇上自有解决的妙招,就像如来佛用观世音色诱孙悟空让他跪佛、上帝让尼采陷入自我疯狂一样,皇上给陷入困境的人戴上帽子、穿上袍子,再给他们房子、美女,让他们甘愿跪下,当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在世界这个牢房中的满意位置时,世界就步入了正常。 所以,皇上本不用摧毁魏公堡的,因为张庸的笑声,代表了他对自己的满意,如同醉梦中王废的狂呕、牢房里白布衣等人手中的骰子。只是皇上不敢相信自己造就的和平,尤其是存在自己无法掌控的因素! 所以张庸和王废又回到了紫竹林。 美梦中张庸咄咄的笑声惊起了几片秋叶,也惊起了太阳。 传说,太阳升起时,宿醉的人能够听见秋叶飘落的声音,进而知道冬天会否降下大雪。当然,这个传说或许并不适合天天烂醉的人,譬如王废,因为他总是在秋叶飘落的早晨,拿身上最后的长衫换酒,一直醉到冬日的大雪降临,倒在雪地就着冷月独酌北风。 张庸很看不惯喝醉的王废,就如魏公堡里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惯一样,然而没醉的王废却很受欢迎,因为他足够有趣。 王废所到之处,总能带着欢笑,进而带给大家欢笑。在午后或者傍晚,沉闷的空气被阳光烤炙的只剩臭氧的味道,连狗都懒得搭理江湖美女的挑逗的时候,浅薄的笑声看起来显得非常可贵。 在一个秩序井然的江湖里,有趣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尤其是要有趣的无害、知趣,就更难了。所以没有喝醉的王废很大家受欢迎,只是让众人遗憾的是,一年中大部分时间出现在大家面前的都是喝醉的王废。 喝醉的王废很难琢磨。 有人说他会打醉拳,并且言之凿凿的在某日夜晚亲眼见王废用醉拳击毙了魏公堡传说中的湖怪。这个传言让人对喝醉的王废刮目相看了一阵,然而王废依然没有变化。 很快另一种传言又出来了,说王废实际上是个采花大盗,平时就喜欢装醉让大家松懈对他的注意。当时江湖上确实出现了几起采花大案,号称“江湖四大金钗”的顶级美女都表示有明显迹象证明采花大盗试图闯进她们的闺房。江湖人心惶惶,醉梦中的王废被绑了起来,由三个大汉看管着的时候,又一起大案发生了,王废又被原样送回了。自始至终,王废连眼睛都没睁开过。 种种传言不断重塑着王废的形象,而王废所作的,不过是天天喝的大醉。 江湖就是这么怪,江湖里的人永远都弄不明白自己做过或者没做过什么,更不会明白自己所作所为的“意义何在”,因为那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尤其是在别人那里,自己反倒是自己的陌生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