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着前面阿，“要命小三”的第二集。 1 小三醒来时，正是掌灯时分，小镇人无甚娱乐睡得早，镇上唯一的街道就剩狗在跑了。自从背上“要命克星”的称号之后，虽然没被逐出街，除了傍晚时分放风小三已不敢随便上街了。 很多年后，当他坐在新龙门客栈掌柜大堂里时，他很怀念这段与狗一同奔跑的日子，因为，那时候他只能与自己的荷尔蒙一同奔跑了。 有月亮的夜晚，与狗一同奔到河边时，狗往往都会对着河里的月亮“汪汪”的叫上一回，仿佛还记得自己的祖先曾经在月亮下变身似的，要挣脱这身狗皮，成功瘦身成为河边小镇第一条返祖的狼，永载史册。 这让小三很感动，所谓狗犹如此，人何以堪阿，人生确实不该这样继续了。这时候小三实际上已经有心思要挣脱“遗传”法则的限制，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同时没想到的是，在河边小镇这个国度，打破规则就意味着背叛，结果是被抛弃。 小三就这么被狗感染，走上了一条被抛弃的道路。 2 这天正是十五，月亮圆滚滚的挂在天上等待世人的瞻仰，可惜河边小镇的人对她没什么感情。 “别说发光比不上太阳、发热比不上炭炉，就连发情也比不上野狗……”李寡妇有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叫喊给月亮定了性，成为小镇公认的主旋律，再也没人敢对月亮发嗲了，就剩白天休息够了的小三精神饱满的在河边久久流连。 月亮盘驻在河沿北面的山上，愣愣的打下莫名其妙的光线，山的影子远远扯开。“月好圆山好高啊！” 小三发自肺腑的感慨吓趴了与他一同奔跑的狗之后，远远传开，与清风明月交合，发生了一点五行八卦的变化，到了李寡妇耳中变成了“月圆好搞”，第二天一早她就手执红肚兜来到河边小镇衙门口，击鼓高呼：“小三不仅公然诽谤我的清白，还在月圆之夜对月长啸，有辱纯朴乡风，若不从严处理以儆后尤……” 河边小镇有一种不成文的传统，就像皇上的龙袍可以代替皇上受罚一样，女人的肚兜或者是裹脚布代表了女人的身体，一个女人若是手持肚兜在街上行走，就如裸奔一样。李寡妇的肚兜看的衙门的人莫名其妙的满脸通红，全镇围观的人都以手捂眼，从指缝里偷窥。 为了体现社会进步，关闭反对分子的诽谤大门，小镇衙门负责人决定试行基层民主的决策方式——全体镇民集体投票决定小三的去向。 最终举手不记名投票结果显示，在“释放、流放和杀头”三个预备选项中，多数人选择了流放。 最后，衙门负责人琅四县令沉痛的宣布了结果，“小三啊，你要理解我们领导上的难处阿，我们也是没办法，你也知道算命的怎么说的，万一以后你发达了或者发财了——当然了，那也是我们最期待的结果——你千万记住，不是我做出决定的阿……” 临走前，小三爹扇他三个耳光，让他死也不能忘了自己姓李的事实。小三就这么离开了河边小镇。 很多年后，小三成了大人物回到河边小镇时，带着无数随从和金银财宝，给从来就没有桥的河边小镇的小河修了9座桥。 会见小三时，琅四县令沉痛的表示，“我就说民主靠不住，当时那些人根本不信，看吧，这不就错杀个好人了，唉，还是那句话说得好啊，民主就是多数人对少数人的专政，是要不得的……” 又过了很多年，小三造反被灭的消息传过来，琅四县令站在最大的那座桥边，陷入了长久的意淫，河边小镇的历史就在一次次意淫中再造。 3 在小三出名之前，河边小镇没什么历史，这里的人活着，除了作为皇上口中“子民”的一部分存在之外，基本上没有什么意义。 小三离开时，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人竟然卑微到只是作为某个人偶尔提起的话里面的一个主语中的一部分存在的，所以他依旧坚信自己是伟大的，就像他坚信他会被押解他的士卒丢到河里一样。 出发那天，全镇人敲锣打鼓张灯结彩，不知是庆祝还是悲痛。不只河边小镇如此，河边小镇的国度里，所有人都这样，既不知道快乐也不知道悲痛，什么事情都只是在来临的那一刻用几句口号、几声锣鼓、几盏灯笼来表达一下，摆在脸上笑容、泪水，功能大体与锣鼓一样，等事情结束了，该怎么还是怎么。 好几千年后有些历史学家研究这个现象时，大为感叹，“这个国度的人修养高、遇事沉着……”其实他们不知道，真实的原因是这个国度的人在圣人和伟人教导下，早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感觉，所有的事情在他们看来，都不过是程序而已，就像天亮了要起床，天黑了要睡觉一样。 送走小三，被镇上人自然而然的当成了一种程序：琅四县令讲话、鞭炮、敬酒、游街、喊口号…… 一切仪式完成之后，小三被两个昔日好友押着走上了前往河边小镇无人见过的蛮荒之地。 游街的时候，小三就在想，发配到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路途遥远，前途只怕堪忧，肯定会被丢到河里去了。而当太阳照耀着小三走酸了脚的时候，他真被生气的士卒丢到了河里。 士卒很生气是可以理解的，尤其是那个刚结婚的张小二，临走时老婆哭哭啼啼抱着不放手，最后在李寡妇的“再延误时间就是犯罪充军慰安妇去了……”恐吓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了。 仇恨的种子总是莫名其妙种下的，很多年后李寡妇被张小二媳妇骂得上吐下泻的时候，她始终想不起来自己曾几何时结下了如此深仇大恨。 押解小三的两个士卒没有行使对敌人的专政，而是试行了民主制度，三个人投票，结果是三比零，小三只好去河里了。 对于小三主动投票自己去死，两个人没过多思考就在喜庆中执行了决定。完了之后才想起来似乎应该问一下小三为何要支持被丢到河里。 虽然对外宣称是碰到了强盗，然而心底“害人性命”的精神压力已经让两人华发早生，夜夜噩梦不断。 直到小三衣锦还乡，两人找到小三问道，“当时你为什么要投票赞成投河？”小三的回答是，“反正都是死，大家都是兄弟，死之前好歹给你们造点福……” 回答让两人很感动，也确认了确实没有“害命”，两人终于敢把立在床前的供桌、木牌撤去，有史以来第一次没有依靠纵欲就能入睡了。 4 在河里沉浮的小三根本没想过自己的愿望居然这么快就实现了，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活这么大终于有个愿望实现了。”小三在惊喜交加之中体会目标达成的失落时，已经快要沉到河底了，这时候他已经不恨小和三这两个字了，也为当初设下打翻他老爹的念头深深懊悔。 当然了，直到沉到水底的那一刻，小三依然没有绝望，他总是相信自己是一个伟大的人，就像他相信他肯定能获救一样。 对于小三的离开，小镇上人的所思所想，尚不及每天晚上与小三一同奔跑的狗多。从小三游街开始，那些狗就开始思考这个重要伙伴的未来了，而镇上的人只是觉得这事儿值得办，无人想过小三的未来。 “要知道，奔跑中产生的感情，就像同志间的感情一样，是那种一个苹果可以推来推去推上一天然后坏掉的感情，或者是那种将肉给别人吃自己啃骨头的感情。”狗若可以说话，相信在死之前会对小三这么说的。 狗们有感情，而没有理性思考能力，所以，圣人骂那些做事不讲程序和后果的人“像狗一样”。这是对的，狗们做事确实不讲程序和后果，从它们因为奔跑的感情而跳进河里救小三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来。 这些狗追随小三离开时，抱着让昨日重现、月夜再同奔的念头，所以并不着急，况且它们的教化告诉他们，纵然他们觉得小镇的人做得有点过分了，但也不能拦路打劫。 直到看见小三倒栽进了河里，它们才意识到人类做事情是多么不可琢磨：从头到尾装裱在一套又一套看似公开公正的程序中，却又不断根据个人意愿私下更改着执行的决定。 “或许这就是圣人与狗的根本区别。”狗们不及多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就纵身跃进河里救起了小三。实际上，打算救人的人多半都像这些狗一样，不会多想的。而这种人的下场往往也跟狗一样，死也白死了。 5 死去了几条狗换回了生命的小三回到岸边时，陷入了久久的幻觉，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他老爹给他讲的一个故事： “一个被抛弃在雪地里的家伙，快要冻死的时候，突然被一匹母狼救到了窝里，不仅给他温暖，还给他喂奶，这家伙长大后成了一个大帝国开国者。” 他老爹讲故事永远都干巴巴的，就像他们客栈蒸出的包子样的，瘦不啦叽不说，馅儿基本上都用植物茎干和水碾制而成，他老爹对此的解释是：“肉价涨得太快了，没法子阿。” “这是不是说我也会成为伟大的人物呢？”小三的思考还没开始就被脚下狗的尸体打断了，他觉得很对不起这些同志，奔跑的感情也让他迟迟无法释怀，为此，他一度决定要为它们守孝三年。 很多年后当这个王朝倒塌之后，小三突然就成了革命英雄，各种流言、戏说纷起，小三被狗救起的故事成为小三是圣贤的明证，“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自古以来，圣贤行事莫不是神鬼莫测而又如有神助，个中缘由，非我等肉眼凡胎之人所能明了啊……” 实际上，这时候小三极度迷茫，他已经开始深深的思考一些哲学问题了，诸如人为什么存在、什么是存在、什么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等等。 这些东西没有答案，所以河边小镇的国度有很多伟人、圣人，他们来告诉大家该想什么，答案又是什么。这很有效，尤其是大家都安居乐业的时候。 “假如有饭吃，我就不想这些东西了。”小三暗暗告诫自己。小三的理念就是这个河边小镇这个国度所有人骨子里的想法。 问题的可怕就在于被驱逐的小三没饭吃了。 很多年后，历史学家们在分析小三为何造反时，往往会提及小三在河边长达三年的游历和思考。 “这是一次伟大的思想之旅……这条河打开了他的思想的大门，各种问题纷至沓来，逼迫他思考……圣人是什么人？皇上为何是皇上？……这些思考成就了他划时代的革命思想……” 所有的总结都没有注意到，小三没饭吃了，不仅如此，他还将面对完全没有饭吃的未来。 |
